偌大的孽镜里,照不出忘尘小小的身影,一片虚无。
以为是距离过远,忘尘上前靠近一步。
时间缓缓流逝,镜面仍旧一片虚无!
忘尘垂下眼,有些失落。但转念一想,孽镜台出现这个结果属实正常,毕竟生死簿上都没有她姓名。
她跃下孽镜台,问道:“大人,你是不是早便知道是这个结果,才任由我去照?”
所有经孽镜台照过的鬼,都会被派往各司行轮回之事。不愿轮回的寻常鬼,便记录在册,按照其意愿在鬼界生活。
若这孽镜真照出她生平,不消片刻阎王那边便会收到消息。黑无常擅自让厉鬼照孽镜,免不了一顿责罚。
“嗯,孽镜台同生死簿一样,先有名才能查阅显示。你生平难定,孽镜台自然回以一片虚无。”
生平难定,一片虚无。
忘尘走至黑无常前方,张开双手慢悠悠舒展身体,随后回头盈盈望向他:“黑无常,你说我是真实存在的吗?”
黑无常不语,他缓步靠近忘尘,抬手轻触她指尖,随后握住。
“大人,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令忘尘连连后退,她讶异地抬头,对上黑无常无波澜的眼眸。
黑无常一字一句正色道:“你能触碰到我,我也能触碰到你。你是真实存在的。”
“大人说得对,”忘尘心绪有些错乱,忙不迭抽回手,嘟嘟囔囔着向前走去,“说什么孽镜台前无好人,还以为多厉害呢,结果连我的生平都照不出来,阎王该换掉它了。”
望着她的背影,黑无常垂下已空荡荡的手,引着老者跟上。
赏善司处阴森气不盛,是鬼界难得的明亮之所。门口的众小鬼随了魏判官的性子,面色和蔼,见到三鬼便笑,主打春风化雨般服务。
入了殿内,一袭绿衣袍的魏判官正用判笔定下一鬼的来生。见到三鬼,有些诧异,一度怀疑是她们走错了殿。
“黑无常,今日怎是你送过来?”
黑无常言简意赅地说了前因后果,魏判官了然,唤出善簿。
随着魏判官的施法,一张薄纸从中飞出,金色的字迹密密麻麻记载老者生平。
老者局促地望着那张纸,有些惶惶不安。
魏判官扫了一眼,收回善簿。
忘尘凑过去:“判官大人,这老者何时能投胎,会投到哪户人家?”
魏判官是为数不多在知晓忘尘是厉鬼后仍和颜悦色的鬼,是以她才敢这般大胆询问。
魏判官拿着判官笔敲了一下忘尘的脑袋,笑吟吟地道:“忘尘丫头,不该过问的别问。”
“魏爷爷,你让我看一眼,就一眼。”说着忘尘便凑过去。
魏判官早知她有这一招,直接闪身躲开,在老人身后点下印记。
印记一下,来世已定。
“不可说,不可说。”魏判官捋着胡须摇头晃脑地道。
从赏善司无功而返,忘尘在心里盘算着如何让杜归去找魏判官打探消息。在她看来,杜归身份摆出来,魏判官总得客客气气地坦言。
敲定主意,她满意地点点头。视线无意扫过面前的建筑,惊得她当场站立。
她竟然不知不觉跟着黑无常到了阎王殿!
“大,大人,你怎么真带我来阎王殿了?”
“你以为我在戏言?我同你可不一样,一言九鼎不作假。”
说话便说话,又暗戳戳讽她一下作甚!不就是在羲和这件事上耍了个心眼么,至于这般记仇!
“我还是怕有命进没命出,先退一步。”忘尘一边说一边往后退,退了几步后直接转身便跑。
看不见阎王殿后,她停下步伐,往旁边一拐向杜归的住所走去。
与她住的偏僻小院不同,杜归的屋子在鬼市的中央,主打一个震慑四方。有她在,鬼市便乱不了。
虽然按照人界的时辰已入夜,鬼市却仍旧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忘尘,我这新进了一批茶叶,味道和在人界所差无几,进来尝尝?”茶叶铺的东家热情地冲忘尘招手。
这些寻常鬼不知她身份,只看到她同杜归与黑白无常走得近,便认定她地位也不低,态度是相当热络。
忘尘不禁想到,若有朝一日她们得知自己的厉鬼身份,会不会后怕今日离得如此近。
“王掌柜,今日有要事要忙,下次我定来。”
“好,我给你留着。”
行至杜归家门口,她打过招呼后轻车熟路地往里走。
院内栽了株树,正开着大片黑色的花,朵朵拳头大小,细看下似会呼吸。忘尘立于树下,抬手触碰,花瓣微微收缩。
片刻后杜归姗姗来迟。
“不是去人界了,怎么才一日半便回来了。遇到麻烦了?”
“归,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忘尘收回手向杜归走去,挽住她手臂,“我打探到一个可能和我有关系的宗门,但寻不到地方。你见多识广,我便想着来你这问问。”
“哪个宗门。”
“流光宗。”
杜归牵着忘尘坐下,撑着下巴沉思。“有点印象,但是我们鬼界与她们不怎么打交道,我所知也不多。只知道流光宗算是人界数一数二的修仙大门派,以斩妖除魔为己任。这种门派通常坐落在山头,平日里用阵法隐去,寻常人见不到。不过我听几个鬼说这个宗门受过重创,为了重新恢复力量,过段时间要举行宗门大选,挑选新弟子入门。”
“那时她们会打开阵法暴露宗门位置,你可以趁机混进去。”
“归姐,你让我在她们人最齐的时候混进去?我这身份怕是一靠近直接被剑捅成筛子。”忘尘夸张地做了个手势。
杜归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笑开:“你一不砸场子,二不害人,她们不会动你的。”
忘尘眨眼:“这个宗门的人这般好说话?”
“嗯,她们同其他门派不同,斩妖除魔问缘由的。”
“那你这方法确实行得通。”
杜归拍了一下忘尘脑门,嗔道:“我还能害你不成?”
“好归归,别生气,别生气。”忘尘嬉皮笑脸地凑过去,狗腿子般给杜归
捏肩,“我还有那么一件小事想求你帮忙。”
“说来听听。”
“是这样的,黑无常今日勾了个鬼送去轮回,这鬼生前救过一只橘猫妖,小猫想寻到他的转世继续报恩。人海茫茫,小猫纵是有妖术,也难以寻到。我本想替小猫打探一下,但是魏判官不肯告知这鬼何时投胎,又会投胎到那里。归,你能不能帮我问问?”
“只是要知道投胎身份,其他一概不过问、不干扰?”
忘尘将脸怼到杜归面前,信誓旦旦地举手:“我替他向你保证。”
“行,我去打听一下。”
“归,你说怎么会有你这般好的人存在呢,还偏偏让我遇上了。我生前应当是修了大功德。”忘尘双手撑着下巴,言笑晏晏。
眼眸弯弯,温如晚霞。
杜归眼神微暗,她最初靠近忘尘,是身份所需。
一个厉鬼能有这般纯净透彻的灵魂,打破了十殿阎罗的认知。他们商议许久,由于分歧始终无法定下处理方法。
最终阎罗王敲定由黑无常监视,若忘尘有任何异动,可直接抹杀。
但秦广王不认同这个做法,他认为忘尘与之前的厉鬼都不同,可以度化。于是他找上杜归,让她出面。但他留了个心眼,告知时瞒下了厉鬼一事,只说了“忘尘无姓无名无记忆无法轮回,其他阎罗担心她底细不明带来危害,请大人出面引渡”。
忘川河畔的初见,杜归不明白这样一个鬼,那帮阎罗有什么好忌惮的。
后来,她从白无常口中得知忘尘身份,亦知悉了黑无常的差事。
对于众阎罗的隐瞒杜归颇为不满,在她看来,忘尘既然由她接手,在寻到方法引渡之前,她便有义务护其周全。
于是她想方设法从中周旋。
相处得越久,杜归越不想让忘尘寻回记忆。她害怕忘尘记回一切后彻底变为厉鬼,令十殿阎罗不再顾虑。届时,她亦会陷入两难境地,难以抉择。
但那日忘尘却同她说,“我想证明我存在过”。眼眸透亮鲜活,明晃晃地告诉她,这是令她坚持下来的唯一念头。
在那双眼的注视下,她改变了注意。
忘尘所求既是清明,她便助她。
若有朝一日走向对立面,她祈求忘尘生前真有大功德,能救她一命。
杜归勾唇浅笑,屈指轻轻弹了下忘尘的额头:“黏腻的话少说,我现在便去魏判官那一趟,你在这里等我。”
忘尘点头应下。
杜归行动迅速,不捎片刻便回来。她递过来一张纸:“给你。怕你记岔了,我还特意让魏判官写了下来。”
忘尘奋力地鼓掌:“不愧是归姐,一出马便没有搞不定的。”
“之后还是让黑无常送你出去?”
“嗯,我明日再去寻他。”
“万事小心。”
从杜归府里出来,忘尘回到自己小院,远远便看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坐在门口。
待她靠近,小小的身影起身,朝她飞奔而来,抱住她大腿。
“姊姊,你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