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忘尘应下。其实羲和不说,她也打算跟过去,有些事情需要搞清楚。
得到回应,羲和走入萧府将东西送过去。片刻后萧鸿拎着竹篮匆匆出门。
忘尘起身跟上,随他一路前往郊外山岗。
日头还未落下,白日里的热温令萧鸿出了薄薄的一层汗。他抬袖拭去汗渍,脚下步伐未停。
视野里出现一座坟茔,他理了理衣裳,缓步靠近,席地而坐。
夏日里杂草生命旺盛,坟茔四周却只有些刚冒出尖的低矮小草。
萧鸿抚过墓碑,在许羲和三字上久久停留。他眉目忧郁,低喃着开口:“夫人,我本该带着允姝一同前来,但发生那样的事,我实在不放心。你为何会变成白日里的模样,还要对允姝出手?”
“你,不记得允姝了吗?”
周遭唯有簌簌风声响应。
他轻叹一声,将带来的东西一一从竹篮里取出放在碑前。
“这些是那日你没吃到的,我补上。新出的布料和香膏,你应该也会喜欢。”他吹燃火折子,橘红色的火舌攀上锦缎,白烟袅袅随风而去。
忘尘立于不远处,抬手轻点。
须臾,山间骤起一阵风,来势汹汹,吹得树叶沙沙作响,竹篮里的纸钱被卷至半空,绕着萧鸿打转,火苗摇摇晃晃。
他怔愣地望着眼前一幕,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夫人,是你吗?”
风散去,没了支撑的纸钱纷纷落下,灰烬轻飘飘洒落肩头。
忘尘飘上坟头,模仿着羲和的声音,哀怨地开口:“萧郎,萧郎~”
萧鸿感觉有阴凉的东西抚过下巴、肩头,再攀上他的脖子。他僵住身体不敢动弹,眼底情绪复杂。“夫人!你若有任何怨朝我来,别伤害允姝。”
“你为何背叛我~”
脖间的触感并未散去,甚至有些加紧。他瞳孔微微颤动,眼底染上痛苦和泪渍,焦急地道:“夫人,你当真不记得允姝了吗?!”
忘尘收回手,半坐在墓碑上,低头沉思。这句话他说了两遍,羲和应当认识这个所谓的允姝吗?
桎梏撤去,萧鸿大口喘着气。
忘尘现出身形,双手叠在膝盖上,微微倾身,清透的眸子缓缓扫过萧鸿。
明明如此漫不经心,萧鸿却觉血液凝固,挪不动脚。
“我问你,允姝到底是谁?”
萧鸿忍住颤栗,壮胆般提高音量。“你是谁?为何冒充我夫人!白日里的是你,对么!我便说,夫人向来纯善,怎会变成那般模样,原是你这大胆妖物,用我夫人的脸害人!我回去便找修士收了你!”到最后他竟忘记恐惧已然站直身体指责忘尘。
忘尘对他的威胁不予理会,平静地道:“白日里你见到的确实是羲和,你若不想她做出日后会后悔的事,便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我凭何要信你一个故弄玄虚的妖物!”
被这般劈头盖脸地两顿骂,再好脾气的人都会有些恼火。
“聒噪,”忘尘跳下墓碑,走至萧鸿身侧,故作凶狠地道,“既然你坚信我是妖物,我现在便杀了你。”
话落,萧鸿只觉周遭的空气被挤压,整个人被一股力道死死摁住。比刚刚更为强烈的窒息感令他抓心挠肝,下意识便伸向脖间,然而脖子上空无一物。
在他以为要命丧于此时,窒息感消失,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地上坠去,膝盖处传来钝痛。
他咳嗽着,眼泪从眼角渗出。
“你也看到了,我杀你易如反掌。”
“我不会给你机会伤害我的夫人!”萧鸿跌跌撞撞地起身,一个用力便朝忘尘冲来,下一瞬扑空狠狠摔倒在地。
忘尘居高临下望着他,眼神微动。这般作态确实不似背叛者,她那时的猜测大抵是真的。
“我与萧郎成婚十载,定下约定,无论谁先去世,都不独自喝那孟婆汤,待另一人一同转世,再续前缘。”
“刚成婚那会,他得知我爱吃珍馐楼的枣泥山药糕,竟日日去买。我那段时间是一见到这糕点便头痛。”
“院里的紫藤萝一向由他亲自浇水,当初我提议种植时,婆婆以紫藤萝味重为由拒绝,本以为无望,不曾想萧郎瞒着婆婆将其作为我的生辰礼。”
……
“还要我继续说吗?”
忘尘每说一句,萧鸿的神色便暗沉一分,到最后布满警惕。“你到底是谁,为何对这些事如此了解。”
“羲和同我是好友。”
“不可能,夫人的好友我都识得,你绝对不是。大胆妖物,竟盗取我夫人的记忆!”
忘尘蹙眉,竟有这般笨又执拗的读书人!她一个用力,将要爬起来的萧鸿重新压回土里。
“你夫人都去世近一年了,认识点新鬼友再正常不过。你再怀疑,我直接送你去见她,让她亲口告诉你我俩的关系。”
萧鸿抬起手,含糊不清地道:“我信了,你让我起来。”
忘尘抬脚走向一旁:“早这般便不用受苦。说吧,允姝是谁。”
萧鸿起身,拍去衣服上沾染的泥土。“允姝是夫人同我带回来的女孩。那时她七岁,却只有寻常四岁孩童这般高,”他比了个高度,声音里充斥着心疼,“拖着比自己还高、裹着阿娘尸体的草席,单薄的衣物在反复摩擦下裂开,肩膀被磨出血。”
“她阿娘生孩子时大出血,当场死亡,她阿爷没钱也没心思给她殓葬,直接一个草席裹着扔到郊外,对于她也是不管不顾,只忙着让媒人张罗娶新夫人。”
“她知悉后孤身一人去郊外,花了一夜将人拖回城里。为了给阿娘买一口薄棺,她打算把自己卖了。”
但愿意管她的人不多,能买她的又多是揣了不一样的心思。羲和路过时,允姝正被人强行拖走。瘦小的身体令她毫无反抗能力,只能流着无用的泪。
萧鸿在羲和的示意下拦住几人,取出银钱放下。得救的允姝缩在羲和身后,瑟瑟发抖。
羲和将她带回家,清洗干净,还寻了大夫为她医治。
初入萧府的允姝,谨小慎微,小小年纪便会察言观色,和家里的下人抢活干,生怕羲和将她送回去。
那时她们才知晓,允姝在原来的家里过得并不好。因是个女儿身,她阿爷不待见她,即使她每日吃得很少也积极干活,还是被骂赔钱货,只能用着贱名。
她阿娘也恨她,恨她占了儿子的位,见到她便又怒又哭。但在她挨饿时,她阿娘又会送上些微吃食,令她不至于做饿死鬼。
便是这些许的温暖,她才做出卖身葬母之举。
“夫人便告诉她,‘那钱不是买你的,是我们借与你。你要想还上这笔债,便必须读书识字学本领,而不是花费时间做这些杂活。’允姝是个聪明孩子,我们教她的东西很快便能领悟。”
“但她仍旧有些诚惶诚恐,夫人提议干脆让阿娘将她认作养女,我自然毫不反对。”
允姝便这般从贱丫成了萧允姝。
去年,允姝到了适婚年龄,两人早已为她相看合适的人家,也交换了庚贴,只待今年年初便结婚。
不料羲和染病,撒手人寰。
婚期就此耽搁。
“白日里你身旁的人是允姝?”
“是,”萧鸿下意识应到,随即又惊又怒,“你怎么知道?你一直在我家!”
忘尘很想说,何止我在你家,你那去世的夫人也在你家。
“这不重要。我再问你,你家除了允姝和丫鬟外,还有没有别的女人在?”
“没有,你问这做什么?”
“你确定?”
对上忘尘怀疑的眼神,萧鸿有些跳脚:“我是读书人,从不撒谎!”
“可羲和告诉我,你与一女子恩爱有加,日日夜里秉烛长谈、赏星观月。”
“不可能。每日夜里我均是一人在房内温书和处理公务。”想到什么,萧鸿瞪大眼睛,“我夫人现在何处,我要见她!”
这可不兴见。
正好想知道的消息都打探出来了,忘尘干脆当做没听见,直接隐去身形,剩萧鸿一个人在原地一个劲地喊“出来”。
入夜,漆黑的天幕里零星缀着几颗星,半月皎皎。
羲和立于庭院里,仰头望着房檐。
忘尘飘向她身旁,不明白一不亮二不美的光秃秃房檐有何值得她盯着看的。
察觉到忘尘的靠近,羲和收回目光,往房间走去。合上门,她冷冷地道:“白日里才去我的坟头求情,夜里就同他那夫人坐在房顶上赏月。他便是这般求人的姿态?令人作呕。”
忘尘避开这个话头,小心翼翼地询问:“羲和,你还记得允姝吗?”
“我竟同你提起过允姝吗?我都没印象了。”羲和轻笑一声,微微拧眉仔细回忆,“还记得我离世的时候她似乎才这般高,瘦瘦小小的,爷不疼娘不爱。说起来,我这几日在府里竟都没见到她。”
说到这,羲和一顿,脸色沉下来,双眼猩红。“萧鸿,亏我曾经还想着成全你们,你却不仅令我声败名裂,还叫我的允姝流落街头!你好狠的心!白日里我便不该犹豫,应当直接杀了你!”
“忘尘,你帮我找找我的允姝,她还那么小,怎么能一个人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