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父亲训斥,傅之彦和傅之珩兄弟俩别过头,总算停下了争执。
“阿珩,阿彦是你兄长,你岂能因为外人对兄长出言不逊?再有下次,为父决不轻饶。”
傅翰墨瞥了傅之珩一眼,肃声告诫。
“是,父亲。”
傅之珩抿唇,不情不愿答应下来。
但看到大哥那身绯色袍服,傅之珩只觉得有些刺眼。
大哥今日的仕途,都是踩在他肩膀上换来的。
傅府的好东西,一切都先紧着大哥来,他也从未有过怨言。
可如今他不过是想娶心爱的女子为妻,大哥却从中阻拦,甚至还觉得他这个当弟弟的不懂事,妄图委屈他娶村姑。
哼!
他不甘心。
“若花些银钱便能退亲,不必太在意那些铜臭之物。退亲之事宜快不宜慢,迟则生变……”
裴卿礼的话在傅之珩耳边回荡。
抬头扫了眼一身官威的父亲,还有志得意满的大哥,傅之珩垂首沉思。
裴卿礼说的对,不争不抢,永远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区区十八万两而已,即便他不争,大哥也会用这些银子为其仕途铺路。
不能所有的好处都让大哥拿了!
这个亲,他退定了!
“父亲、母亲,儿子出言顶撞大哥,是儿子不对。但这个亲,儿子一定要退。十八万两而已,傅府又不是没有。我不管,你们不帮我退亲,我便剃了头发去当和尚!”
傅之珩眼睛滴溜一转,径直坐在地上撒泼。
“胡闹,快起来,莫要丢了傅家子嗣的脸面!”
傅翰墨眉眼突突,看着小儿子撒泼,气得头疼。
“阿珩,这一招你小时候便用过了,如今你已过弱冠之龄,不是六岁顽童了。”
傅之彦重重叹了一口气,语气颇为嫌弃。
“阿珩,你这是要挖母亲的心啊!为了一介蛮女,竟然拿出家威胁母亲!”
捂着心口,郑姝微气得眼眶泛红。
“来人,将二公子关在房中反省,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将他放出来!”
傅翰墨黑着脸,直接让人将撒泼的傅之珩关起来。
原本混乱的正堂,只剩下叹息。
“放我出去!不然我不吃不喝,父亲母亲就等着白发人送黑发人吧!”
砰砰砰——
傅之珩使劲拍打房门。
奈何看守的小厮们被三令五申,谁若放傅之珩出来,挨鞭子不说,还要发卖到岭南。
一家老小的命被老爷拿捏,谁也不敢违抗傅翰墨的命令。
拍了半天门,傅之珩手都拍红了,依然无人理会。
气呼呼的傅之珩坐在凳子上,欲将桌上的东西砸了。可看着满壶的茶水,还有三碟糕点,傅之珩灵机一动。
他不傻,他才不会真绝食换取退亲。
四下张望一番,傅之珩轻手轻脚将糕点藏于床底。又将靴子上沾染的尘土抹一些在脸上,傅之珩安然躺在榻上。
一天过去了,下人送来的饭菜傅之珩滴米未沾。
两天过去了,傅之珩依然不肯动一口。
三天过去了,傅之珩有没有清瘦不知,但下人们一个个面颊瘦削。
眼看第四天过半,郑姝微急坏了。
“老爷,阿珩这回是铁了心要退亲娶那蛮女,再不吃不喝下去,阿珩怕是真让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郑姝微这几日也跟着清瘦了不少。
儿子滴水未进,她这个当母亲的也无心进食。
“夫人,府中你掌管中馈,你最是清楚库房还有多少银子。那是十八万两,不是十八两。”
傅翰墨也颇为头疼。
宁愿小儿子继续当纨绔,也不要当什么痴情种。
“老爷,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那霍家不过是乡野之人,不如找人威慑他们一番,我不信他们要银子不要命。”
郑姝微抹着眼泪,眸中闪过怨恨。
“糊涂!无知妇人,你当霍长信是吃素的吗?!”
傅翰墨甩袖,大声呵斥。
“当年霍长信是陛下钦点的探花,虽说他现在只是翰林院编修,但却能直达圣听。此人最会搬弄是非,若我们傅府今日对霍家动手,明日陛下便能收到翰林院那帮酸腐对我的弹劾。”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那霍长信可比小人难缠多了。即便我是太傅,也不能轻易对霍长信下手。”
叹了一口气,傅翰墨将朝堂之厉害,说与夫人听。
郑姝微瞠目结舌。
朝堂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小儿子怎么办?
“老爷,我不管,我就是一介妇人,我只要我的儿子好好活着。如果傅家没有银钱,我便回娘家向父亲和哥哥借。”
郑姝微心一横,擦干眼泪起身。
都说阿彦比阿珩懂事、孝顺,前途无限。可在她看来,阿珩更贴心,是她的心肝。
如今阿珩不吃不喝三天了,再这般继续下去,她儿子的命都没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阿珩胡闹,你也胡闹。”
傅翰墨沉着脸,将人拦下来。
若真让夫人回娘家借银子,他这个太傅岂不成了大祁的笑话?!
“罢了,你且去跟阿珩说,银子的事我会解决。”
叹了一口气,傅翰墨摆了摆手,示意夫人出去。
“老爷,我这便去劝阿珩进食。”
郑姝微面色一喜,迫不及待让厨娘重新端饭菜到小儿子房中。
砰——
书房门关上。
傅翰墨沉思片刻,便写了一封信。
待信函上的墨迹干透,傅翰墨交代了随从几句。
两个时辰后,随从带着一个木盒回来了。
屏退左右,傅翰墨打开木盒,拿出木盒里的古籍,古籍下面却静静躺着一大沓银票。
“阿珩,日后莫要吓母亲了。你看你,几日不吃不喝,都瘦了。”
傅之珩房中,郑姝微心疼给儿子夹菜。
傅之珩嘴巴塞得满满的,眉开眼笑朝母亲点头。
这几日有糕点撑着,虽说清瘦了一些,但精神头还算足。
好在熬了三四日,父亲便松口答应给银子了。
“母亲,儿子就知道您最疼我。”
吃饱喝足,傅之珩打了个饱嗝。
挽着母亲的手臂,傅之珩嬉皮笑脸撒娇讨好。
“你啊,下次还敢用绝食威胁母亲,看我怎么收拾你!”
郑姝微无奈点了点傅之珩的额头。
傅之珩卖乖取巧,连连称不敢,心思却已飘到十万八千里外了。
待退亲成功,他便向霍长容提亲。成了亲,他再让父亲在陛下面前帮他谋一份差事。
为人夫君、为人父亲,可不能像先前那般只顾玩乐了。
阿嚏阿嚏——
正在给大雁喂小鱼小虾的霍长容,连打了几个喷嚏。
一定是傅家人在骂她。
算下日子,已经过去三天了。
哼,这回傅家要退亲,她要从十万两抬高至十五万两!
这叫利息。
“妹妹,荷包准备好了吗?至多明日,傅家便要再次来退亲了。”
下值回来的霍长信,神秘兮兮。
“二哥,你看到傅家凑银子了?”
霍长容一股脑将小鱼小虾倒进大雁的饭碗,兴冲冲跑到二哥面前打听消息。
“今日早朝,傅太傅被人弹劾收
受孝敬银,你猜孝敬银数目是多少?”
霍长信卖着关子。
“十万两?”
霍长容搓着手心,迫不及待。
“不止,据我那些同僚打听到的消息,有二十万两。”
霍长信伸出两根手指。
霍长容张大嘴巴,久久合不上。
“二哥,我本以为我已经是狮子大开口,没想到傅家比我更甚。这是借着退亲,大肆敛财啊。”
霍长容啧啧有声。
跟傅家的胃口相比,她才是小鱼小虾。
“不过傅老狐狸声称不知其他官员在古籍中掺杂银票,他已经将古籍和银票如数奉还。老狐狸狡猾,陛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罚了老狐狸三个月的俸禄,令其在家思过两个月。”
霍长信幸灾乐祸。
太傅瞧不上翰林院,翰林院的同僚们亦不喜傅翰墨。
如今傅翰墨被罚,同僚们拍手称快。
“不对啊二哥,老狐狸把银子还了回去,那他拿什么补偿我?”
霍长容脑子算盘一拨动,发现账不对。
“我打听到消息,太傅夫人跟太师夫人私下交换了儿女庚帖。傅家就傅之珩未成婚,这庚帖自然是他的。想必是两家暗中谈妥了条件,只待傅之珩退亲,便迎娶太师之女。”
霍长信嗤笑。
傅家果然是靠卖儿卖女平步青云。
“阿容,快准备好荷包,傅府的人快来了。”
兄妹俩说话之际,裴卿礼张扬又欢快的声音传来。
霍长容眼睛泛光,大步去迎裴卿礼。
“阿礼,快进来。”
霍长容一把拽住裴卿礼的手往院中走。
她迫不及待要收银子了!
手被霍长容拉着,裴卿礼耳朵抖了抖,脸颊也有些发烫。
虽然他也想同阿容亲近,但霍二哥还在一旁看着呢。
“阿礼,傅府的人到哪了?他们有没有看到你?”
霍长容伸长脖子。
虽说裴卿礼同傅之珩断了,但若是让傅府的人看到裴卿礼跟她一伙,怕是引起傅府报复。
她可得保护好财神爷。
“放心吧,他们没有看到我。约莫一盏茶后,他们便会到。”
裴卿礼任由霍长容拉着自己的手,舍不得松开。
“你且在这待着,待傅府的人离开了你再出来。”
霍长容松了一口气,又继续拽着裴卿礼的手往书房藏。
无论如何,不能让傅家人看到裴卿礼出现在霍宅。
安置好裴卿礼,霍长容昂着脖子,雄赳赳气昂昂去退亲。
“阿容。”
还没走两步,霍长容手却被裴卿礼拉住了。
“怎么了?”
霍长容扭头,满是疑惑。
“我等你。”
裴卿礼指腹在霍长容手心轻轻划过。
眉眼弯弯,眸中泛着春光。
他等着她回来嫁他。
“放心,我去去就回。”
霍长容满脑子都是即将到手的退亲补偿银,根本无暇留意裴卿礼的异样。
扭头欲离开,却发现手还被裴卿礼拉着。
“阿容。”
裴卿礼依然舍不得松手。
“又怎么了?”
霍长容有些急了。
有话快说,不要耽误她去收银子啊。
“那只大雁,这几日还好吗?”
裴卿礼意有所指。
“好着呢,肥肥壮壮,每日就想出去跟大鹅打架。”
霍长容满头雾水。
大雁在院中养得好好的,裴卿礼何故问这个问题。
“你今日到底怎么了?”
霍长容有些不耐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