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比徽州先进入冬季,寒冷肆虐地钻入衣袖,连同心也跟着僵硬半分。
破旧的会馆二楼,棱角愈发分明的少年郎裹着旧夹袄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一碗冷茶发愣。
这栋会馆里汇集了天南地北的商人,楼下的商队来了又去,商队旗帜上的文字一变再变,商人们为了讨口饭吃不远万里奔赴京城。
“哎,听说了没,南方有个徽州商队带来了新茶和果干,价格贵的要命,据说一两果干进价都得二两银子,卖到权贵手里都得翻五倍。”
“你那算啥,还有更贵的果茶,一两进价五两银子,简直不敢想。”
“最近还新出了果盒,就二两果干和二两果茶,一盒子就二十两银子。这玩意还限量,有人说喝了能长生不老呢,京城都炒到了四五十两银子了,还不一定买得到。”
“听说东家还是个奇女子,深居简出,容貌倾国倾城,不少权贵和富商都想去见一见呢。”
“见到了没?到底卖的是什么仙品,有没有人见过?”
“......”
周远安把冷茶放一旁,从衣兜里摸出一封家书,是十月回的信。
八月份他中举就已经把消息递回去了,但回信却只有寥寥几字,吝啬得和冰雪一般生冷。
【远安启:
恭喜中举,生意繁忙,一切安好。
林穗书。
】
而今已然是腊月,他寄回去很多封信,再无回音。
莫非是生气了?
八月放榜的时候,周远安中了亚元,南京的徽商一个个都围了上来,要给他送宅子,送仆人,还喊他‘老爷’。
头一次瞧见这般备受瞩目的盛景,他只觉得滑稽,连同举人的消息一同写到信里。没想到,十月份收到的回信竟如此简单潦草,甚至有些敷衍了。
如今距离会试不足两月,上次林穗寄来的吃食吃一点少一点,他省着吃,如今也见了底了。
客栈一楼来往的商人带来各种消息,一有徽商的旗帜出现,周远安就假意到走廊散心,可来去那么多商人,却没有打探到他想要的消息。
除夕夜的时候,周远安见到了同样中举的王清越。
“同乡会邀约一起守岁,来不来?”
“不去了。”
重逢的时候,周远安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又想考科举了,王清越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去。
两人各怀心事,走上殊途。
十日固定写一封家书的习惯刻入了骨髓,只是言语越来越简短,情绪也越来越平淡。
周远安看着那毫无波澜的文字,闭上眼,揉作一团,抽出新的纸张,重新书写。
夜里,他梦见了黄溪村的老槐树,梦见树下的溪流边,林穗蹲在溪边浣洗,回头对着他笑,高高兴兴地说着什么。
声音听不见,那张脸已经模糊不清,过去的一切离他越来越远,周围的恭维声越来越大,称兄道弟的朋友越来越多,可他却越来越孤独。
新年鞭炮声炸响,睁眼是冰冷的墙壁。
他摸着衣兜里只剩几片的金叶子,似乎是他从林穗那里得来的唯一念想。
隔壁酒楼传来同舍生的杯盏碰撞的恭贺声,夜里能瞧见京城里万家灯火,庙会方向火龙升天,好生热闹。
周远安坐在走廊好久,店小二路过好几回瞧见他,忍不住过来搭话。
“客官是外乡来的吧,瞧着你不太熟悉这京城的规矩。举子进京不光备考,还要拜见京官,投送诗文,结交同年,寻访名士,这几日过年,正是应酬高峰期,若是此时结交上高门贵户,就算到时候没有考好,也算是多一条路,也不算坏事。”
京城的小二就是不一般,懂得多,也很会瞧脸色。一般这种不愿深交的,性子孤高,有点才学,不愿意拉下脸来讨好,是读书人的通病。
“先前在咱们店里住过的一位考生,虽然考了个末等,但品行好,有学识只是不符合当时的风气,却被高门贵女瞧上,就算没有考上好功名,但也有好人家愿意鼎力支持。”
周远安抬眼看着店小二,忽然短促笑了一声:“人各有志,我怕是没那志向了。我还要靠家中妻子养家糊口,若是这般攀附权贵,当真是寒了心。”
“哈哈,先生还真是一板一眼的读书人。那种抛妻弃子的读书人,为求权贵狠心割舍的数不胜数,京城里瞧见这种事都不稀奇了。等过些日子春闱结束了,又能瞧见各种八卦趣事了。”
店小二止了聊天的心思,随便寻了个借口离开了。
周远安瞧着黑夜里呼啸的寒风,想着,难不成林穗也是这般想他的?
他有些坐立不安,回了屋,又拿出纸笔开始写信。
如今距离上次写信才过去五日,一封封家书攒成一大摞,堆成小山高,只能等着雪化了,才能寄出。
黄溪村的春节和从前一般,家家户户炸响炮竹。
不过今年有些不同,林穗和王尔雅走在松烟镇的庙会里,两人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后还跟着一干傅家的婆子,个个担心地瞧着王尔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穗看了几眼身后紧张的仆人,忍不住又道:“其实你不用陪我的,你身子虚弱,该多休息。”
去年十月份的时候,王尔雅生了个小男孩,把傅家人高兴坏了。
王尔雅却松了一口气,因为傅家说生不出男孩就要一直生,好在任务完成了,傅凯对她而言也没有作用了。
“休息了四个月了,人都快憋傻了,再不出来就要发霉了。”
“傅凯还没回家?”
“没,不过不重要。”
上次林穗去找王尔雅提补税的事情,见到的竟然是傅凯最后一面。
之后,傅凯借着要去备考的理由在外头花天酒地,王尔雅也懒得管,只要人不带回家就成。
现在傅家的茶产业几乎都落到了她手里,每个月到手的钱远超风露集那个小店,于是她索性闭了店,把产业合并到了山月手札。
“听说你的产品都卖到京城了,外头千金难求,林穗,你真是让我大吃一惊呐。”
从前,王尔雅以为林穗只是个不爱诗书,满脑子男人的恋爱脑,如今瞧着竟然是她看走眼了。
“还得是做有钱人生意舒服,从前我累死累活熬夜拼命干,还不如一开始就卖贵的,穷人买不起也不会来看,就算一个月只卖一个富人,我也是纯赚的。”
“我听说最近江南来了富商指名道姓要见你,听说他还在京城挂有官职?”
“是啊,约我去万春楼顶楼的包厢,据说那顶楼光预定就得一千两银子,真有钱呐!”
王尔雅朝她挤眉弄眼,“那你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