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船工的口供还没送到长安,广海行这边先出了另一件事。
来的是许记的伙计,他进门时神色古怪,手里还攥着一小包东西。
梁掌柜正和沈知微核顺海号上的海损名目,见人进来,皱了皱眉。
“又怎么了?”
伙计没有立刻回答,只把手里的布包放到桌上。
解开,里面是一把黑褐色的胡椒。
梁掌柜看了一眼,“胡椒怎么了?”
“掌柜让我送来的。”
“哪里来的?”
伙计咽了口唾沫,“西市昌隆香行。”
沈知微抬头,“说清楚。”
伙计这才道,“我们掌柜今日去西市找人谈货,无意间看见昌隆香行刚到了一批海州胡椒。原本也没觉得什么,可装胡椒的麻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和顺海号上那批一模一样。”
梁掌柜皱眉,“海州胡椒都用麻袋装。”
“不是麻袋。”伙计急道,“是封口。我们许记那批货,为了和别家的分开,特意用了双绳结,结上还压了许记的火漆。昌隆那边也正巧这样。”
梁掌柜脸色微变,沈知微已经站起来,“货还在?”
“在。”
“走。”
……
昌隆香行离广海行不远。
掌柜姓何,见梁掌柜、沈知微一起过来,还有些莫名。
直到许记伙计把那一袋胡椒指出来,何掌柜脸上的笑才慢慢没了。
仓里一共十二袋,每袋约一石,外面的麻袋已经沾了不少灰,封口处确实绑着两股粗细不同的麻绳,绳结旁边,还有一块已经磕掉小半的红色火漆。
许记伙计蹲下来,“就是这个,我们掌柜的货。”
何掌柜立刻道,“不可能,这批货是我正经买来的。”
沈知微没理两边争执,蹲下去看袋身,海州商货都有记号,袋角用墨写着一串很浅的字。
许字三。
下面还有:海丙十四。
沈知微直起身,“梁掌柜。”
梁掌柜已经让人回广海行取货单,没多久,册子便送来了。
顺海号最终装货单里,许记胡椒五十二石,其中一批二十四石,货号便是海丙十四。
仓里安静下来,何掌柜脸色彻底变了,“这批货不是我从许记买的。”
“从谁买的?”
“江南的德昌行。”
“什么时候到长安?”
“前日。”
“多少?”
“十八石。”
“这里为什么只有十二?”
“六石昨日已经卖出去了。”
许记伙计急了,“你还卖了?”
“我不知道这是你们的货!”何掌柜也火了,“德昌有货单,有行商签押,银子也是我真金白银付的。你们自己海上出了事,不能跑来找我算账!”
两边声音越来越大,沈知微却只抓住了一件事,“十八石全部都是海丙十四?”
何掌柜一愣,赶紧让账房拿来入库册。
十八石胡椒。
同批入库。
货号一栏写得清楚。
海丙十四。
沈知微没有说话。
顺海号上这批货,一共二十四石,现在其中十八石,已经出现在长安,只剩下六石不知去向。可按顺海号最终货单——二十四石,全上了船。
……
“入库的凭据呢?”
何掌柜让人取来,这次不只是账,还有江南德昌行随货送来的货单。
沈知微接过来。
出货日:
八月十三。
她目光停住。
顺海号八月初七就已经遇上风浪。八月十三,这批胡椒却从江南发往长安。
“德昌行什么时候拿到这批货?”
何掌柜摇头,“我怎么知道?”
“你买东西不问来源?”
“问了。”
“他们说是海州来的。”
“哪条船?”
“这……”
何掌柜去翻往来信,找了半天。
没有。
只写了一句:海州新货十八石。
梁掌柜神色越来越沉,“顺海号根本没到江南,所以这批货不可能是跟着顺海号进的江南。”
许记伙计下意识问,“那是不是顺海号根本没装这批货?”
沈知微也不知道。
现在有两种可能。
第一,顺海号最终装货单是假的。这二十四石胡椒根本没上船。海州有人明知道货没上船,却照样把它记进去了。
第二,货真的上过顺海号。但在沉船以前,又离开了顺海号。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小事。
……
顾承泽很快收到消息。
来到昌隆香行时,十二袋胡椒还原封未动。冯敬跟在后面,进门先看货号。
“海丙十四。”他认得,“万通转认过。”
沈知微看他,“什么时候?”
“八月初三,顺海号出港当天。”
“验货呢?”
“海州分号验过。”
“在哪验的?”
“码头仓。”
“验过以后,亲眼看着装船了吗?”
冯敬一顿,“底册上写了装船。”
“谁写的?”“得查。”
顾承泽已经蹲下去看那几个袋子,“这火漆能确定是许记的?”
许记伙计道,“能。”
“袋子呢?”
“也是我们自己的。”
“胡椒能认?”
这个问题把人问住了。
胡椒不像丝绸,没有花色,也不像瓷器,烧个窑便各有不同。装进袋子以后,真把货倒出来,谁也不能一粒一粒认。
沈知微接过话,“所以现在能确认的,是袋子和货号。还不能确认里面的胡椒,就是顺海号上那一批。”
何掌柜像抓住救命稻草,“对!说不定只是用了旧袋子。”
许记伙计立刻道,“我们的袋子怎么会跑到江南去?”
“那我怎么知道?”
两边又要吵。
顾承泽忽然道,“封仓。”
何掌柜一怔,“顾老板,这是我的货。”
“我没有官府的权力封你的仓。”顾承泽站起来,“所以我只是问你,愿不愿意先别动。万通可以替你作保,若最后证明这十八石与你无关,耽误的损失万通承担。”
何掌柜听到这里,终于安静,“顾老板说话算数?”
顾承泽看着他不说话,何掌柜自己点点头。
……
从昌隆香行出来,天色还早。
沈知微没有回玉京楼,而是和顾承泽一起回了万通。
冯敬已经先一步让人翻海州旧底。
顺海号八月初三的装货记录很快找到。
海丙十四。
胡椒二十四石。
验货人:万通海州分号周川。
船行接货:顺海号二副赵三成。
后面还有船上收货人的手印。
三道记录,全有。
顾承泽看了一遍,“按这份东西,货确实上了船。”
沈知微问,“赵三成现在在哪?”
冯敬低声道,“失踪名单里。”
又一个暂时问不了的人。
“周川呢?”
“还在海州。”
“让人查。”沈知微道,“不只问他有没有验货。问清楚货从仓里出去以后,是谁押到码头,谁搬上船,几点装的,装在哪个舱。”
顾承泽看她,“你怀疑货后来被拿下来了?”
“我不知道。”沈知微摇头,“至少现在这十八石,不可能凭空从海里游到长安。”
……
傍晚前,梁掌柜又送来一个消息。
昌隆香行昨日卖出去的那六石胡椒找到了,买家还没拆袋,也是同样的货号。
海丙十四。
这意味着——二十四石,一石不少,全部都在长安。
桌边几个人都沉默了,顺海号最终货单上写着:二十四石,海损核册里也把这二十四石算在了船上。
许记甚至已经准备拿着凭契认损,可现在,同样二十四石胡椒,完完整整地出现在长安。
一旁冯敬低声道,“如果这批货根本没沉——”
那许记申报的二十四石海损,就是假的。再往大一点想,如果顺海号上还有别的货,也根本没沉呢?如果有人提前把值钱的东西卸走,再把账留在船上呢?
甚至这场海难到底是真的意外,还是有人原本就打算让一些东西跟着船一起消失?
屋里没人把最后一句说出来,可显然不止一个人想到了。
沈知微没有顺着往下猜,她拿起那份顺海号装货底册,“先别碰海损,也别告诉外面我们找到了这批胡椒。”
顾承泽看她,“为什么?”
“因为现在我们只知道两件事。第一,万通、船行、广海行的记录都说这二十四石胡椒上了顺海号。第二,这二十四石胡椒现在在长安。”
她把底册放回桌上,“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们一个字都不知道。”
顾承泽点头,“那下一步?”
沈知微看向那行船名。
“查货怎么下的船,如果它真的上去过。总得有人再把它搬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