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过得很快。
裴怀景到玉京楼时,刚过酉时。
前厅还有几桌客人,伙计远远瞧见他,已经熟门熟路地迎了上来。
“裴大人。”
“沈先生呢?”
“在后院等您。”
裴怀景脚步微顿,等他?
伙计却只笑着替他掀开帘子。
“您过去便知道了。”
裴怀景看了他一眼,今日玉京楼的人似乎都有些奇怪。
穿过回廊,后院安静许多。
还没进门,他先闻见了一股淡淡的面香。
沈知微坐在桌边。
桌上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四菜一汤,中间是一碗刚出锅的长寿面,上面卧着一只荷包蛋,青菜翠绿,热气还没散。
她看见人进来,抬了抬下巴。
“挺准时。”
屋里只有他们两个。
裴怀景走进来。
“沈知微,陆青那小子果然跟你说了。”
沈知微面不改色,“说什么?”
裴怀景看了一眼桌上的面,沈知微也跟着看。
“玉京楼今日后厨正好想吃面,顺便给你盛了一碗。”
“这么巧?”
“就是这么巧。”
裴怀景目光又落到旁边几道菜上,“这些也是顺便?”
“后厨今日胃口好。”
“……”
裴怀景笑了,沈知微本来还想再撑一会儿,自己先忍不住。
“行了。”
她给他倒了杯酒。
“生辰快乐。”
四个字说得并不郑重。
裴怀景却没立刻接话。
桌上的热气从两人之间慢慢升起来。
沈知微等了一会儿,“怎么?不过生辰?”
裴怀景在她对面坐下,“很久没过了。”
沈知微手里的筷子停住,“为什么?”
话出口,她才意识到这大概不是个多轻松的话题,正准备说“不想说算了”,裴怀景已经开口。
“父亲过世以后,就没怎么过了。”
沈知微看了他一会儿,没问下去。只伸手,把那碗面推到他面前。
“先吃,再放就坨了。”
裴怀景低头,一整根面,上面卧着鸡蛋和青菜,再寻常不过。
小时候,每年生辰,他也会吃这样一碗。父亲总说,长寿面不能咬断。他小时候偏不信,七岁那年故意咬成了三截,还仰着脸问父亲:“现在怎么办?”
父亲当时气得拿筷子敲他额头,最后却又坐下来,陪他重新吃了一碗。
再大一些,父亲便不管这些了。
但每年这一日,不论人在何处,都会尽量赶回来。
有时带一卷书,有时是一块砚。最忙的一年什么都没带,只在夜里赶回府,同他吃了一顿饭。
后来父亲不在了。
长公主府里虽然没人敢忘世子的生辰,礼照样送。,宫里的赏赐,长公主备下的衣料、玉器,一样不少,唯独裴怀景自己,再没让人摆过席。
久而久之,府里的人也知道了。这一日,只送礼,不提生辰。
沈知微见他迟迟没动筷,“真不吃?”
裴怀景回神,“吃。”
筷子才夹起面,沈知微忽然道,“别咬断。”
裴怀景抬眼,“你也信这个?”
“宁可信其有。”
“沈先生不是只信账?”
“今日例外。”
裴怀景看了她片刻,唇边慢慢浮出一点笑意。最后竟真低下头,老老实实把那根面吃了下去。
沈知微撑着下巴看了半天,难得看到他这样听话。
饭吃到一半,裴怀景忽然道,“我父亲以前也看过一桩商号案。”
沈知微抬头,这句话她并不是第一次听。江州的时候,裴怀景曾浅浅提起过。
那时他说,父亲曾经办错过一桩商案,此后一直耿耿于怀,也是从那件事以后,他才格外看重账外的证据。
只是那时候案子正紧,他没有细说,沈知微也没有追问。
“就是你以前跟我提过的那一桩?”
“嗯。”裴怀景放下筷子,“那家商号被人告发逃税、藏货。官府拿到的账册、货单、契书都能对得上。商印是真的,货也是真的。父亲最初相信了那套证据。”
沈知微没有插话。
“商号东家很快被定罪。没等父亲察觉问题,人就在牢里死了。他的妻子后来也没活下来。家里的孩子从此没了踪迹。”
屋里安静下来,前院偶尔传来笑声。隔着一重院墙,听起来很远。
沈知微问,“后来怎么发现的?”
“父亲重新查了货。”裴怀景道,“账上说那批货早已入库,可真正顺着车行、脚夫、仓房一层层往下追,才发现同一批货换过几次名字。”
沈知微立即想起盛源,“一货两账。”
裴怀景看她一眼,“差不多。假的不是货,也不是印,是有人拿真的东西,拼出了一套假的事实。”
这句话沈知微太熟悉了,盛源也是如此,两个商号,两张凭据。两次真实的验货、认账。哪一样单独拿出来都是真的。拼在一起,却成了一场骗局。
“案子后来翻了?”“翻了,真正做局的人也抓到了,可已经晚了。”裴怀景握着茶杯,语气仍旧平静,“父亲一直觉得,是自己最初太相信卷宗里的东西。若当时多问一句货去了哪里,多找一个人核实,那家人也许不会死。”
“你父亲后来一直没放下?”
“嗯。身体已经不好了,还在翻那桩旧案。”这一次,裴怀景停得久了一些,“母亲一直觉得,他就是因为放不下那些案子,才把自己耗成后来那个样子。”
沈知微明白了,“所以她不想你进大理寺。”
“对。”
“你偏偏还是去了。你觉得自己是在替父亲把没做完的事做完。”她顿了一下,“可你母亲看见的,却是你沿着你父亲走过的路,又走了一遍。”
裴怀景很久没说话,这句话从前不是没人说过。可别人说,总带着劝。劝他体谅长公主,劝他不要执着,劝他离那些危险的案子远一点。
沈知微却只是把两边都摆出来,没有说谁对,也没有说谁错。
裴怀景忽然问,“那你觉得谁有道理?”
“都没有错。”
裴怀景看着她。
“你母亲失去了丈夫,所以她怕有一天,你也会沿着你父亲走过的路,再把自己搭进去。你放不下那些案子,也不是因为你非要和她作对。”
她顿了顿,“你只是觉得,你父亲到最后都没放下的东西,总得有人替他继续往前走。”
裴怀景没有说话。
沈知微看着他,声音慢下来。
“其实你们两个,都是在舍不得同一个人。她怕再失去一次。你怕他这一生留下的那些东西,最后什么都不剩。所以一个拼命拦着,一个拼命往前走。”
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得久了,就都忘了回头看看,对方其实也还站在原地。”
裴怀景握着茶杯的手慢慢停住,沈知微继续道,“你父亲若还在,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希望你进大理寺。可有一件事,我大概敢替他猜。”
裴怀景抬眼,“什么?”
“他应该不会希望你和你母亲,因为他,越来越远。”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裴怀景看着她。
那目光停得有些久。
沈知微原本还想再说什么,被他这么看着,反而忘了。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片刻,谁都没先移开,最后还是沈知微先低头去拿酒壶。
“喝酒。”
手刚伸过去,裴怀景也正好来拿。
指尖碰了一下。
很轻。
沈知微像被烫到似的,手顿在半空。
裴怀景也没立即收回。
两人的手只隔着不到一寸。
沈知微先抬眼,裴怀景也在看她。
屋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得有些过分。
她清了清嗓子。
“你拿。”
“嗯。”
裴怀景拿过酒壶。
耳边倒还正常。
只是嘴角那点笑怎么都压不住。
沈知微低头喝茶。
忽然觉得这茶有点热。
……
她本来准备把礼物再晚些拿出来,现在却觉得最好找点别的事情做。
“对了。”沈知微站起身,“还有一样。”
她去了旁边的小柜。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窄长木盒。
裴怀景看见,眉梢轻轻一动,“还有?”
“别想太多。”沈知微先发制人,“路过看见,顺手买的。”
裴怀景接过木盒,盒盖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白玉簪。
玉算不上顶名贵,颜色却干净。簪身没有多余雕饰,只在末端刻了一片极浅的竹叶。
清简,利落。
裴怀景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喜欢。”
说的得太快,沈知微原本准备好的“嫌弃就还我”,硬是没说出口。
“真喜欢?”
“嗯。”
“为什么?”
裴怀景抬眼,“这话不该我问你?为什么选这个?”
沈知微一时没想太多。
“觉得挺像你的。”
说完。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
沈知微:“……”
怎么就顺嘴说出来了?
裴怀景目光慢慢落回她脸上。
“哪里像?”
“白。”
“嗯?”
“我说玉白。”
裴怀景眼底已经有了笑。
“还有呢?”
“贵。”
“……”
“裴大人身份尊贵。”
沈知微一本正经。
“很合适。”
裴怀景这回真笑了。
“就这些?”
“不然呢?”
“我以为还有别的。”
“没有。”
回答得太快,此地无银三百两。
沈知微自己都听出来了,她索性端起茶,不说了。
裴怀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白玉簪,过了一会儿,忽然道,“我明日戴。”
沈知微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
“随你。”
“你不想看?”
沈知微抬眼,“那明日戴来让我验验货?”
“可以。”
裴怀景把木盒重新合上。
她看他一眼,裴怀景神色坦然。好像她说什么,他今日都会答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知微莫名觉得心口有点发痒。
她赶紧移开视线。
……
天色已经很晚。
裴怀景起身离开时,沈知微送他到后院门口。前院的客人早已散得差不多。
廊下只剩几盏灯。
这里没有旁人,沈知微靠在廊柱旁。
“裴怀景。”
“嗯?”
“今年算不算过生辰了?”
裴怀景停下,回头看她。
她站在灯下,身后桌上的碗碟还没撤。不像什么正式生辰宴,甚至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可这是父亲去世以后,他第一次坐下来吃完一整碗长寿面。
也是这些年来第一次,有人在几日前偷偷记住这个日子,提前问他有没有空,给他留一张桌子,还挑了一支簪。
“算。”
沈知微点点头。
“那明年也一起过。”
裴怀景没有立即回答。
沈知微说完才后知后觉觉得这话好像有点不对。
明年。
一起。
她正准备补一句“有空的话”。
裴怀景却已经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原本隔着两三级台阶。这一步之后,距离骤然近了不少。
沈知微下意识抬头,裴怀景垂眼看她。
“沈知微。”
“……嗯?”
“这是你自己说的。”
“什么?”
“明年。”
他眼里带着一点很浅的笑。
“不能赖账。”
? ?哎,不太会写点到为止的感情……还是去好好做生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