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离开后，沈知微肩膀才终于松下来，她重新坐回椅子里。
桂清欢看着她，“累了？”
沈知微端起已经凉掉的茶，一口喝了。
“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他今日会来？”
“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张纸为什么不收好？”
桂清欢一脸理所当然，“这是我屋里。”
“……”
沈知微看她半晌，“王妃娘娘。”
“嗯？”
“你以后跟王爷说我的事之前，能不能先让我知道？”
桂清欢终于笑出声，“你刚才不是答得挺好？”
“那是因为我惜命。”
“……”
桂清欢笑得更厉害，沈知微没好气地把桌上的纸收起来。
“第一次见王爷，你倒真放心让我坐在那里胡说八道。”
“你哪里胡说了？”
“万一哪句话说错呢？”
桂清欢道，“他又不吃人。”
“他是王爷。”
“王爷也是人。”
沈知微瞥她一眼，“那是因为你要嫁给他。”
桂清欢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
沈知微懒得理她。
……
宁王离开不到一刻钟，前院又来了人。
伙计进来通报，“沈先生，裴大人来了。”
沈知微刚把那张图塞进账册里，动作顿了一下。
桂清欢看她，“今日还真热闹。一个刚走，一个又来。”
沈知微这次倒彻底放松了，“让他进来吧。”
桂清欢看了她一眼，刚才宁王在时，坐得端端正正，连笑都得收着。换了裴怀景，人还没进门，语气已经完全变了。
她想说什么，最后又忍住了。现在说了，可就不好玩了。
……
裴怀景进来时，穿的是官服。沈知微第一眼便看见了。
“请避解了？”
“今日刚复案。”
沈知微笑了，“恭喜裴大人重新有活干。”
裴怀景看她，“听起来沈先生很高兴。”
“当然。大理寺少一个人办案，长安百姓多危险。”
桂清欢在旁边悠悠道，“听着倒不像关心百姓。”
说完拿起婚仪册子，“突然忙了，你们聊。”
说完便十分识趣地带着侍女出了门。
屋里很快只剩两人。
裴怀景从袖中取出一份抄件，放到桌上。
永兴的议事记录。
沈知微只扫一眼，“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孙东家如实交了。”
沈知微把东西推回去，“账都摆在那里，他还能怎么说。”
裴怀景看着她，“是你去过永兴以后，他才愿意交。”
沈知微抬眼，“陆青告诉你的？”
“他不说，我也猜的到。”
沈知微哦了一声，“所以裴大人今日真是来谢我的？”
“嗯。”
答得这么痛快，她反倒顿了一下。
“口头谢？”
裴怀景看她，“沈先生想要什么？”
沈知微本来只是顺口逗他，被这么认真一问，反而没想好。
“先欠着。”
“又记账？”
“当然。”
她拿起笔，在空纸上写了三个字。
“利息怎么算？”
沈知微笔尖停住，抬头看他。这人什么时候这么会接话了？
裴怀景神色却坦然得很。
沈知微盯了他片刻，“看表现。”
“怎么才算表现好？”
“裴大人问题很多。”
“欠账的人，总得知道怎么算。”
“以后再告诉你。”
裴怀景淡淡笑了一下。
刚才宁王坐过的位置，茶还没有撤。
裴怀景看了一眼，“今日还有客？”
“宁王。”沈知微随口道，“刚走没多久。”
裴怀景只嗯了一声。没有意外，也没有多问。沈知微自然没有在意。
“王爷看见我画的那张图，问了些万通的事。”
“你告诉他了？”
“能说的都说了。”
裴怀景道，“你倒不怕朝廷盯上。”
沈知微笑了一下，“迟早的事。现在才几家商号，自然只是生意。真做大了，总不能还让万通自己想怎么定就怎么定。先跑着，以后再说以后。”
裴怀景看着她，“你和宁王说的也是这些？”
“差不多。”沈知微想了想，“你们两个今日问的问题倒挺像。”
裴怀景端茶的动作极轻地停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
“是吗？”
“嗯。”
沈知微低头收纸，没有看见。
裴怀景也没有解释。
……
他离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走到门口，沈知微忽然叫住他。
“裴怀景。”
他回头。
沈知微靠在门边，“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别总自己先退。”
“请避是规矩。”
“我知道。”
“那你还说？”
“规矩该守。”沈知微顿了一下，“可被人泼了脏水，也可以早点告诉我。”
裴怀景看着她，“告诉你做什么？”
沈知微答得理所当然，“帮你算账啊。”“谁欠你的，欠多少，怎么讨回来。”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裴怀景站在廊下，身后是一排明亮的灯火。
过了片刻。
“好。”
只有一个字，沈知微却觉得，这一声比方才那句“谢你”还认真。
她摆摆手，“走吧。”
裴怀景转身下了台阶，走出几步，又听见身后一句，“欠我的那笔别忘了。”
他没有回头，只抬了下手，算是应了。
沈知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
第二日一早，桂清欢便被定国公府的人接了回去。
婚期将近。
按照规矩，这几日她要回府待嫁，直到大婚当日，再从定国公府正门出嫁。
临走前，桂清欢站在马车旁，对着账房交代了足足一刻钟。
从月底的账，到下个月要进的香料，再到后厨新换的那家菜商，什么都没落下。
沈知微站在旁边听了半晌。
“你只是回去待嫁。”
“我知道。”
“那你现在这个样子，像是准备去西域。”
桂清欢瞥她一眼，“以后我不在这里日日盯着，你别把我的玉京楼折腾没了。”
沈知微纠正她，“半座。”
“……”
“有一半已经是我的。”
桂清欢看了她半晌，“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
沈知微答得十分干脆，桂清欢没好气地上了马车。
帘子都已经放下一半，又被她从里面掀开。
“还有账房月底——”
沈知微直接替她把帘子按了回去，“走吧，王妃娘娘。”
车里安静了一瞬，随后传出一句，“沈知微！”
马车终于走了。
沈知微站在门口笑。笑着笑着，又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车影。
以后桂清欢当然还会来，只是大概再也不会像从前一样，今日坐在柜台后面盘账，明日嫌后厨新菜难吃，晚上两个人还可以抱着账本聊到半夜。
王妃终究和桂东家不一样。
沈知微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去。
玉京楼忽然安静了不少。
……
她接下来几日却一点也没闲下来。
万通那边已经开始重新整理第一轮要用的商户准入、凭据流转和销号方式。玉京楼和永兴是现成的第一组。原来的流程能用，中间多了万通，许多地方却要重新对。
沈知微几乎每日都要往万通跑。
有时是她过去，有时顾承泽却自己来了。
第三日午后，沈知微刚从账房出来，便看见顾承泽坐在前厅，面前已经放了两本重新整理过的册子。
她脚步顿了一下，“顾老板今日怎么又亲自来了？”
顾承泽抬头，“有问题？”
“没有。”沈知微坐到他对面，随手翻开一本，“就是忽然发现，冯掌事好像已经很久没来找我了。”
顾承泽神色不变，“他有别的事。”
“哦。”
沈知微也没多想。万通这么大的商会，冯敬手里的事情自然不少。
她翻了几页，很快圈出一处编号，“这里得改。”
顾承泽接过去，“哪里？”
“玉京楼确认货款以后，万通还要重新核一次。两个编号不能完全一样。否则以后哪一步出了问题，连是谁留的底都分不清。”
顾承泽看了一遍，“那再加一层。”
“对。”
两个人顺着这一处，又把后面的册子重新过了一遍。等事情谈完，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不少。
顾承泽合上册子，“这两日先按这些改。”
沈知微点头。
“后日我再过去看。”
顾承泽看了她一眼，“正好。”
“什么？”
“后日来万通。”
沈知微莫名其妙。
“我不是本来就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