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夹杂着荒原的寒气,顺着城墙的缝隙倒灌进华夏城的街道。
打更的铜锣声在三条街外敲响了两下,余音很快散在风里。
太阳爬上了华夏城东侧的了望塔尖。
阳光驱散了荒原上的晨雾。
白泽坐在南城墙垛口上。
他的两条长腿悬在半空,脚底是三十尺高的护城河。
河水拍打着石壁,发出哗啦声。
冷风顺着城墙的缝隙倒灌过来,吹透了他沾满灰土的麻衣。
布料贴着他汗湿的脊背,凉透了。
他没有动。
他盯着下方的城池。
政务大厅前的广场上,人群密集流动。
铁匠铺的烟囱里冒出黑灰色的烟柱,风把硫磺和煤渣的味道吹上城头。
街道两侧的包子铺掀开了蒸笼。
白色的水汽升腾而起。
几个半兽人幼崽举着木制连弩模型,在青石板路上奔跑追逐。
他们的笑声传得很远。
白泽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双手。
他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夜抠挖青石板留下的石屑。
他攥起拳头。
骨节发出脆响。
“九尾狐族,苍莽大陆最聪明的王族。”
白泽干裂的嘴唇开合,吐出一句低语。
他嗤笑了一声。
这笑声比哭还难听。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涌出狐族领地的画面。
在狐族的黑曜石王座下,匍匐着数以万计的底层兽人和奴隶。
那些奴隶瘦骨嶙峋,身上裹着破烂的兽皮,每天在矿洞里劳作到吐血,换来的只是一块长满绿斑的腐肉。
高阶狐族贵族穿着皮草端坐在高台上,俯视着下方的同类。
谁的血脉纯度高,谁就拥有生杀大权。
这是苍莽大陆千万年来雷打不动的铁律。
他曾经是这条铁律最忠实的拥护者。
他用尽心机,踩着无数同族的尸骨爬上狐帝的位置,就是为了将这条铁律贯彻到底。
他以为自己掌握了这世上最高深的权谋。
直到今天早晨。
林兮兮站在阳光下,指着那些操作织布机的雌性和朗读律法的半兽人。
白泽睁开眼。
他的视线越过城墙,落在远处的纺织厂屋顶上。
他想起了桑叶。
她曾经在黑山部落里连一件完整衣服都没有,走路永远低着头,眼神里满是惊恐。
今天早上,他在纺织厂里看到了桑叶的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明亮。
她的双手在织布机的梭子间穿梭。
她用双手创造出了财富。
还有那些大声朗读华夏城律法的半兽人。
“城内子民,不论血脉高低,不论种族出身,生命与财产皆受律法保护。”
这句话打破了他固守了二十多年的血脉阶级观念。
林兮兮建立的根本不是一个部落。
她在这片荒原上建立起了一个凌驾于旧规则之上的全新文明。
白泽抬起手,揉搓着面颊。
粗糙的掌心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刺痛。
这刺痛让他清醒。
他回想起昨晚自己潜入档案室,妄图偷走青铜连弩的图纸。
他以为只要拿到图纸,狐族就能批量制造武器,就能踏平华夏城,就能取代林兮兮成为这片大陆的新霸主。
太可笑了。
白泽双手捂住脸,肩膀晃动起来。
他偷走一张图纸有什么用?
狐族的工匠根本看不懂那些几何图形和阿拉伯数字。
狐族的贵族不允许半兽人学习这种技术。
狐族的奴隶连饭都吃不饱,没有力气去踩动高炉的鼓风机。
就算他把全套的图纸带回去,那也只是一堆废纸。
狐族缺乏让图纸变成现实的土壤。
那片土壤长不出华夏城这样的钢铁巨树。
林兮兮早就看透了这一点。
她昨晚收起武器,大方地带他参观工厂和学校,还对他说靠偷窃建不成帝国。
她根本不怕他偷。
她是在用整座华夏城的繁华击溃他。
白泽放下双手。
风停了。
阳光倾泻在他身上,照亮了他的银发。
他眼底的算计与阴鸷消散了。
那些野心、对权力的渴望、对血脉的崇拜,全都被华夏城齿轮转动的轰鸣声碾碎。
剩下的是一团火。
一团在废墟中重新点燃的火。
他想要留在这个地方。
他想要看着那些水车转动,想要看着那些半兽人幼崽在阳光下奔跑,想要看着这座城池吞噬掉外面的旧世界。
他想要成为这个新文明的一部分。
哪怕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齿轮。
白泽站起身。
他踉跄了一下,双手抓住城墙垛口稳住身形。
粗糙的砖面磨破了他掌心的水泡。
鲜血渗出来,染红了砖缝。
他没有低头看手。
他迎着阳光,吸了口气。
灼热的空气灌进肺腑。
白泽松开手。
他转过身,抬起手背蹭掉脸颊上的灰土。
他伸手抓住麻衣下摆,用力一扯。刺啦一声。
下摆被撕掉一条破布。
他将那条布条缠在流血的手掌上,用牙齿咬住一端,单手打了个死结。
他挺直了脊背。
原本习惯性佝偻的肩膀此刻打开。他迈开步伐。
他顺着城墙的石阶大步走下去。
靴子踩在青石台阶上,发出咔哒声。
他穿过热闹的集市。
卖肉的屠户挥舞着剔骨刀,将一整只野猪劈成两半。
鲜血溅在白泽的衣角上。他没有躲闪。
几个扛着木材的半兽人苦力从他身边经过,木材的末端擦过他的肩膀。
他继续往前走。
他看着内城最中央的那座建筑。
城主府。
苍渊穿着重甲,双手抱胸站在城主府的大门台阶上。
他那双暗金色的狼瞳看向白泽。
苍渊的手指搭上了腰间的青铜长刀刀柄。
金属摩擦发出清脆的警示音。
“站住。”
苍渊喉咙里发出一声狼啸,“城主正在处理政务,闲杂人等,滚远点。”
白泽停在台阶下。
他抬起头,看着苍渊。
在过去,他一定会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说出挑拨离间的话,然后看这头蠢狼暴跳如雷的模样。
但现在,他没有。
白泽看着苍渊的眼睛。
“我找城主。”
白泽说,“我有事要禀报。”
苍渊握紧了刀柄。
他察觉到了白泽身上的变化。
白泽看着他,目光直白。
“我说了,城主没空。”
苍渊拔出长刀,刀尖直指白泽的咽喉,“再往前走一步,我砍了你的脑袋。”
白泽没有看那把刀。
他抬起脚,迈上了第一级青石台阶。
苍渊手腕发力,长刀朝着白泽的脖颈劈下。
白泽没有躲。
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继续迈上第二级台阶。
刀锋在距离白泽脖颈不到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刀刃带起的劲风切断了白泽额前的一缕银发。
发丝飘落在台阶上。
苍渊咬紧后槽牙,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你找死?”
苍渊压低声音咆哮。
“你不会杀我。”
白泽直视着苍渊的眼睛,“因为林兮兮留着我的命有用,你不会做任何违背她意愿的事情。”
苍渊握刀的手紧了紧。
白泽绕过那把停在半空的长刀,迈上第三级台阶。
他走到城主府的铁木大门前。
大门紧闭。
白泽抬起右手,掌心贴在铁木门板上。
他五指发力,向前推去。
铁木大门发出吱呀声。
门轴转动。
一条光柱顺着门缝照进书房,照在书案前穿着常服的背影上。
白泽跨过门槛。
他双膝弯曲,膝盖骨砸在青石板地面上。
发出砰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