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日,喻萦思和莫辞岚前来拜访。

    原来喻萦思与丞相千金莫辞岚本就是闺中好友,喻萦思难得遇见另一位知心好友,便忍不住分享给了莫辞岚。莫辞岚一听喻萦思说了那日墨斋见闻,便一改在琳琅花社的客套疏离,主动相交。

    几人闲聊一番,白宣箬又“被迫”了解了不少有关尘未国局势的信息。

    比如,尘未近些年来一直暗流涌动,世家与清流隐有分庭抗礼之势。

    又比如,南部那个前几日闹了水灾的小城,因赈灾物资半道受阻,已隐有乱象,而那赈灾物资,便是由清流一派的户部侍郎负责运送。

    白宣箬垂眸思索,想来琉砚近日里便是为此事忙碌。

    再比如,三皇子琉珏这些年一直积极参与政事,又与诸多清流交好。

    不管她们二人是有意无意,消息是真是假,白宣箬只是安静听着。

    聊着聊着,话题扯远了些,莫辞岚和喻萦思又聊了些她们关于创立女子学堂的想法,在这个话题上,白宣箬倒是放心大胆地提了些想法。

    聊得深了,白宣箬才惊觉这两人在端庄守礼的表层之下,竟藏了诸多“离经叛道”的想法。

    喻萦思所作《倾君赋》,其实并非是仰慕太子琉砚。不过是被那些踏破门槛求亲的人惹得心烦,又苦于一身才学无人问津,索性借着琉砚的赫赫声名,以此倾世佳作,一则使自己才学流传于世,声名鹊起,二则,也能以此作为挡箭牌,拒了那些求亲。

    谈到这儿,白宣箬问道:“那若是你日后遇见了心上人,他却以为你心悦琉砚,又该如何处之?”

    喻萦思只是疏朗地笑了,目光熠熠如华:“心悦一时,未必心悦一世。莫说我之一生究竟能否遇上真正想要相守一生的人,即便是真遇见了,届时便说我已无意于太子殿下了,不就好了?”

    听了这回答,白宣箬不禁怔然。

    这姑娘,乍一看,只是个通晓书卷的才女,可内里,却是通透至极,又疏狂至极。

    她不由想到,若身负婚约之人是喻萦思,她又会如何处之?

    一日光景很快便过去,用过晚膳后,两位姑娘便辞别了她,各自回府。

    白宣箬梳洗过后,便侧躺在床榻之上。

    这几日晚上,林苑兮都是搬了木凳坐在她的床边,以掌渡真气给她。

    再也没有她中毒那晚,那样的拥抱。

    而其他时候,他更是甚少出现在她面前,就连昨日她和风吹月去临江阁,她邀他一同用餐,也被他拒绝了。

    似是在躲着她一般。

    身后忽有极其轻微的衣袂飘动之声,她知道,是他来了。

    但她没有回头。

    后背有手掌覆上,传来熟悉的暖意。

    无言一夜过。

    ……

    第二日一大早,白宣箬起身后,便唤了林苑兮。

    林苑兮从苦楝树上飞身而下,落在她面前,身形颀长,立如青松。

    几夜未曾好好休息,他的眼下却并没有什么青黑的痕迹,冷隽的眼眸中带着些困惑,望着她。

    “今日不用跟着我了,有朋友来接我,他会保护好我。”白宣箬说道。

    林苑兮摇首。

    “他的武功和你差不多,无需担心。”白宣箬又添了一句,却见他仍是一副不想答应的样子,只好又用了老法子,“若你不想让琉砚知道这几日的逾矩……”

    果然,听到这句话,林苑兮猛地抬眸,看向她。

    他轻抿着唇,墨色的眸子里,却藏着几分她看不太懂的情绪。少顷,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涩:“如你所愿。”

    说完,他便不再看她,转身飞回了苦楝树上,双手抱剑,倚着树干,闭目不语。

    白宣箬微微愣住,抬首望向树上的那个黑衣青年。随着一阵轻风,花叶摇晃,阳光投射在他脸上的斑驳叶影也半明半灭。

    他这是……生气了?

    她或许是有些过分了,他这些天几乎没怎么合过眼,分明都是为了她,她却拿这个来威胁他。

    只是,她确实别无他法了。

    她轻叹一声,将自己易容一番,便向东馆最东面的院墙飞去。

    待她离开后。

    林苑兮翻身下了树,淡声道:“冰巧。”

    冰巧从耳房出来,向他行了一礼:“公子。”

    “那夜黑衣人的身份,可有线索?”林苑兮问道。

    冰巧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递给他:“这是这几日匀烟殿打探得来。”

    林苑兮接过信笺,撕下封口,取出信纸。又从怀中拿出一个瓶子,将瓶中的水滴到信纸上。

    信纸上,原来的字渐渐消失,浮现出新的墨迹。

    他展开信纸,凝眸看去。

    “东夷?”

    ……

    “东夷人?”

    临江阁的雅间内,皇甫枧一袭白衣,坐在白宣箬对面。屋内茶香四溢,正是临江阁闻名于文人墨客的那道茶“落英煎雪”。

    白宣箬飞出东面院墙后,便见到了皇甫枧,随着他来了临江阁,说起她在东馆遇险一事。那位伤了她的女子,正是东夷人。不过她并未和皇甫枧说起她身中寒月引一事,只说自己被她刺伤了左肩。

    而此时,皇甫枧正惊讶于东夷人这一信息。

    “我两年前执行一个任务时,不小心撞见过那名东夷人,当时她正折磨着几位中原侠士,手段残忍非常。”

    那时她深知自己不是那些人的对手,心惊胆战,却还是被发现了,后来几经波折,才从他们手底下逃脱出来。

    皇甫枧眉头紧蹙,面色有些凝重。

    东夷与中原之间有苍云天堑阻隔,只在二十年前,有两名东夷高手凭借自身轻功越了天堑来到中原,以败者废除武功为赌注,挑遍中原武林,几无敌手。

    中原也有不想应战之人,却都无一例外地在隔日被残忍杀害。后来,还是当时的武林盟主联同几大门派掌门与他们签下生死契,以性命为赌注,击败了这二人。

    只是经此一战,盟主也身受重伤,自请辞去盟主之位,不久后便殒命了。

    自那之后,中原便再未出现过东夷人,毕竟苍云天堑连绵而险峻,非常人所能翻越。

    “你是如何知道他们是东夷人的?”皇甫枧问道。

    “他们本是说着一口我听不懂的话,可能是东夷语。但后来又来了几个中原人,交谈之间,透露了他们是东夷人。”

    “交谈?”

    “是,他们似乎有合作关系。”白宣箬说着,顿了顿,才又继

    续道,“其实前几日我也见过她的,就在望舒城内的浣月轩,当时还将她打晕了,可惜……后来出了些岔子,又让她逃脱了。”

    闻言,皇甫枧挑眉,有些讶异地看向她,语气含笑:“阿绫可知,这浣月轩是做什么的?”

    白宣箬被这么一说,忽而想起来当时想查探那东夷女子,揭开了房瓦所见到的场景,面颊不禁爬上了一层轻浅的红晕。

    皇甫枧见状,曲起指节,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无奈轻笑道:“你呀!”

    白宣箬抚了抚被敲的额头,也有些赧然地笑了。

    “不过说来,你竟能将那东夷人打晕?”皇甫枧饮了一口茶,话锋一转,问道。

    按照她的说法,那几名东夷人身手不凡,又岂是能轻易被击晕的。

    白宣箬不禁笑了笑:“这还要多亏琉砚派来的暗卫了。”

    见她提起那暗卫,眼中不乏赞赏之意,皇甫枧动作微顿,指尖不由得轻轻捏紧了杯身,面色却仍是平静无澜:“看来阿绫很是满意那名暗卫?”

    “嗯,此人武功之高,不在阿枧之下。”

    其实她还是说得委婉了些。

    虽然之前和林苑兮说的是阿枧武功和他差不多,但根据她这些日子以来的观察,他对战时有个不经意的习惯,就是总要保留一线实力,是以无论对战的是何人,他总是只比对方强上一些。但他的实力,绝对远不止于此,应在阿枧之上。

    只是皇甫枧向来清傲,又是殣昙阁自己人,她便不由得将那杆秤往皇甫枧这边稍稍倾斜了些。

    “哦?这么说来,我倒想讨教一二了。”皇甫枧放下茶杯,望着她,眸中兴味十足,“不如待会儿我同阿绫回去,向他讨教一二?”

    “别,”白宣箬忙制止了他的想法,“你们若是在我那东馆打起来,怕是明日我就要被召见进宫解释一番了。”

    皇甫枧笑着摇头:“反正有你那未婚夫护着你。”

    “他可未必会护着我。”白宣箬哂然一笑,说道。

    听了这话,皇甫枧正在摩挲着茶杯的手指一顿,问:“此话怎讲?”

    白宣箬未曾注意到他的动作,只望着雕花的木窗,微微出神道:“说到底,我和他,也只是幼年时见过两面的陌生人罢了。”

    她终是将这话说了出来。

    这些隐秘的想法,在阳若,不能与任何人道。而在尘未,更是要谨言慎行。

    也只有在这临江阁,在殣昙阁的地界之上,于皇甫枧的面前,她才敢说出来。

    琉砚自幼便天资聪颖,惊才绝艳,又是尘未国的太子殿下,金尊玉贵,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好夫婿。

    可,人之所求,并非她之所愿。

    这样的身份之下,真心假意难测,亦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这并非她想要的生活。

    “阿绫,不相熟之时,人人皆是陌路。”

    皇甫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唤回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眼睫,望向他,有些疑惑:“阿枧,听起来,你似乎希望我多和琉砚相处相知?”

    皇甫枧被问得一怔,饮了一口茶,才道:“我只是希望你幸福。”

    白宣箬沉吟片刻,不欲在这个话题上过多交谈,恰好又想起一事:“对了,还有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