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骆沉,说好的不见不散呢?
江语涵轻轻咬了咬唇,鼻尖一阵酸楚。
她捏着手上的照片,默默看着他当时的样子,照片里的他身形挺拔,眉眼锋利,表情是一贯的倦冷,可嘴角在她的鼓舞下,终是上扬了。
看着看着,她笑了。
再看着看着,她忽然发现了什么,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
她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要她把这张照片传给他了,因为在这上面,能看见她与他的“合影”——她在他身后的落地玻璃窗的倒映里,正举着手机在为他拍照。
他的人与她的倒影肩并肩站着,她小一点,穿着件与他同色系的风衣,带着笑,露出了眉眼。
她的倒影淡到了极致,淡到需要凑得很近、很仔细地才能看清。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他当时那份微妙的表情,以及那笑里包含的深意。
这是他和她仅有的合照了。
*
凌晨四点,江语涵坐在书桌前,打开了一本日记本,细心地写下了一行字:418,途径西雅图?
她用红笔在“西雅图”这三个字上重重画了好几个圈,并打上了一个凝重的问号。
她闭上眼,重复着三年前在UW与骆沉见面的那一天。
她记得那天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因为那是她三年来每当想起都不由得心生恼恨与怨怼的对白。
她曾是那么爱他,也曾是那么恨他。
但现在,再想起,已经只有遗憾和心碎了。
悬案落定,他没有失约。
他只是死在了那一天。
像匆匆奔赴的前路似锦,却终究倒在了黎明前。
什么生日,什么不见不散,命运何其捉弄他和她。
她垂了垂眸,眼角滚落的泪滴在了日记本上,晕染了那个红色的问号。
“下个月我有两天多余的行程,我从洛杉矶搭朋友的私人飞机来找你,非公开行程,谁都查不到。”
骆沉说的话言犹在耳,人却已经葬身在了太平洋底。
而那两天,刚好是他不能外泄的私人行程。
四月十八日,本是他们见面的日子。
即使在道德层面来说并不道德。
好巧,不是么?
最期待的日子,却成了他的末日。
江语涵眼神下落,轻轻拧眉。
潜藏的念头又一次浮出脑海,那是她自听到骆沉在西雅图坠机后,就始终盘桓在脑中的一片疑云:为什么他从洛杉矶到华盛顿,飞机却会在西雅图坠机?
即使以她并不丰富的地理知识,也知道这是两个完全相反的航线。
相反的方向,不合理的路线。
以她对骆沉的了解,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的话,他并不是一个会轻易更改计划的人,更何况是在联络不到她的情况下。
那么,他为什么会突然飞去西雅图?
还是说,他当时已然身不由己?
想到这里,江语涵不由得悚然一惊。
这个脑洞太过凶险、也足够大胆,她本不该有这种念头的。
然而假设一旦形成,就像播了一颗种子,在她的心底迅速生根发芽。
豪门恩怨里,兄弟阋墙、杀父弑子虽然罕见,也并非没有。更何况,骆清从小到大都活在骆沉的光芒下,只要是骆沉的,他都想得到。
骆沉是骆家长子,大学毕业前就已经入主集团的核心圈,深得骆昆赏识,早已被钦定成集团的接班人了。
如果他死了,顺位者就是骆清。
事实上,如今也确实是骆清接管了骆氏。
江语涵眼神渐渐冷却,她想象得到骆清做了CEO以后那志得意满的样子,也想象得到作为既得利益者,他那眼底的阴狠。
她想起三年前离开骆家的那个雨夜,骆清隐在三楼露台的栏杆后,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阴影里,目光垂落,像一个审判者,残酷又无声地俯视着车里的她与骆沉。
玩世不恭与放浪形骸或许只是他的保护色。
他的野心,不容小觑。
江语涵哆嗦了一下,再也无心在日记本上写字了,她躺到床上,睁着眼一直在思考,直到快天明了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又是白班,她从一片大汗淋漓中被闹钟吵醒,昏昏沉沉地顶着一脸倦容在七点半赶到了云慈。
骆沉遇难前的航线疑团让她突然有了一种机械的动力,这动力驱动着她振作起来,她假想着他在临死前的绝望和痛苦,假想着他被控制、被禁锢、被迫不能发声,被迫偏离航线,最后死在了普吉特湾。
死在了他原本要与她见面的这一天。
这些想法让她的脑子里愈演愈烈,几乎无法独处。
她迫不及待赶到医院,她怕再一个人待下去她会把自己逼疯。
医院里人来人往的纷忙景象以及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让她顷刻间回到了现实中,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思考有关骆沉的一切。
*
骆家阁楼朝西,每到晴天的下午,阳光总是充足而耀眼,浮尘在光线里慢悠悠地悬着,屋子里静谧而温暖。
十六岁的江语涵曲着腿窝在斜顶下的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本刚拆封的漫画,是她早就想看却一直苦于买不到的该系列的最新单行本。
有时候她会奇怪,每次来阁楼,书架上总会莫名其妙摆出几套即使在发行国也才刚刚上架的最新的成套的漫画。
像是有人懂得她的喜好,又恰好把书放在了她够得着的地方。
她没有问过谁,也不知道能够问谁,自从骆安去了英国读高中,她在骆家已经没有可以说话聊天的人了。
骆清自是不必说,十次来有八次是见不到的。骆沉呢,比他们几个都要大了好几岁,从来只当他们是小屁孩,也不屑参与交流。
大概是每次送糕点来的王阿姨吧。她知道江语涵喜欢看漫画。
虽然江语涵也弄不明白王阿姨是从什么渠道买到这些最新的单行本的,反正就当是自己的小确幸吧。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却很稳。
江语涵一听就知道是谁。
她翻书的手立刻顿住,匆忙举起书,遮在脸前,心跳却不知道为什么快了半拍。
门被推开,进来的果然是骆沉。
人和脚步声一样,稳重又内敛。
江语涵来到骆家那么多次了,和骆沉之间的交流却几乎没有。
他大她五岁,英俊、修长、惜字如金,不管对谁,哪怕是对他的亲弟弟和妹妹,也总是保持着疏冷和淡漠。
他穿着轻便的上衣和仔裤,径直走到书架前,指尖在最上层的书籍上掠过,神色淡漠,仿佛看不见窗前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
江语涵也不出声,脸躲在漫画书后,眼角却从书的一侧不受控制地偷偷看他。
他的指尖摩挲在书籍上发出轻微的如同催眠似的“沙沙”作响声,像低语,像呢喃,又像禁欲后克制不了的喘息声。
江语涵看着他挺直的后背,那宽松上衣随着他举起的手臂,勾勒出他的身形,高挑的、健康的、年轻的躯体。
她见过他坐在篮球场边时脸上露出的向往,见过他在同学进球后跑到他面前时,他伸出手和他们击掌时的灿烂笑容。
那时候骆安还没有出国,她们一起骑着单车在阳光最烈的时候赶到几公里外的甜品店,然后各自买一份冰激凌坐在窗口的位置,她和骆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眼角却注视着街角斜对面的露天篮球场。
那几乎成为了她暑假补课的最大动力,甚至比在书架上发现一套最新的漫画书更要期待。
但骆安出国后,她就再没有去过那家甜品店了。
而那次遇到骆沉后,他也没有再去过
后来她就只能企图在骆家“偶遇”他了。但那时候他已经搬出去了,很少回家,所以这次见面,她才显得格外珍惜。
她清了清喉咙,似乎有话要说。
骆沉缓缓侧过身,朝着她,目光淡淡落在她腿上摊着的漫画书上,这是他前几天特意让在日本的老同学买了寄来的,他整整齐齐地将它们摆在书架的中层,好让她一眼就看得到。
再前几年的时候,他是将书放在底层的,那时候她还没有长高,这两年她窜了起来,像异军突起,猛地长到了一米六多,他也就因地制宜地调整了漫画书的位置。
只不过这些,他从来没有说过。
她清了清喉咙,但是没有说话。他的视线又回到了书架上。
*
上午,江语涵从护士台接过一份叫来的外卖走进办公室隔壁的茶水间里,看见仇应磊正坐在小圆桌旁看病例。
江语涵从外卖袋里取出一杯咖啡放在仇应磊面前:“来一杯。”
“谢了。”仇应磊抬头朝江语涵点了点头,又看向她拿出来的汉堡,“总算想起来该吃午饭了?”
“您说的,人是铁饭是钢。”江语涵笑了笑,一边坐下一边扫了眼他手中的病例,“是29床的?”
“我复核一遍,没问题的话就可以通知她明天出院了。”仇应磊扶了扶眼镜,突然揶揄道,“听说她一直想把你介绍给她的儿子?”
江语涵微微红了脸,垂眸道:“阿姨喜欢开玩笑。”
仇应磊欲言又止,喝了两口咖啡后,缓声道:“我知道你和骆家的关系。”顿了顿,又低声补充,“骆氏集团。”
江语涵抬眼:“是总经办的小张说的吧?”
仇应磊意味深长地回答:“是院长。”
江语涵注视着仇应磊,他的脸上一片平静,仿佛知道这件事已经很久了,只不过今天才说出来而已。
那个盘亘在心头很久的疑问再度从江语涵脑子里冒出,呼之欲出,她微微张了嘴但是不敢问,脸色却苍白了起来。
自从入职云慈以来,她已感觉自己渐渐成为这里的一部分了。
她喜欢这里的环境、氛围、领导、同事,甚至那间像是特地为她度身打造的实验室。
惟其如此才更让她害怕,她害怕她眼下拥有的这一切都不是因为她的能力,而是骆家在背后起到的作用。
仇应磊当初说是她的导师向他推荐的她。
但她最后一次与导师的聊天时间是在半年前,之后再无联系。导师连她回国都未必知情,又怎么会特意向仇应磊推荐她?
只是当时她亟需一个工作可以让她在京市不依靠任何人生活,所以即使她满腹疑窦,却也不敢开口。
她不问,他不说。仿佛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和骆家……”江语涵抿了抿唇,换了种说法,“我最近在准备离婚。”她看着仇应磊,眼神没有躲闪,也没有回避。
如果她进云慈的背后推动者真的是骆家的话,那么一旦她表示出要与骆家划清界限,云慈对她的态度就难免会有所变化。
她带着目的试探仇应磊,想从他的脸上看出某些讯息的反馈,也随时做好了离开云慈的准备,但仇应磊的神色一如往常没有任何变化。
他好像早就知道了江语涵准备离婚,此刻听她亲口说出,也只是淡淡一笑:“家务事我不参与。但之后你因为私事在作息上有什么困难的话,我这边的排班可以随时调整。”他站起身,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你进云慈,进心外科,是你的专业能力过硬,院长和我都很看好你,不要想太多。总之,按时吃饭,安心工作,保护好你自己。先忙了,你慢吃。”说着敲了敲桌子,带着咖啡杯离开了茶水间。
江语涵看着仇应磊的背影,心绪怔忡不定。
从他的话里,她仍是不确定她能进云慈到底是不是导师推荐的。但仇应磊最后说的话也让她稍稍定了
心,至少她的能力并没有让院方失望。
这个平时话不多的男人今天少有的话多了起来,甚至还带了一点温度。不由得让人有些诧异。
江语涵啃完汉堡,皱眉思忖,一个疑团还没有解决,又新添了一个疑团:为什么仇主任好像早就知道了她想要离婚的事?是小张说的?他又为什么会在今天突然提起骆家?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疑窦重重,而她却一个都解不开。
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是,她必须离婚,她等不了也不想等,她要从那场荒唐的协议婚姻里彻底挣脱出来。
*
傍晚的时候,骆安打来了电话:“什么时候下班?我来接你,想和你好好吃顿晚饭,前几天说要吃,你又没胃口。”
江语涵推辞道:“不了吧,我下班晚,没有八九点回不了。”
“那正好。我平时也这个点吃饭。”骆安不等江语涵拒绝,已经替她做了决定,“我八点来云慈,楼下等你,就这样。”说着挂了电话。
江语涵想了想,离开京市这几年,又加上要躲避骆清的追踪,她确实几乎断绝了过去所有的朋友了。
骆安是她自幼就认识的,两个人从小学到初中一直是同班同学,真要算起来,竟然已有二十年的交情了。
所幸住院部晚间倒也没有什么特殊情况,江语涵换过衣服,挎了包,在八点十分坐上了骆安的座驾。
*
云慈地处京市的近郊,马路空阔,车辆稀少。
骆安一路把车开得飞快,她胆子大,又在英国放养了十多年,再加上富家子弟那种特有的不管不顾,一开起跑车,浑身上下立时散发出一种无拘无束的野味。
相比之下,江语涵沉静也清冷得多。
“听骆清说,你暂时没打算和他住?”骆安百忙之中朝坐在副驾位子里始终没有吭声的江语涵看了一眼。
“嗯。”江语涵降了半幅车窗透气,十月的晚风微凉,吹在脸上已经有点刺痛。
“他这个人!总是惹人嫌,对吧?”
江语涵没有回答,眼睛注视着车窗外。看来骆安什么都不知道,既不知道协议的事,也不知道她和骆沉的事。
是啊,她怎么会知道?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无论对骆家还是江家。
她和骆清甚至都没有办过婚礼,因为她还在父亲的孝期。
只是小范围的让别人知道了骆家那个性子极野的二少爷已经结婚了、收心了,给董事们一个交代,他可以入主骆氏集团了。
她从来就是一个听话的棋子。
江语涵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她尽力扭着头,好让风吹干她的脸。
“那天二哥送你去酒店后,我去大哥的房间转了转,我回来半年了,一直也没去看过。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最怕流眼泪。”骆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顿了顿,忽然问,“他那间屋子你去过么?”
江语涵怔了怔,下意识地否认:“没,没有。”
“葬礼结束后,骆清说要把大哥的东西都烧掉,我舍不得,把他的东西打包进几个箱子都留下了。”
江语涵回过头,静静地听着。只要是有关骆沉的,她都想听。
车在高架上疾驰,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空气中有种不同寻常的静谧。
骆安打开车载音箱,一首英文歌蹦了出来,她跟着歌大声唱起来,五音不全,但兴致很高。
“你还是喜欢听VampireWeekend的。”
骆安在唱歌间歇回答道:“你也不赖啊,一听就知道。”
“受你影响。”江语涵笑笑,“那时候你总是和我分享他们的歌。”
“十多年咯,我们都长情。”骆安踩着油门,车开到100码,她开了车窗,野着疯着大叫了几声,又忽然安静下来。
“我翻过他的书,其中有一本里夹着一张纸,是一幅心脏的草图,”骆安目视着车辆前方,口吻是淡淡的,“和你后腰上那个纹身一模一样。”
江语涵没有表情,头皮却瞬间发麻,后背立刻起了一层冷汗。
那是她二十岁的时候,在纹身店纹的,拳头大小,黑色草稿风,寥寥几笔却勾勒出一颗蓬勃有力的心脏。
这个图案是她亲手画的,那时的她已经是医科大学的二年级学生了。
骆沉遇难后,他们没有打捞出骆沉的尸体,所以也就永远不会知道,在骆沉的后腰上,同样也有着这样一个纹身。
“怎么不说话?”骆安将音响关了,只剩下烈风在两旁呼哧呼哧的声音。
要说什么呢?说这只是个巧合还是说实话?
江语涵抿了抿嘴角,伸手又打开了音响:“我想听完这首歌。”
歌手略显沙哑的嗓音伴随着歌曲旋律松快地扬起。
骆安也没有反对,配合着升起两边车窗,将音乐封闭在车厢里环绕。
“……
Girl,youandIwilldieunbelievers
Boundtothetracksofthetrain
I’med,butshouldbe?
Isthisthefatethathalfoftheworldhaspnnedforme?
……“
一首歌结束,骆安将音量调低,率先打破了沉默:“那天在雀翠三楼,骆清拉扯你衣服的时候,我看见了你的纹身。”顿了顿,她问道,“草图是你画的吧?”
“是我画的。”江语涵平静地目视前方,“你还记得你高中那会儿给我发信息,问我将来打算读什么大学么?”
“记得,你说你想去医科大,而且是学心脏类……”骆安一边回忆一边恍然大悟的样子,“你……你不会是因为……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