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粒星

    课上到一半, 陈青柠感觉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她瞟了眼王安睿的发旋,又瞟向讲台上朗声授课的瞿宵,慢腾腾举起右手。

    瞿宵噤声看她:“说。”

    陈青柠眼珠偏了偏, 不甚自然地按住小腹, 勾出复杂的笑。

    瞿宵瞬间心领神会,下巴示意她座椅。

    陈青柠臀部悬空,转脸看一眼, 又飞快回正, 摇摇头。

    瞿宵这才同意她出门。陈青柠迅疾穿过讲台时,她小声嘱咐了一句, “快去快回。”

    陈青柠同样轻声细语:“我争取。”

    她迎着晴空奔出教室——还不能走太快,陈青柠迫不得已换成竞走姿势,目不斜视地往宿舍逼近。

    快到楼前时, 她远远望见楼道前站了个人。

    一个扎着大光明马尾辫的女生, 身形纤瘦, 肤色在日光下尤显洁白。朝她走近, 陈青柠留意到她耳后的耳蜗外机, 不由多扫两眼。

    这一对视, 她发现女生也在看她。

    她立在高处, 一瞬不眨地目迎她走上台阶。

    她的眼眸在镜片后颤动, 手指死攥着背包带, 似有期许,又像有口难言。

    陈青柠猜她是不是需要求助,停下身,慢慢组织手语:“你是学生吗?”

    女生清汤寡水一张脸,装束也极为简素,白T恤牛仔裤, 瞧着跟听障高班的学生差不多。

    她沉静不语,只是看她,唇色淡得发白。

    陈青柠更为困惑,指了指楼道门,口齿清晰:“你找谁?”

    女生终于开口,语气淡然:“我是郁北的妹妹。”

    陈青柠愕住,友好的脸黑臭一秒,旋即调整回来,细眉微扬:“你在等郁老师?”

    女生点点头。

    陈青柠仰头看看不太好客的灼日:“你去里面等吧,这边晒。”

    女生摇摇头。

    正想再说些什么,小腹倏然涌动,陈青柠顿觉不妙,连忙跨入楼道。

    再出来,她手里提着个红色塑料凳,放到郁北妹妹腿边:“你坐着等吧。”

    掀高眼帘,郁北妹妹还是目不转睛地胶在她脸上。

    她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陈青柠不好意思地挥挥手,急着处理生理事故:“我月经弄裤子上了,先上去啦。你哥应该快下课了,祝你玩的开心。”

    撂下话,她风一样闪进楼道。

    —

    郁南的手心渍满了潮湿,指腹被掐出好几道淡红色的月牙,等陈青柠完全走出她视角,她才如释重负地折弯腰背。

    胃隐隐作痛,眼底积盈出烫意。

    郁南将它们逼回去。

    她微弱地勾唇,她根本没认出她来,她完全不记得她了。也不像装的。

    她本来并不觉得太阳晒人的。

    可当陈青柠主动跟她说话,语气那么轻盈,眼神那么清白,面孔那么灿亮,她只觉得太阳偏心,它洗涤着陈青柠,却始终灼烧着她。

    下课铃遽然响起,郁南周身一颤。

    经年的余波,在突如其来的地动山摇后趋缓了,她内心的幽潭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到可笑,平静到可怜。

    她给哥哥发微信,告诉他,她刚刚亲身经历的事实——他花结里的镂空,他视频里的闪躲,他避而不谈的消瘦。

    他谎言的背面,挂着另一张她不知道的镜子。

    眼前光线缠绕,郁南的思绪变得迷离。

    手机的震动惊醒她的恍惚,她垂眼看,是哥哥打来的微信语音。她淡然地接通,靠在耳边。

    “你人呢?在哪?”哥哥的声音微喘着,焦急不已。

    郁南回答:“在你宿舍门口。”

    也就晃了下神的功夫,走道尽头的人,换成了哥哥,他大步生风,唯恐慢了似的奔过来。

    他鬓角湿了,眉心紧蹙,端详她片刻,才缓了口气:“怎么不去我寝室里等?”

    郁南静静地看他,唇瓣嚅动:“我怕看到什么,又怕看不到什么。”

    郁北惊怔失语。

    他眼眶骤然红了,颓恼地摸一把头发,伸手按住妹妹肩胛,把她轻轻揽到身前。

    “对不起。”他扼制着偌大的恐慌和痛楚,只是低语:“对不起……”

    强憋的泪水,无声地渗进了哥哥的衣服。

    —

    郁南安静地注视着水缸里的鱼,手指在玻璃外壁来回滑动。食指走到哪里,两尾鱼就跟到哪里,很殷勤,也很笨拙。

    郁北倒了杯水给她,又问她要不要吃巧克力。

    郁南靠向椅背,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

    郁北瞟了眼妹妹带进来的塑料凳,问:“这哪儿来的?”

    郁南展开个笑:“你的学生拿给我的。”

    郁北敛目不语。

    寂然几秒,他提着那张凳子,在郁南对面坐下。他翻转着手头那片未拆封的巧克力:“你遇到她了?”

    “什么时候?”他问。

    郁南没有隐瞒:“就刚刚,她回宿舍有事。”

    完全难料的巧合。

    就像他们三个。

    郁北把巧克力抄兜里,接着问:“你们有说什么吗?”

    郁南抬眼:“我说我是你妹妹。”

    郁北沉默。

    郁南挤出复杂的笑意:“她不记得我了。”

    闻言,郁北认真地端详妹妹:“你长大了。”

    郁南吸了吸鼻子:“但我一下子就认出她了。”

    郁北不知如何回应。他想说,可能她的外貌跟小时候还很相似,所差无几,但陈青柠的小时候,也是郁南最不愿意回首和正视的小时候。

    郁南的手指抚摩着钥匙扣的流苏,“她送你的?”

    郁北“嗯”了一声。

    郁南不声不响地把钥匙还回来。

    郁北微怔,接回来,又搁到桌边。

    郁南朝那看一眼,“她好像不一样了。”

    郁北没有接这句话。

    “她给我拿凳子的时候,我想到了你,哥哥。”郁南略显嘲讽地笑了下,“以前每次跟你出去,你也到处给我找地方坐。”

    郁北捏紧了指节,很多东西,即使隐藏起原件,习惯的影子还是会掉出来,被曾经见过它们的人认出。郁北看向地面,妹妹的帆布鞋头蹭上了草泥,她一定是从下车点走来了这里,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车,翻山越岭。

    他心口窒息,疼到无以复加。

    郁北不想问她怎么发现的了。

    这已经不重要了。

    真正的珍珠,才能圆滑地安于蚌肉间,而腐烂的、尖锐的,终有一日会洞穿躯壳。

    郁南似有诸多不解,她凝望了一会儿洁净的阳台,提出另一个疑惑:

    “你开始就知道这所学校是陈青柠爸爸的吗?”

    —

    郁北知道。

    在魔都精卫中心任职的第一个凛冬,他几次收到林彧章的微信或电话,问他想不想将迄今所学,浇灌到真正缺水的土地。

    郁北工作忙碌,常常深夜才有空回林彧章消息,婉拒长辈的邀请和诚意。

    给过几次准话后,林校不再叨扰,只将白河特校的公众号发给他,希望他有空看看。

    郁北抽空看过一次。

    他坐在出租屋的吧台边,一边小酌,一边读完了第 一篇文章,不算流利的文字介绍了这间初步成型的特殊学校,内含几张插图,摄有校园各处。

    他注意到白河荣誉企业家陈裕恩的名字,感到眼熟,于是打开电脑查找。

    半个钟头后,他删去这条链接的聊天记录。

    妹妹第二次休学,父母曾陪她做过多次心理咨询。在心理咨询师的循序引导下,她偶尔提及一位名叫陈青柠的同班同学。

    蔺兰开回到家,问郁北:你听你妹妹说起过这个女生吗?

    郁北没有随意透露郁南的日记,只是摇头。

    郁怀韬给女儿之前的班主任打电话。对方言之凿凿,声称不存在霸凌的情况,班上这个叫陈青柠的学生,虽然不安生,但从未欺负同学。

    父母不放心,私下委托人脉,确认班主任的话是否属实。

    也因而知晓陈青柠家境不俗,其父陈裕恩就差为女儿翻新整座校园。

    本着对老师和学校的基本信任,父母停止追查,此事再无后文。

    而陈青柠这个酸而刺人的名字,也覆进了纸页深处。

    那时的郁北,对林彧章结识陈裕恩的事毫不知情。

    只是,博士毕业的那个盛夏,他偶然刷朋友圈,发现林彧章从星桥融合机构提前退休,如今想来,也许就是为筹措这所学校。

    在医院的日子,充实又繁冗地重复着,日日夜夜,形形色色,欢乐、悲伤、平静、愤怒,郁北记录和分析着见到的每个人。有一段时间,一闭上眼,就是人脸与量表,还有嘈杂的絮叨与倾诉,夹杂着笑和哭。

    有一天,梦里的他,孤身坐在空荡晦暗的评估室,填写着属于自己的测试。

    白屏扎眼,黑字迷眩,结果弹出来前,他惊开双目。

    喜欢喝酒就是这时候开始的。

    工作第一年的寒假,郁北回家过节,彼时郁南将升高三,除了除夕夜出来吃过饭,其余时间都在卧室潜心苦学。

    郁北每天削果切送到她房间,偶尔坐一会儿,辅导她题目。

    几年时光白驹过隙,郁南的听语能力恢复极佳,除去偶尔漏听一两个音节,在不那么吵闹的场合,她几乎与常人无异。

    这个新年,林彧章也从徽州返杭,约郁家人聚餐。

    酒足饭饱,郁北当起代驾送林校回家。

    “都会开车了。”林彧章在副驾慈爱地看他。

    郁北嘴角微弯:“我大一暑假就学了。”

    “我们也好几年没见了。”

    郁北不可置否。

    两人没有马上回家,停在路边的清吧喝酒,郁北本意推拒,“我喝了还怎么送你?”

    林老师只是一个劲摆手:“我叫代驾,你今天就当小北。”

    “不是郁医生,不是郁博士,就是郁北。”他像个老友,热络地跟他碰杯。

    林彧章果然有备而来。酒过三巡,他推心置腹,又跟他说起白河特校这道坎,说起这弯他无论如何都想搭起来的心愿桥。他泪眼朦胧:

    “我小时候在镇上长大,见过很多人,不止是小孩子。”

    “大家都知道谁家有个傻子,谁家有个聋子,可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也没人在乎他们能学点什么。反正就是关起来,别让街坊邻居看见,别给家里面丢脸。没良心的巴望着他们早点死,有良心地就这么养着。反正养啊,熬啊,熬到大人老了,孩子老了,苦日子也就到头了。”

    郁北安静地看着他,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林彧章搓拭着通红的双目:“我接这所学校,想把它办起来,不是为了做慈善,我只是觉得……”

    老人嘴角纹路颤栗:“至少,至少得先有人把他们叫对吧。”

    郁北只在杭城待了三天,初四他开车回到魔都,交了接下来三个月的房租。没两天,他接到同事的电话。

    同事是他的师姐,同样毕业于北师大心理专业,丈夫出国深造,而她怀胎七月余。

    当日她突发宫缩,一阵紧过一阵,痛到直不起身,联系不上老公,父母又远在陕北,朋友春节返乡,翻遍微信列表,身边竟没一个能依靠的人,最后只得拨给平时独来独往但做事靠谱的师弟。

    郁北当即驱车载她去往医院,确认师姐在病房住下,情况稳定,他下楼散心。

    每家医院的走道,都像个旋绕不止的万花筒,世间万象层出。郁北抄兜而行,忽的听见一旁诊室传来悲戚的呜咽。

    他驻足查看,是两位衣裤灰白的男女与医生隔桌而立,男人面色迷茫,女人涕泪横流。

    她怀里抱着个三四岁大小的男孩,双眼乌亮,无邪地吮吸着拇指。

    医生说:“出生后的筛查没做,后续复查又没跟进,拖到现在才知道左耳有问题,已经晚了。”

    爸爸着急地问:“那医生,我们还有什么办法吗?”

    医生说:“恢复听力没什么办法了。后面尽量干预吧,别再拖了。”

    郁北走出廊道,出神地看了会儿冷白的天幕,身畔行人如梭。

    当晚再回出租房,他给林彧章打了个电话。

    —

    “那个晚上就做了决定,想来白河教书,”郁北口吻平淡:“大城市有很多个郁北,也有一套成熟的系统,但白河没有。就像林老师说的,我也想叫对他们的名字,想带着他们学点东西。”

    郁南泪如急雨,无知无觉地下坠。

    郁北倾身上前,抬手想为妹妹拭泪,想起指腹有粉笔灰,回来还没来得及清洗,他收回去,换了纸巾。

    郁南的泪水却无法停止,她死咬着唇,泣不成声:“哥哥,你真的……”

    她抽噎了一下,依然想确认清楚:“真的喜欢她吗?”

    郁北动作骤止。

    他握着半湿的纸团垂手,上面妹妹的泪还带着热度。他掐得关节发白,像要用掌心护住这热度,也挤掉这热度。良久,他的指节放松了,虚拢着。

    如果必须穿透,那就穿透吧。

    “嗯,”他平静地承认了,坦白了,确认了:“我喜欢她。我喜欢陈青柠。”

    作者有话说:

    200个红包

    第52章 第五十二粒星

    二十岁之前, 郁北坚定地认为,诚实与自私相悖。倘若一个人只考虑自己,那他很难不欺瞒他人;如果一个人绝对诚实, 那他定然是高洁之辈。

    但他忽略了另一面。

    对自己诚实, 往往与自私比肩。

    他不擅长撒谎,因此不爱说话,多说多错, 错漏的窟窿, 需要胶布去补,当洞越来越多, 胶布也越撕越薄。

    最后只剩一卷空纸芯。

    他宁愿把内心用石头填实,也不想被利己的虫子蛀蚀。

    上大学后,他参与了很多个案, 他发现人心远不止一种质地, 有人像苹果一样清脆, 有人像棉丝一样细软, 也有人爬满了蝼蚁, 千疮百孔。

    在北京的很多个夜晚, 他会反复模拟郁南的心。他想或许是无风的, 有清澈的湖水, 水边有草地和垂柳, 但没有早上。

    她的夜空,始终有一轮月亮,盈凸月的形状,颜色发青。

    有时逛超市,他会在蔬果区看见体积差不多的两个“月亮”,并排封在透明果盒里。

    也是那时, 他意识到:

    它不只是郁南头顶的月亮,也在他的天空映出了残影。

    与妹妹不同,郁北的天空大多是清白的,不晴朗,不阴灰,非常干净也非常无聊的白色。

    在这片无瑕的世界,他感到安全。

    白色,能够还原出所有颜色;

    也可以像大雪,覆盖所有颜色。

    来到白河后,白变得更白了,孩子们的一切是铅笔画,涂抹在他的世界。被误写的部分,他用橡皮擦淡;本就清晰的纹路,他用勾线笔加深。

    就像在字帖上描红,郁北安静地体会着这些。

    四个月前,接到林校带教通知那天,那瓣若有似无的残影刹那显现,郁北抵触地回应:没其他老师了?

    林彧章说:老陈看了一圈,除了你没中意的。我估计也就你管得住他女儿。

    郁北许久不言。

    林彧章又打来电话劝:“陈小姐养尊处优的,估计待不到半年就走了,忍忍。”

    林校对往事一无所知,郁北也不好开口,百般不愿地应下来。

    郁北听过很多次“忍忍”,

    早已习惯了“忍忍”。

    他一直以为,只要“忍耐”,刀刃就不会对准他人。

    但此时此刻,当他放下“忍耐”,那股摧毁的力量碾过来,疼痛却也酣畅。他撕碎了那个无瑕的世界,那个勤勉的儿子,那个踏实的同事,那个持重的老师,那个无可指摘的兄长。

    这么些年来,一直在悬崖边彷徨,收集碎玻璃的少年,终于停了下来。

    他明白了。

    那些碎玻璃拼不回郁南,也照不清陈青柠。

    镜面里浮现的,只有一个面目模糊的他自己。

    在郁南的天空经年高悬的青色月亮,也在他的世界洇下墨点。当那点青色越晕越大,越染越深,他也慢慢地,跟在后面,看清了那片白色世界的边缘。

    ……

    兄妹俩沉静地坐着,很久不发一言。郁南嘴角下塌,潸意不断冲刷着她,好像一道湍急的河流,可她却哭不出来。

    她没有再看哥哥。

    陌生吗?也不是,但她确实心脏发凉,血液发凉,周身的皮肤也在发凉。

    她只能倔强地盯着墙角,把情绪支在她可以承受的高度。

    不知过了多久,郁南呼喘了一下,问:“她喜欢你吗?”

    郁北顿了顿,看向她,摇摇头。

    “不喜欢?”

    郁北说:“我不知道。”

    郁南报复式地说:“我跟她提到我是你妹妹,她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声音轻得像片薄冰:“她听见你名字就不高兴,说不定她讨厌你。”

    看吧,也变得无知的哥哥。

    就算你被她吸引,为她着迷,她也未必把你放在心里,珍惜你,知道你是这样好的一个人。

    郁北神色无波。

    过了会,他想起裤兜里的巧克力。他把它取出来,剥开了,递给郁南。

    郁南凄然地接了过去,含进嘴里,又苦又甜。

    苦更多,还是甜更多?她口腔里没味道,分辨不出来。

    郁北没有办法:“我要去上课了。”

    哥哥甚至还没来得及吃饭。泪水再次漫出来,郁南突然很想把外机摘掉,这样就不用听见哥哥的无力,溃堤和被逼到极点的叹息。

    郁北换了张干净的纸巾给她,随后站起来,拉开抽屉,取了件东西过来。

    郁南垂眼,是一条手链,五色彩绳编织的。

    “在这休息一下,我上完课就回来。”

    他托起妹妹的左手。纤细的手腕内侧,还有多年前留下的浅白色疤痕,他小心地把手绳系在上面,温声:

    “端午节要到了,跟班里小孩一起做的,百毒不侵。”

    —

    回到教室后,陈青柠一直有些在意。

    她更衣完毕下楼,郁北的妹妹就没了踪迹。大概已经被郁北接走了?她如是猜测,心不在焉地回了教学楼。

    午饭时间,她远远望见从食堂大门进来的郁北。

    瞿宵看她反常,跟着回头,一眼锁定人群中的郁仙鹤,拿勺子恐吓陈青柠:“看看看,把你眼睛挖了。”

    陈青柠收回视线,没有把偶遇郁北妹妹的事告诉瞿宵。

    郁北没带着妹妹出现。

    或许有意遮掩,或许妹妹已经离开学校。

    不管是哪一种,陈青柠决定替他保守秘密。

    但下午回到办公室,严老师主动唠嗑:“今天上午郁老师妹妹来我们办公室了。”

    陈青柠耳朵一竖。

    本还趴桌小睡的瞿宵戴上镜架:“亲妹妹?”

    严璟回想一下:“对啊,而且……”他指指耳朵:“他妹妹戴了人工耳蜗。”

    瞿宵惊讶,串起前因后果:“难怪郁老师来特校教书。”

    严璟沉吟:“但我看她说话很清楚,应该是后天听力问题。”

    陈青柠吸一口雪王,岔开这个话题:“没人好奇王安睿今天的上课情况吗?”

    瞿宵白她一眼:“无人。”

    陈青柠拿吸管纸壳丢她:“你还是不是我敬业的带教?你还是不是王安睿辛勤的园丁?”

    瞿宵心思纯粹:“我现在只想当瓜田里的猹。”

    “有什么好八的,听障人士,我们学校很多啊。”

    瞿宵瞬间觉得不对劲,斜眼看陈青柠,脸上写着“你有问题”。

    严璟点点头:“也是,其实就是第一次见,有点新鲜,小姑娘很礼貌。”

    —

    下午一有空,陈青柠就会回忆郁北妹妹的样子,可能因为阳光太强,只是打个照面,对方五官客观来说也不算出众,她的模样已经在她脑中含糊了。

    她又想,要不要问候一下前带教老师,顺便关心关心他妹妹安置妥当没有。

    最后她选择去看楼道的凳子是否已物归原处。

    吃完晚饭,她让瞿宵先上楼,自己走去了宿管处。教师楼并未聘请宿管,这间屋子形同虚设,常年门扉虚掩,用于储藏杂物。

    凳子就是从这儿搬出去的。

    她还把表面大擦特擦到一尘不染,才端出去。

    她陈大小姐向来使唤人,从没服侍过别人。

    如此照料他老妹,很够意思吧,郁北。

    陈青柠巡了一圈,都没找到那张红凳子,刚要打道回寝,拐角进来个人。

    陈青柠抬眼,目光结结实实与他撞个正着。这好像是他们闹僵后,她第一次拿正眼看郁北。他的正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清癯了。

    陈青柠注视着他。

    郁北也在看她,逆光的眼神清幽幽的:“你怎么在这?”

    陈青柠不遮不掩:“找给你妹的凳子。”

    他好像对此并不知情,提高手里的凳子:“这个?”

    又问:“你要用?”

    陈青柠噤声一秒:“不要。”

    她强词夺理:“我拿出去的,当然要检查一下有没有放回来。”

    郁北说:“现在回来了。”

    陈青柠不咸不淡地“喔”一声。

    不算仄窄的过道,郁北与她擦肩而过,把凳子放回墙角。俯身的一秒,他突地有点儿昏眩,保持这个姿势缓解两秒,他直起身。

    回过头,陈青柠还站在门口。

    他没有走近,只说:“怎么不回去?”

    她直截了当地问:“你妹呢,走了?”

    郁北静默一霎:“去林校家了。”

    陈青柠很是意外:“她跟林校很熟?”

    郁北“嗯”一声,唇瓣轻轻动了动:“你呢,在培智班怎么样?”

    有鸟拍着翅膀从窗扇后掠过,两人间的空气,却寂静了一瞬。

    远处的悬日落山了,这天要结束了。

    陈青柠心头滑过无数溢美之词,想全部拿出来刺他。可郁北立在半片琥珀色窗影里的样子,看起来有点虚弱,所以她只吐出三个字:“很好啊。”

    郁北点了点头。

    “你呢,郁老师。你好吗——?”她还是忍不住刺了,扬起眉梢。

    郁北却平白无故地笑了,笑把他的目光吹去了别处。再看回来,他面色淡静:“现在还不错。”

    —

    陈青柠捧着突突跳的心回到宿舍,笑什么,有病吧,她靠回椅子,翻书开机,继续钻研明天对王安睿的干预。

    他妈妈说他喜欢叠纸巾。

    陈青柠今天稍作尝试,在他上课五分钟即将趴桌时,递了张纸巾给他。

    他果然来了兴趣,接过去,但瞥见上面原本就有的折痕后,他神采骤失,把纸拂去桌缘。

    陈青柠眼睁睁看着那张纸飘落。

    她把它捡起来,小声问:“王安睿,你不喜欢吗?”

    扑通一小声,给她的答案仍是后脑勺。

    陈青柠崩溃地闭了闭眼。

    把这一系列反应记载到表格里。

    看了会儿ABC表,陈青柠神思飘远,想起刚才跟郁北的碰面,无端笑出了声。

    完蛋。

    她也刻板行为了,想把这次偶遇拆分成ABC,前事是陈青柠查看凳子是否回来,行为是陈青柠大驾光临宿管处,后果是郁北也出现在那里,看起来有点凄惨,凄惨得她怎么这么痛快呢。

    ……好吧,也没有很痛快。

    如果郁北是因为她的离开睡不好吃不香,那他为什么不道歉,不主动联系她,不承认他的不舍和思念?

    假假假!

    陈青柠给心里的ABC表画个大红叉。

    刚要翻出镜子品一品她那令郁北都难逃一劫失魂落魄的神颜,电脑里忽的传来QQ消息提示音。

    她扒拉鼠标,点开来。

    一个从没聊过天的好友,网名叫Muffin,头像是戴耳机的白色米菲兔,只给她发来一句话:

    【你果然不记得我了~】

    陈青柠的QQ头像也是兔子,持粉枪戴粉墨镜的歪头垂耳兔,下方还配文字:不听话就崩你。

    自从转战微信,她很久没更换过头像了。

    对面谁啊。出现得这么没头没尾。

    陈青柠疑惑地回了个问号。

    那端再无动静。

    两只兔头在空旷的聊天界面面面相觑。

    好奇怪的一个人,陈青柠撑住额角,过去不时有好友冷不丁联系她,但从没这种莫名其妙的,他们通常会自爆身份说明来意。

    陈青柠摸不着头脑,点进耳机兔子头像的资料,发现她的居住地也是杭城。

    难道是以前同学?

    她摸摸鼻子,满腹疑窦地复制她的QQ号,粘贴到搜索栏。

    有关Muffin的信息尽数跳出。

    除开Muffin本人,下方还有一个名为【华文小学201X级5年(2)班】的群聊。

    这不是她小学嘛。

    Muffin是她的小学同学?

    陈青柠戳进去,找到群成员列表,往下翻查耳机兔头像。

    滑动的手指戛然而止,陈青柠瞳孔收紧。

    头像后面的名字,是郁南。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们郁老师也是一个很有内在风景的人呢。

    200个红包

    第53章 第五十三粒星

    陈青柠的眼皮, 急促地翕眨起来,少顷,她恍然大悟, 难道今天上午碰见的女生就是郁南?也就是郁北的妹妹?

    难怪她会那样盯着自己。因为郁南认出了她, 而她浑然不知。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陈青柠险些尖叫起来,从群成员列表点进郁南的聊天界面。

    Muffin:你果然不记得我了~

    布灵布灵:?

    哇。

    陈青柠烫到似的,把手机丢去桌边。喝下一大口水平复心情, 她把手机捧回手里。

    郁南。郁南。

    她在心里反复念叨这个名字, 试图唤回一些印象。

    很稀薄,可以说是没有。这不能怪她, 她从小到大认识的人太多了,身边就没缺过玩伴,更别提交集甚少的同学。她本来就不喜欢念书, 进了学校注意力也都放在自己身上, 谁给她的正反馈越响亮、越热忱, 她才赏光多看对方几眼。

    陈青柠一直觉得, 对别人过分关心, 就等于在给别人奖励。

    尤其她这么漂亮, 这么有个性, 多搭理别人几句, 岂不是让对方爽飞了。

    她打开郁南的资料页, 年龄那栏显示二十三岁,郁南不是她的同班同学吗?为什么会比她大两岁?

    她想起今早瞟见的耳蜗。

    本还空白的毛玻璃后忽然显出了隐隐约约的轮廓,陈青柠一霎惊觉……小学某段时间,班里确实存在过一个耳朵不太好的女生……

    但——

    陈青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用有限的记忆回复:

    「你后来怎么离开了?」

    —

    郁南靠坐在林校家客房的床头,因为这句话, 她双目无法抑制地泛滥了起来。陈青柠果然不记得,她只知道她来了,她走了,剩余的、经历的、留下的,她全都不知道,她一直轻松地站在阳光下面。

    轻松地被所有人喜欢。

    连哥哥都不能幸免。

    她抬手按了按湿漉漉的脸颊,回了个并无所谓的宽和的笑脸:我转学了。

    对方很大条,诚恳地关心:为什么?

    郁南讥诮地笑了一下。

    这时有人叩门,是师娘,在外面温柔地唤:“小南,我切了西瓜,你要不要出来吃?”

    郁南抽抽鼻子:“马上——”

    “好。”

    郁南又把另一边脸颊的泪胡乱抹去,刚要打字说“没什么”,手枪兔又跳出来。

    陈青柠:因为当时在班里待得不太舒服?

    郁南旋即捂紧双唇,才不至于让自己呜咽出声:嗯,有吧。

    陈青柠又问:那你现在呢?还好吗?

    郁南分不清她的关心是真情是假意,或者只因为她是郁北的妹妹:挺好的,我现在念大学啦。

    她尽量让语气轻快,像一朵花期的向日葵在摇曳,没有长年累月结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心眼。

    就像此刻的陈青柠。

    陈青柠:你好强啊。

    陈青柠:我国内大学都考不上,去了美国水校还被退学了。

    陈青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青柠:小S丢脸飙泪表情包。

    她的话繁密如倒豆子,是郁南从未料见的自如的寒暄。

    陈青柠:我今天还以为你是学校学生呢。

    陈青柠:没认出来好尴尬!!

    陈青柠:我连高中同学的名字都记不得了。

    陈青柠:你在哪儿念大学啊?

    她在那边输入又停止,自我拉扯好一会儿:你在现在的大学还ok吗?

    —

    郁南很礼貌,逐个回答了她的问题,陈词和缓,就像陈青柠今天见到的她,恬淡无害,挟着书卷气。

    虽然不太记得住她的面孔,但气质是一个人能给到另一个人的嗅觉,陈青柠擅长记颜色,记香味,记氛围。郁南和她的哥哥一样,沉静,不浮躁,像郁北宿舍窗台的水生植物。

    听障高班的向春至,也给她类似的感觉。

    学霸都这样吗?

    她又想起向春至。

    郁南也跟她差不多吗?

    烦,她怎么就是想不起来了呢。

    瞿宵见她一直对着电脑发呆,击掌问:“你今天怎么了?”

    陈青柠瞥她:“我在想我英年早呆了,要不要买点鱼油吃?”

    她马不停蹄地打开淘宝。

    瞿宵建议:“给你前带教也买点吧。”

    陈青柠挑眉:“他咋了?”

    瞿宵挤挤嘴角:“他今天把要给严老师的资料错发给我了。”

    “他故意的,”陈青柠冷嗤:“想要从你这拐着弯告诉我他最近很sad很疲惫,都开始犯低级错误了。”

    瞿宵嘀咕:“你怎么知道?”

    陈青柠怔住。

    她怎么知道?

    当然是因为她看到了。

    他胸都瘦小了!

    小了也好,最好瘦到干巴白斩鸡的程度再流入市场,她吃不到,别人也休想吃到原汁原味的。

    整理好王安睿今天的ABC表,陈青柠继续自己的鱼油挑选大业,一盒三百八,两盒六百出头,好像买两盒划算点。

    干脆买两盒吧。陈青柠一锤定音。

    付款完毕,她问瞿宵:“你们门卫帮领快递吗?”

    瞿宵:“你直接问我帮不帮拿快递得了。”

    陈青柠冤枉:“哪有?我来这么久,第一次网购,我怎么知道?”她振振有声:“我们小区都是物业帮拿。”

    瞿宵不跟她扯淡:“我都不在网上买东西了。派送太慢,到网点了起码两天才送学校传达室。别买了,你没多久都要回江浙沪了。”

    陈青柠:“这么麻烦?网点在哪?”

    瞿宵说:“大概离这边三公里。”

    落后地区真的是……几天后,陈青柠一边嫌厌,一边把瞿宵的大黑车推出车棚。

    她防晒措施齐全,裹成木乃伊版埃及艳后。

    若非全副武装的细长人影里飘出一缕细声嗲语的招呼,守门的胡叔都没认出她来。

    “去哪啊,陈老师——”他站在门檐下,哭笑不得地问。

    “勇闯热辣白河。”她咻一下滑走。

    墨镜后的世界变得不那么烫眼和炽白,陈青柠左右张望,拧转把手,把车速加到最大,任夏风袭面。

    两侧浓绿的松柏都在迎接。

    “喔——”陈青柠快乐地嚎了一嗓子。

    下午县教育局举办研讨会,郁北代林校参加,正要驱车出门,见胡叔头顶热浪立在门前,就把驾驶座上还没开封的纯净水递出去。

    “怎么不进去?”郁北问。

    胡叔道了声谢,笑回:“刚给陈老师开了门。”

    郁北稍愣:“陈青柠?”

    胡叔点头:“是啊,她骑瞿老师车出去了。”

    大中午的要跑哪去?

    郁北眉心一蹙,看了眼车前窗:“她朝哪边走了?”

    胡叔回忆两秒:“往左边骑了。”

    郁北跟胡叔道别,将本要打往右侧的方向盘转向另一边,驱车出校。

    陈青柠不愧为“行车不规范”的典型教材,正午日头酷辣,大道人烟稀少,她不靠右就算,速度更是风驰电掣。

    郁北打转向灯,轻踩油门上前。

    等到一大一小两辆车匀速并行,郁北降下车窗,提高音量提醒:“你慢点。”

    二轮不敌四轮,话音刚落,车就滑到前面去了。郁北只能再踩刹车,一边留意右后视镜。

    陈青柠耳畔灌满了风,半点儿没听见。她余光注意到一旁的黑色SUV——这车怎么回事,靠这么近?想逼停她这台小电瓶?搞车道霸凌?

    还是隔着这么严实的防晒衫都看出她美丽的容颜?女司机果然是一种处境。

    陈青柠隔着墨镜,细瞧车屁股,居然是郁北同款车型,开奥迪Q5L的没一个好货。

    她扭转把手,冲到大车左边。

    来啊。战斗啊。

    她迫近那辆车驾驶座一侧,刚要对里面的讨嫌司机做个国际友好手势,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严肃清俊的脸。

    并且,分外眼熟。

    “往右。”他不容置喙地说。

    陈青柠一时失语,当即反咬:“右车道都被你占了!”

    郁北往右看:“我占了?”

    既已血口喷人,那就喷个痛快。陈青柠先声夺人:“对啊,不然我干嘛来这边?你把路全挡了。”

    郁北无言,反正已经习惯她的恶人先告状,他放慢车速。

    小车上的包扎人扭回右侧,不再当中心霸主。

    郁北淡笑,降至20码,缓缓跟在后面,保持安全距离。

    陈青柠瞥着后视镜,感觉那黑车像条油光水滑的比利时牧羊犬。

    还尾随她停在网点。

    挺变态的。

    快递网点是一间粮油店,快递全摆在屋内,陈青柠跟银翼杀手似的推门而入,找到坐在小板凳上整理快递的店主,酷飒摘下墨镜,居高临下:

    “帮我找一下白河特殊教育学校陈青柠的快递。”

    店主抬头:“单号。”

    陈青柠破功,手忙脚乱地摸找手机,报给他。

    拿着小盒出来,Q5L车主已立在门外,漫不经心地望着远处的层峦叠翠,山尖绿得像要滴下来。

    陈青柠也若无其事地掂两下纸盒:“你也取快递啊?”

    郁北侧过脸来:“拿到了?”

    陈青柠:“嗯。”

    他被她的天线宝宝造型逗得想笑,忍了忍,从兜里拿出车钥匙:“车会开吗?”

    陈青柠张口结舌:“瞧不起谁呢。”

    郁北把车钥匙交出去:“开我车回去。”

    陈青柠眨了眨眼,没接,只是奇怪:“那瞿宵车怎么办?”

    她看外边:“你后备箱也放不了这么大车吧。”

    郁北说:“我骑回去。”

    陈青柠突然感谢她的防晒衣包着下半张脸,不然被郁北看见她嘴角擅自营业,可就太丢人了,她弧度同样很大的双眼藏在墨镜后面,语气冷艳:“不用了,晒晒太阳补钙。”

    郁北很真实地疑惑了一下:“真能晒到?”

    陈青柠想给他一拳。

    她忍不住挖苦:“包成这样都能认出我啊?郁老师。”

    郁北语气淡定:“瞿宵的车不是瞿宵在骑,还有谁?”

    “现在多个你了,”陈青柠伸出手:“钥匙拿过来。”

    郁北搁到她手里。

    陈青柠圈回去,又说:“手也拿过来。”

    郁北浓眉微挑,把空掉的手重新递回去。

    陈青柠以怨报德,把纸盒按给他:“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郁北:“……”

    郁北:“放车里不行?”

    陈青柠:“不行。”

    郁北没有计较。

    陈青柠义不容辞地登上驾驶座,车厢内确实凉爽宜人得多。调节座椅时,她偷偷回望侧后方的郁北。

    什么可恶的比例。

    人这么高,头还这么小,戴她们的头盔都没有尺寸尴尬。

    他扣好颏带,转动车把手,靠过来,叩叩车门。陈青柠立马正色,降一半车窗:“怎么了?”

    “开车也记得靠右。”

    “知道啦。”陈青柠不耐烦地升起车窗。

    许久没开车,她手握方向盘,熟悉了一下踏板,循序渐进地驶出去,与后方的电动车逐渐拉开距离。

    那道本还高长的身影,被后视镜越收越小,缩成一个小点。陈青柠肩膀微微耸动几下,松了松油门,又让小点长回了轮廓。

    作者有话说:

    200个红包

    第54章 第五十四粒星

    陈青柠将车刹停在校门外。

    胡叔从窗口瞧见, 刚要问一嘴“郁老师你怎么又回来了?”,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密不透风的脸, 跟他招手。

    “陈老师?”胡叔惊讶。

    再往后瞧, 远远滑来个黑色电驴,也停住了。

    长腿一跨,下来的可不就是郁老师。他摘掉明蓝色的头盔, 随手整理两下头发, 跟他微一颔首,走到车边, “怎么不开进去?”

    陈老师眼睛鼻子嘴巴全看不见:“我要把瞿宵的车骑回车棚。”

    郁老师说:“我骑回去。”

    陈老师不依,叫他从窗边走开:“钥匙还我。”

    郁老师退远几步,陈老师就打开车门, 一跃而下, 小跑到电瓶车旁, 捧出车筐里的纸盒。

    郁老师跟了过去。

    胡叔看不懂了, 只得撤回传达室, 给他们开大门。

    陈青柠把车钥匙还给郁北, 语气随意:“谢啦。”

    男人面不改色地接回去, 跟她交换钥匙。

    从墨镜后打量, 他的肤色看起来不那么苍白了, 泛着久晒后的薄红。阳光充盈,他的面颊也没前几日偶遇时那么瘦削。

    陈青柠犹豫要不要把另一盒鱼油给他。

    但,还有半个月就要放假,本着多一物不如少一物的原则,过剩的东西还是不要拿来占行李空间了。

    所以她说:“等一下。”

    郁北停着不动。

    陈青柠开始拆快递盒,没有辅助小刀, 只能徒手撕包。

    她两只胳膊连番使劲,又去抠胶布,最后只撇下一小角。

    郁北无话可说地看了会儿:“给我。”

    “这我的。”陈青柠马上护住快递。

    郁北心头叹气:“我给你拆。”

    陈青柠静一秒,送出去。

    郁北从裤兜里摸出房门钥匙,顺着胶带的方向划过去,动作间,陈青柠被一动一动的粉亮物件吸引,定睛一看,似乎有些眼熟,须臾她想起来:

    “这不是我书签上的吗?”

    郁北停手,眼底似乎写着默认。

    陈青柠不可置信:“你把我书签撕了?!”

    郁北:“……”

    “只是把吊坠解下来了,”郁北平稳地解释:“夹书里不方便。”

    陈青柠“喔”一声:“书签你用了吗?”

    郁北把开口的快递盒交还给她,晃了晃上方的吊坠:“在用。”

    陈青柠咕哝:“我是问书签,没问吊坠。吊坠又不是我亲手做的。”

    郁北:“书签放书里了。”

    陈青柠:“不正面回答就是没用。”

    “……”

    郁北继续示意吊坠:“这不是书签上面的?”

    陈青柠:“这是吊坠。”

    杠杆也会说话了。

    少见。

    郁北决定无声认嘲。

    陈青柠不再刁难他,嘁一声,手在纸盒里掏了又掏,抓出一盒鱼油,丢给郁北:“买一送一的,当给你的五分钟租车费。”

    郁北接住,皱眉看一眼上方的产品名字,唇角微牵:“怎么买鱼油?”

    陈青柠有理有据:“养脑明目。”她活动胳膊:“最近太忙了,贵人多忘事。老人也多忘事。”

    郁北心领神会地颔首。

    此时,暗中观察的胡叔在不远处吆喝:“郁老师,陈老师,你们找个遮阴的地方聊吧,外面这么晒……”二位还要站多久?

    陈青柠看看天,又看看一旁的SUV:“你把车开走吧。”

    郁北把本来吊在车把手上的头盔摘下来,放进她车筐,摇摇手里的药盒:“谢了。”

    陈青柠隔着镜片横他一眼,遽地想起一事:“你知道你妹妹和我是同学吗?”

    她冷不丁发问,郁北安静了一下:“知道。”

    “你知道?”她浮想联翩,随即大感震惊:“你不会早就见过我吧?莫非——在很多年前的某一天,你接妹妹放学的时候就对我过目难忘?”

    郁北面色微滞:“我有病么?”

    陈青柠点头,再点头,无比确认地说:“有的。回避型依恋。”

    郁北哑声。

    陈青柠昂高下巴,硬生生逼问:“你听过这个吗?”

    男人垂眼看着她,目光笃定:“我不是。”

    陈青柠顿住。

    她心绪百转千回,晃得酸泡直冒,嘟囔开口:“那你……”

    这时郁北来了电话。

    他恍若未闻,像是在等她说完。

    手机震个不停,陈青柠提醒:“你先接吧。”

    她偏开了脸。

    郁北取出手机,看一眼,贴到耳边,眼神不时抓紧面前的女生:“喂?嗯,准备出发了,好,估计还半小时,你们先吃……”

    快速回完对面人,刚要挂电话,陈青柠已驾着电动车,滋溜冲进校门,语气爽亮地道别:“我走啦——”

    火伞高张,郁北立在白花花的路面,目送她头也不回地远去。他喊也不是,追也不是,最后低头瞟向手里的鱼油盒子,微笑了一下。

    郁北开车离去。

    胡叔总算舒口气,又不理解地看窗:这太阳晒着舒服?

    —

    回到宿舍,陈青柠就不得劲。郁北什么意思?屁颠屁颠地追过来示好,还一口咬定他不是回避型——

    言外之意不就是他当时不够喜欢吗?觉得她没那么值得谈恋爱所以不想一下子做决定,现在她不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了,他又浑身爬蚂蚁追悔莫及了。

    她陈青柠是这么掉价的人吗?

    她越想越气,暗悔怎么就把鱼油交出去了呢,让他占到便宜,又要美滋滋地享用她的关心。

    考虑到郁北要开半小时车,陈青柠掐着点给他发消息,把她的闹挺发泄过去。

    陈青柠:鱼油还我。

    陈青柠:我刚看了眼成分,有不喜欢的,我要退货。

    没一会儿,郁北回过来一张图片,是驾驶座边的杯架,放着当中一版鱼油,其中一格锡箔已然空掉。

    郁北:已经吃了。

    陈青柠深呼吸,搜出一个咬牙切齿的“噎不死你”南瓜表情,正要发过去,沉寂许久的天空头像又闪出来。

    【602.00

    请收款】

    陈青柠怔住。

    他查过价格了?不对啊,两盒不止这个价……倏地,她反应过来——

    心脏随之失重一拍。

    是她的生日。

    陈青柠盯着金额半天,指腹悬在收款按钮边缘,迟迟没点。好心机的男人,没点她的智商都识别不出。

    她故意装傻:两盒加起来是628。

    郁北另外转来26块。

    其实陈青柠没有多在乎生日。过去这么多年,爸妈有求必应,而她要啥有啥,每天跟过生日没区别,那种“祝你快乐,不止今天”的祝福是她的真实写照,她的everyday都是陈青柠纪念日。但是,郁北都用心良苦地记下了,还搞数字游戏加金钱贿赂,他们师徒一场,她也不能太白眼狼不是?

    陈青柠这才勉为其难地接收。

    —

    “你老在莫名其妙鬼笑什么?”

    瞿宵跟陈青柠在食堂吃晚饭。今天的陈青柠相当诡异,每看一眼手机,就溢出微妙的笑意,苹果肌胀成粉扑扑节日气球。

    陈青柠风轻云淡地端起汤碗,抿一口,摇头晃脑:“U know~没有姐得不到,只有姐不想要。”

    “……”

    瞿宵猜测,大概率是他们学校的要命鸳鸯又暗度陈仓了一下,不然陈青柠会在这儿神在在?

    她煞风景:“得到王安睿的干预成果了么?”

    陈青柠的逞笑秒变苦笑:“还没。”

    她搭住后颈:“我今天用纸巾折东西,王安睿也没什么兴趣。”

    她用筷子尖儿挑着大米饭:“难道他妈妈告诉我的是错的?还是他只喜欢在家里叠纸巾?”

    瞿宵也犯嘀咕:“只能慢慢试了。”

    陈青柠信仰坍塌:“要试多久啊?”

    瞿宵说:“我都教王安睿一年了,你说呢。”

    陈青柠长吁短叹地回到宿舍,把今天的观察表上传,又在培智中班的任课老师群里问:为什么王安睿对我给他的纸巾不感兴趣呢?

    把信息发送出去,她咬着吸管杯对群发呆,坐等经验老到的前辈们回复。

    片刻,【生活数学-严老师】蹦出来,是张图片,陈青柠忙不迭点开,才看清一秒,就被撤回了。

    陈青柠@他质问:严老师,你搞什么,干嘛截我聊天记录?

    【完美intern-陈老师】你是不是偷偷跟人说我坏话?觉得我很蠢?

    严璟立刻滑跪:怎么可能?

    并且一秒交代:郁老师关心。

    陈青柠抿到双唇失踪,才不至于让自己嘚瑟大笑。

    她状若大方地回复:有人想看就把他拉进来呗。

    没几分钟,郁北还真同意邀请进群。

    陈青柠忙不迭拱开他个人名片,一如既往的原名加天空哥,好boring。

    让人下不来台这种事,她最爱做了。她艾特郁北:@郁北,这位老师,干嘛老偷偷打探我的工作进度?

    群里异常沉寂,无人掺和。

    明明都已经下了班。

    陈青柠旋即收到单戳。

    郁北:不能私聊问?

    陈青柠终于忍不住放声爆笑,打字速度堪比弹奏野蜂飞舞:

    陈青柠:我又没你QQ好友。

    陈青柠:我故意的。

    陈青柠:【“然后呢,打死我?”小黄脸表情.jpg】

    郁北销声匿迹。

    但也是这个沉默的空档,陈青柠收到他的添加好友申请。

    陈青柠心头闪过无数句大仇得报的短语,“两级反转”、“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天道好轮回”、“风水轮流转”、“出来混迟早要还的”、“Time will tell”,而后扬眉吐气地按下同意。

    加上了。

    郁北依旧不言不语。

    送上门的资源,不要白不要,陈青柠得寸进尺:把你考虑过的王安睿干预建议全都发给我。

    哦,对了。

    她又讨打地补上:集中回答,节省时间。

    —

    郁北在书桌前难以置信地哂了一声,想把电脑直接盖上。他这个前实习生,简直恶霸。

    他点开她幼稚嚣张的头像大图,又看一眼。

    确实很会崩人。

    郁北没有整理建议,只回她一句:试试抽纸纸巾。

    粉兔头消停少刻:就这个?

    郁北:嗯。

    恶霸:为什么?

    郁北打字解释:手帕纸巾有折痕。

    恶霸:就因为这个?

    郁北:可能?

    恶霸小发雷霆:你都不确定就说!

    郁北:人本来就是多样的,多变的。

    比如强盗,能升级成恶霸。

    又比如他,能因为重新看见恶霸在他面前作威作福而开心。

    恶霸:确实哈,你也挺多变。

    郁北干脆不吭声了。祸从口出,如今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有可能成为飞向他的刀。

    好像不说话也不行。

    恶霸又在不满意:你为什么不说话?

    郁北淡淡笑了下:看你说啊。

    作者有话说:

    火力全开啊郁老师

    200个红包

    第55章 第五十五粒星

    翌日, 按照郁北的建议,陈青柠带了一包抽纸巾进班,再次对王安睿同学发起挑战。

    自从发现王安睿对趴睡的她接受度更高后, 她就申请了一张课桌, 靠坐在王安睿身边。

    只要王安睿朝着她的方向趴下,她也会依样画瓢,跟他面对面。

    男孩起初有些抗拒, 一有目光接触就调转脑袋。

    两三天下来, 他似乎慢慢适应了,两个人能面对面。

    “王安睿。”陈青柠尝试叫他名字。

    男孩一如既往不爱说话, 但可以眨眼回应。

    “嚄!”陈青柠轻呼:“你在听我说。”

    王安睿的眼睫继续扇动一下。

    陈青柠立马露出八颗牙齿,左手伸进桌肚,摸出一张提前放置的抽纸巾到他们中间, “看。”

    男孩的眨眼频率陡高。

    陈青柠学瞿宵, 不说“好不好, 可不可以”, 直接给指令:“给你纸巾。”

    王安睿拿了过去, 慢腾腾竖起脑袋。

    陈青柠目瞪口呆, 猛搓两下自己一下子麻麻赖赖的胳膊, 又怕吓到小孩, 马上正襟危坐。

    “是你想要的?”她微微靠近, 确认。

    王安睿铺开那张平整的纸巾,破天荒地点了点头。

    陈青柠攥拳,暗喊“yes!”

    她望向讲台上的瞿宵,大摆口型:看啊——看这边——

    快看她的斐然战报!

    今天的ABC表,她写了多达五百字,不放过每一丝表现。而且, 在折纸巾的强化奖励下,王安睿的上课专注时间延长了三分钟。

    群文件惯常无同事点赞。

    但放学前再开群,郁北的名字带着心号出现在下面。

    陈青柠不可抑制地开颜。

    瞿宵好像也无意瞥见,发出一声古怪的喉音,像是哕到,又像是卡到。

    “你们疯了吗?”她委实不解,郁北太过颠覆她的原有认知,她没想过这样的装男追人也会如此不要脸。

    但看陈青柠满脸回春,很吃这一套的样子。她又想:他俩也算低山臭水遇知音了。

    —

    收拾好tote包,刚要去食堂打饭,陈青柠收到点赞哥的QQ私聊:下班了?

    陈青柠停在门内,龇牙咧嘴一下,故作语气淡然:怎么了?要请本美女吃饭?

    还以为冷男变宠男,不料说话还是如此欠:吃什么,pocky吗?

    陈青柠回给他个拳头emoji。

    郁北正儿八经起来:有东西给你,在哪等你方便?

    陈青柠信口开河:出校门左拐第三户居民家的旱厕。

    郁北:你什么口味?

    陈青柠以牙还牙:什么东西?情书我不收哈,我最近在专心搞事业,可能一时半会儿没办法给你回应呢。

    对方还欲扬先抑上了:宿舍楼下,行么?

    陈青柠刁难:为什么不是你来找我?

    郁北:你在哪?

    陈青柠倒车回到办公桌前,把笔袋本子之类的往外拿,挨个摆放齐整,惺惺作态:加班呢,在办公室忙事业。

    办公室门被叩响时,陈青柠立刻将键盘摁得比鞭炮还激烈,大声说了个“进!”

    一道长影迈入门扉,陈青柠撑额抬眼。

    这一看,目光再没溜开。

    她的前带教老师,前所未见地穿了身草青色的条纹短袖衬衣,清爽得像《GQ》夏季穿搭专题内页。陈青柠克制着嘴角,低声吐槽:

    “我还以为荧光笔进来了。”

    哪怕心头的各色弹幕已经刷成乱码。

    郁北低头看看自己衣服:“我吗?”

    陈青柠看他:“对啊。”她淡着声:“你买新衣服了?”

    郁北面色平静:“去年的衣服。”

    陈青柠:“……喔。”

    她不甘心:“真的?”

    郁北:“我去年穿过啊,不信你问瞿宵。”

    陈青柠提声:“谁注意你啊!”

    郁北笑而不言。

    陈青柠重新睨他:“说要给我的东西呢?”

    郁北伸出手,放了个东西在她胳膊肘边。

    陈青柠定眼,一只巴掌大小的沙漏,造型简单,上下由圆木片支撑,橙色砂砾颇为显眼。

    这又是什么?

    送女友奇葩礼物大赏吗!

    明天就把它挂小红书,郁北你等着孤独终老吧。

    郁北见她困惑,耐心陈词:“这是计时沙漏。”

    陈青柠扒拉她的一对大眼:“我有眼睛。”

    “漏一次三分钟,可以辅助计时。”他说出他的分析和猜测:“这种可视化的计时器,能更好帮王安睿理解时间。”

    陈青柠怔然。

    她把那只小巧的沙漏拿起来,上下翻转。

    她凝视着细密的沙子一点点倾泻,问:“真的三分钟?”

    郁北看一眼运动腕表:“大差不差,我用过。”

    他顿了顿,接着说完:“昨晚也试了很多次。”

    陈青柠不再看他,很担心一抬脸,嘴角也会跟着飞天。她佯作认真地打开手机秒表:“我也要试验。”

    她放眼看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试完之前你就在这等着。”

    郁北颔首,拖了张空椅子坐到一边。

    陈青柠聚神看流失的砂砾,它就像此刻渐渐消弭的晚照。

    而在透明时间的另一边,郁北间或瞥向她,又不时游开,担心太冒昧,担心被察觉。

    忽然之间,他希望沙漏没那么准确。

    —

    回到宿舍,陈青柠一只手小心翼翼放好沙漏,一只手大大咧咧丢开抹茶味pocky——这也是郁北走前留下的。

    人高马大的真好。

    裤子口袋也跟百宝箱似的。

    陈青柠还奇怪: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口味?

    郁北说:问老板的。

    靠!

    陈青柠瘫到椅子上骂出声来。

    这下好了,学校上下都知道郁北喜欢她了,连小超市老板都难逃一劫。

    再不离开白河,她指定要被赖上,这辈子别想再有其他桃花了。

    亏大发了。

    真的是。

    室友又在这儿扼腕长叹演上了,瞿宵懒得再管。

    她只有一个念头,都怪学校帅哥太少,陈大美女才沦落至此。

    她瞥到她爱不释手把玩的沙漏:“你哪儿来的计时器?”

    陈青柠轻描淡写:“某绿色男子给的。”

    郁北的绰号快堆积如山,瞿宵蹙眉:“怎么又变绿色男子了?”

    陈青柠斜她一眼,目光如炬地确认:“你以前看过郁北穿绿色衣服吗?”

    瞿宵冥思苦想:“看过,去年这时候好像穿过。”

    “你咋知道?”

    “少见啊,而且那天办公室老师讨论过。”

    陈青柠瞬间脸色乌沉,荧光笔都刷不亮的那种。

    敲开郁北QQ,刚要往里头输入“沙漏二手的,衣服二手的,你真的在一心一意追求本小姐吗?”质问究竟,上方忽然弹出别的企鹅消息提醒。

    陈青柠点进去。

    是闲鱼哥的文静妹。

    郁南发来了两张T恤的淘宝截图,询问她:青柠,你觉得哪件好看?

    郁南比她哥哥还勤快。

    自打加上好友,她几乎每天跟她聊天,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倒也没有。

    就是随口寒暄,分享彼此现在的生活碎片。她几乎不提小学的事。

    陈青柠也因此知悉郁南现今的处境。

    她在金陵师范大学念大一,读的教育学专业,未来极大概率也会成为一名教师。

    郁南问过陈青柠今后的打算:你呢,还回美念书吗?

    陈青柠茫然了,她都被迫辍学了,还怎么回去,也不想回去。她从没考虑过现实问题,生活的意义是享受当下,未来什么未来,未来都是一刻接一刻的现在。

    未来。

    好抽象也好没谱的概念。

    陈青柠说:不回了。

    郁南追问:那你放完暑假还回特校吗?

    陈青柠如实相告:不知道。

    郁北呢。

    他铁定会回来。

    如果他们真的搞一块儿了,岂不是要异地恋?

    如果他以后真的当上校长,她岂不是要经年累月在外卖萎靡快递消极的地方过日子?

    陈青柠诚实地想,这种苦头,吃半年当尝鲜。

    倘若很久很久,长达十几年、几十年,她未必能坚持下去。

    两个小学同学各自的未来规划不得而知,郁南今天问起了更细节更日常的东西。

    陈青柠来回对比那两件T恤,一粉一白,出自同一家旗舰店,花纹都差不多,请问哪里难选?

    想起上回碰面时郁南的着装,她引用那张粉衣图片:这个吧,你有白T了。

    郁南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陈青柠:?

    陈青柠:你上次来看你哥就穿的白T。

    郁南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

    又问:我哥这几天怎么样?

    陈青柠打字:有点骚的……

    她没有发出去,改成一本正经回复:好像还不错。

    敲下回车,陈青柠豁然开朗,莫非郁北暗中嘱托他妹当外援,来旁敲侧击她的想法?

    难怪……

    陈青柠揭开粉扑盒照脸。

    最近天热,她混干变混油,冒出了一颗眼下闭口,完美里的瑕疵将完美衬得更完美了。

    她反向试探郁南:你怎么不自己问你老哥?

    郁南说:他忙嘛。

    陈青柠撇嘴:就他忙吗?我也很敬业。

    郁南讲话比郁北可爱一百倍:可你比他会聊天多了。

    她似乎在愧疚: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陈青柠赶紧否认:没,我本来也爱聊天。

    睡前陈青柠都在感慨,怎么哥哥妹妹都这么喜欢她?

    哥哥为了她,回避型变焦虑型;妹妹对她,十年重逢都聊个没完黏黏腻腻。

    郁家诱捕器非她莫属。

    陈青柠总能赢下全世界。

    —

    郁南已经回校近一周,期间兄妹俩基本没联系。偶尔担忧,郁北也不过分叨扰,只言片语问候几句,妹妹也礼尚往来地表达感谢。

    其实以前也差不多。

    但两人心知肚明,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母亲蔺兰开喜欢种花,花盆里的土一旦被翻过,植物可能长得更好,但也有损伤根系的风险。

    从陈青柠的话里,郁北已经猜出郁南在找她聊天。

    这并不可控。

    换做从前,或许会难安,但心一旦坚定,就不必急于攥紧所有东西,即使是随风的纸鸢,线也能系在原点。

    他凝看妹妹的微信头像,惯例给她弹视频。

    郁南接起来。

    郁北高看自己了。

    原来他没那么顽强。

    妹妹的脸出现在画面里时,他的心不由地松脆了一些。

    他的眉心也平缓许多:“这几天还好吗?”

    郁南说:“不太好。”

    郁北沉声。

    郁南话锋一转:“期末周了,有哪个大学生能好?”

    郁北低头笑了下,笑自己愚蠢,笑自己局限。他重新抬眼:“要考几门?”

    郁南用手语回了个数字。

    郁北也用手比了个“加油”。

    他也不再迂回,径直问:“你找陈青柠聊过天?”

    妹妹在那边点头:“是的,回来后我经常找她聊天。”

    郁北没有多问。

    他双手搭在桌边,沉默地注视妹妹少晌,开口:“也许你可以借机问问她。”

    郁南坐在那里:“什么?”

    郁北抿了抿唇,深吸气:“当年的事,那个缺席的道歉。”

    郁南定定看他,镜片后眼眸清黑,一眨不眨。

    郁北说下去:“有些东西不是只能等待,也可以去要。”

    郁南半晌未言。

    郁北心头生出几丝懊悔,他太急切,不该这样勉强和逼迫妹妹,她成长了,也成人了,有自己的主见。

    刚要道歉,视频那边的女生字正腔圆,也咄咄逼人地反问:

    “那你呢,哥哥。”

    “你做到了吗?”

    “你不想要陈青柠吗?”

    “你不也在等这个‘道歉’放过你吗?”

    作者有话说:

    200个红包

    第56章 第五十六粒星

    郁北难得睡了一次好觉, 并在这几天恢复了晨跑。夏至后的天亮得很早,万籁俱寂,操场外围只有竹海的呼啸和晨鸟的啼叫。他没细数跑了几圈, 只在最后离开操场时, 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

    率先发现门把手上早餐的人是瞿宵。

    她把昨晚拖延没洗的衣服抱去洗衣房,刚拉开宿舍门,就瞧见外头纸袋晃荡。

    好沉一袋。

    瞿宵微抽几下嘴角。

    大学时代, 她没一个室友恋爱, 因此没蹭到任何相关红利。

    没想到,几年之后, 自己变成老师,却实现了当年暗中设想的画面。

    郁北,你是男大吗?

    瞿宵把这袋早餐搁到陈青柠桌上, 又狐疑:真是郁北送的?反差真大。

    所以睡魔一醒, 瞿宵马上告知, “有人在门上挂了早餐”。

    陈青柠打着哈欠, 睡眼惺忪地踱到桌前, 扒拉袋子觑几眼, 开始对手机那边的送餐老哥挑三拣四:“我想吃白人饭。我想吃抹茶树莓杏仁厚片吐司。”

    对面也回了语音消息, 字句冷情:“回床上继续睡吧。”

    瞿宵捏拳止笑。

    陈青柠刚要咬牙切齿开骂, 手机里又咻地飙出两条语音:“哪能买到?”、“有教程么?”

    陈青柠吱吱偷笑, “这我哪记得,你都不努力。”

    对话就此结束。

    戏耍早餐哥完毕,陈青柠神清气爽地去刷牙。瞿宵几次偏眼看她,最后没忍住问:“你们用文字聊天手指会骨折吗?”

    陈青柠口吐粉泡:“我让他语音回的。你不觉得郁北声音很好听吗?有点青少音那味儿。”

    瞿宵无法苟同:“不觉得。”

    陈青柠咕噜噜漱口,含糊不清:“那我再让他录一版叫醒铃音,你适应适应。”

    瞿宵:“硅胶耳塞借我用用。”

    陈青柠从吃饭笑到上班。

    最近一进办公室, 培智中班所有同事都会笑脸相迎,神色揶揄,搞得陈青柠都想在淘宝定制一版带字T恤,胸口印上“没错,郁北在追我”,省得这帮人挤眉弄眼,神神叨叨,嗑都嗑不大方。

    新的一天,王安睿在沙漏的带动下进步飞快,已经能坚持两个三分钟。

    瞿宵引导大家翻读课本,他也愿意让陈青柠协助他翻书。

    陈青柠恨不能亲亲他的小脑门,也想把这一重大进展告诉王安睿妈妈。

    念及上次王妈妈电话里的排斥,陈青柠压下冲动,只将小王的变化记录在手机备忘录里。

    跟着瞿宵下课回来,陈青柠低头查看微信,两小时了!三卸三回的置顶居然还不给她发消息,要造反了?

    她冷着脸找他:你不想我么?

    郁北好像很莫名:?

    陈青柠:看在你秒回的份上,原谅你一秒。

    此男好像有示爱尴尬症,说个“想”字要被烫满嘴泡,找出个微信自带表情:【玫瑰】。

    光顾着停下找追求者麻烦,前方的瞿带教不知不觉没了影。

    陈青柠连忙按灭手机,追回办公室。

    刚要控诉瞿宵的弃她不顾,办公室里却多了人——一对母女,并排站在瞿宵办公桌边。

    瞿宵正抬头跟她们交谈。

    陈青柠挑了挑眉,慢步走进门框。越过二人时,那妈妈似乎留意到她,提前挪开道。

    陈青柠热心地说:“你们要坐吗?”

    那位母亲看向她,摇头说“不用”。

    她面孔是陈青柠来特校后少见的年轻,虽然晒成了麦色,但紧致到几乎不见皱纹。

    若不是听见瞿宵翻着材料,一口一个“你女儿,你女儿”,陈青柠快怀疑她的身份是长姐,而非妈咪。

    谈得差不多了,瞿宵从办公桌后起身,指指严璟的位置:“下节课是严老师的数学课,你带你女儿去试听。”

    她转身交代陈青柠:“你带她们去班里。”

    陈青柠已经习惯揽下杂活,没半句怨言,她好声好气地走过来,吐出两个字:“请吧。”

    她观察了一下她身边的女儿,身高刚到妈妈肋骨,扎着两条马尾辫,书包和浅粉色的小裙子都干干净净,看起来照顾得很好。

    走出办公室门,陈青柠主动搭话:“你叫什么?”

    那位年轻妈妈似在走神,闻言诧异地瞥她一眼,回答:“米香。”

    “米香?”陈青柠重复。

    妈妈有些羞怯地敛眼:“嗯,米饭的米,稻香的香。”

    陈青柠夸:“你名字听起来好好吃啊。”

    米香淡笑。

    陈青柠看向一直挽着米香胳膊的小女孩:“那她呢,叫什么。”

    女孩并不抬头看她,另一只手捏着裙摆。

    来培智这段时间,陈青柠已经习惯这些不爱看人的小孩。人脸对他们而言是信息过载的存在,眼睛、表情、动作、语气同时涌过去时,就像强光一般刺目。也因如此,陈青柠收起了反光板一般的言行,让自己变成床头的夜灯,一本低饱和的软壳绘本,如果对方愿意,就在睡前慢慢翻阅。

    米香说出女儿的名字:“赵锦程。”

    陈青柠问清用字:“她名字很大气诶。”

    米香还是笑,笑里有难以言说的意味。

    陈青柠安排赵锦程坐在班里缺勤的小朋友桌后。担心钟小胖热情过剩,她让米香待在二人间的过道,做一张缓冲垫。

    刚要离开,米香拉住陈青柠手腕:“老师,我们可以多听一节课吗?”

    陈青柠点开手机里的课程表:“可以啊,下下节正好是律动,我回去跟瞿老师说一下。”

    米香感激地连连点头。

    陈青柠在办公室驻留近半小时,平均两分钟给郁北发一条消息。他回晚了扔炸弹,回得快就丢烟花,聊天界面在迪士尼城堡和叙利亚战场来回切换,眼花缭乱。

    最后郁北不理她了:上课了。

    陈青柠:你还没追到我就受够我了?

    没过一会儿,郁北大概抽出空:有事发我QQ。

    陈青柠蹙蹙眉,将信将疑地戳进他QQ,发了个“1”。

    天空头像后,蹦出自动回复:在上课,不是不想。

    陈青柠旋即托脸呆笑。

    又发:略略略。

    郁北:在上课,不是不想。

    三发:哦,我不想你。

    郁北:在上课,不是不想。

    好玩。陈青柠笑翻在办公桌上,一雪前耻:郁北,你也有今天!

    可今天的郁北怎么这么可爱,这么让她开心爆表呢。

    心满意足地盯着天空头像发了会儿呆,陈青柠把手机盖回去,准备录入王安睿今天的ABC表。

    她用自制魔法杖戳戳正前方的瞿宵。

    这两日,瞿宵愿赌服输,一改称谓:“陈教育家,有什么事?”

    陈青柠吸着黑咖啡,勾勾手:“王安睿已经有阶段性成果了,要不要再加点难度,安排点别的学生?”

    热恋期的人确实不同寻常,打了鸡血似的,自个儿往枪杆上撞。瞿宵不可思议地笑:“就今天那个,赵锦程,作为你这学期的收官之作。”

    陈青柠顿住,要收官了?她差点忘记暑假将至。笑意一瞬消失,她问:“还多久啊?”

    瞿宵把赵锦程的书面资料递过来:“今天试课顺利的话,那小姑娘的妈妈可能会再带她来几次,适应环境,下学期正式入学。”

    陈青柠接过去,信手翻开来:“你知道她妈妈叫什么吗?”

    瞿宵说:“米香啊。”

    “很好听吧。”

    陈青柠看向表格里的家属,惊叹:“她妈妈才26岁?”

    瞿宵沉默,轻轻“唔”了一声。

    陈青柠掐指一算:“那不是没成年就怀孕了?”

    瞿宵:“是这样。”

    “这不违法吗?”

    “这种地方,法外狂徒还少么。”瞿宵玩笑似的说出来。

    陈青柠找到父亲那栏:“那米香老公呢?”

    瞿宵回过头去:“不在了。”

    她的言语里渗出一股很淡的无奈:“不少自闭症孩子如果合并智力障碍,癫痫什么的,再加上长期照护跟不上,成年后风险会高很多。”

    陈青柠抬眼看她:“赵锦程爸爸也是自闭症?”

    瞿宵说:“大概吧。不是孤独症,多半也有智力障碍。”

    不然怎么会找个小老婆?

    瞿宵跳过这段灰色,不想污染陈青柠一腔热血的无菌乐园。白河是她的游乐场之一,哪怕在攀岩,她也希望带给陈青柠的是山那边的绿野,而非霾天。

    “这种情况大多跟先天发育有关,也有遗传因素。”她接着描述。

    陈青柠又问:“她爸多大去世的?”

    瞿宵说:“米香说是去年。”

    陈青柠沉下心,仔细浏览赵锦程的表格。四岁时,家人曾带她前往上级市妇幼进行评估,最终诊断结果是“考虑孤独症谱系障碍,伴语言、智力发育迟缓,需中度支持”。

    印象中,王安睿的报告似乎也差不多。

    只是王安睿去的是省会医院,干预得更早,诊疗结果或许更靠得住。

    陈青柠跟瞿宵要来一份电子件,主动请缨:“带教姐,给个目标吧。”

    瞿宵回眸,在笑:“等这两天试课结束,我看看孩子上课状态再说。”

    陈青柠点了点头。

    严老师下课归来,把数学书放到桌上,去斟茶。瞿宵回头问他:“那女孩儿怎么样?”

    严璟喝口茶,微一思忖:“她妈妈在身边,看不出什么,挺安静的。”

    瞿宵若有所思地应声。

    偷听的陈青柠立即往备忘录里打字:【赵锦程:9岁,女孩,上课安静】。

    瞿宵又不放心地问:“钟嘉丰没骚扰人家吧?”

    “蠢蠢欲动着呢,”严璟笑了,放下杯子,锤两下腰背落座:“不过袁老师已经进班了,她妈妈陪着,应该不碍事。”

    瞿宵“嗯”一声,继续修改课件。

    瞥见陈青柠在手机上敲个不停,严璟调侃:“唷,陈公主,又在跟你家郁老师发消息呢。”

    陈青柠长睫一抬,冲他亮屏幕:“才没有,我在认真学习。”

    严璟定睛:“那不是冷落郁大帅哥了。”

    陈青柠将垂落的发丝勾到耳后:“男人,就得冷一冷,再烫一烫,才能让他七上八下,对你欲罢不能。”

    严璟笑得打嗝:“知道的明白你在发表感情宣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杀猪呢。”

    陈青柠接话:“男的就是猪啊。”

    严璟当即整理衣衫:“哎哎,别连我也骂上啊。”

    陈青柠意味深长地看他几眼,想做被她吃干抹净的猪,也是有门槛的好么。

    她给郁北发送“猪头”表情。

    猪,你不怕别人给你发QQ消息么?

    你这自动回复,鬼都能猜到是为心爱的女人设的。这么高调,一天想接多少个白眼?

    自动回复不见了。

    陈青柠拍案:我的专属自动回复呢?

    郁北:现在是手动回复了。

    陈青柠一秒绽笑:你下课啦?

    郁北:嗯。

    他问:你呢。

    陈青柠:我在百忙之中抽空回复你的手动回复。

    陈青柠:光是打这几个字手都好累,这种时候你要说什么?

    郁北:放松手指,远眺十秒。保护视力,合理用机。

    “……”

    他故意的吧?陈青柠瞠目,而后不可置信把手机盖回桌面。

    刚要卷土重来,再跟郁北决战文字之巅,上课铃响了,陈青柠值得作罢,吸一口气,继续吸收赵锦程的信息。

    瞿宵起身去复印材料,打印机刷刷吐着纸片,她桌上的手机响起来。

    陈青柠提醒:“瞿老师,ringringring爱的和弦铃在吵~”

    瞿宵忍俊不禁地看她一眼。

    手机响个没完,陈青柠撑站起身,往她躁动的屏幕瞟一眼,奇怪:“是袁玥,她不是在班上吗?”

    瞿宵也微露诧色,快步走回来,接通电话。

    袁玥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试课的这个小姑娘的妈妈不见了,她一直在哭,瞿老师你赶紧过来看两眼。”

    作者有话说:

    “在上课,不是不想。”

    第57章 第五十七粒星

    陈青柠和瞿宵小跑去往班上。

    还没到门前, 赵锦程的嚎啕声就震天动地,瞿宵面色一凛,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教室。

    袁玥急匆匆上前接她俩。

    “快看看, 她妈妈不在, 她一直哭,我哄不住。”

    陈青柠跟在两位老师身后进班。

    视野里,赵锦程还坐在原处, 哭得脸色血红, 涕泪满面。她身畔的椅子没了人,而钟小胖一脸无辜。

    赵锦程嘶哑地喊:“妈妈——我要妈妈——”

    瞿宵走过去, 蹲下身,试图靠近安抚,结果对方一把缩开。

    瞿宵喘着气, 转头问袁玥:“她妈妈多久没回来了?”

    袁玥看腕表:“从我上课就没看到, 这会儿都过半了。”

    瞿宵蹙紧了眉心, 又看小胖:“钟嘉丰, 这位妹妹的妈妈跟你说话了吗?”

    钟小胖嗫嚅:“说了, 她说她去卫生间。”

    瞿宵问:“还有吗?”

    钟小胖斜睨赵锦程:“让我帮忙看一看妹妹。”

    瞿宵吩咐陈青柠:“柠, 你去厕所找找。”

    陈青柠掉头就走。

    她一路疾跑到这层楼的女厕, 特务一般, 对着每个隔间门大喊:“有人吗, 我要进来了——”

    可惜隔间的门锁全是绿色。

    里面都空荡荡的。

    她大惑不解地走出门去,又望向对面男厕,莫非是走错了——正要打电话摇严老师来一探究竟,瞿宵的语音先闯进来。

    陈青柠接起来。

    “回来吧,不用找了。”

    —

    赵锦程被领回办公室,坐在瞿宵桌后。女孩哭累了, 不再嚎啕,只是断断续续地抽噎,睫毛湿成一簇簇,小嘴紧闭着,双手一下一下抚平裙摆上的皱褶。

    陈青柠把自己的魔法杖拿给她,问她玩不玩。

    小女孩置若罔闻。

    陈青柠就陪她坐着。

    瞿宵在走廊报警,她刚和严璟去门卫查过监控,就这半个钟头里,米香已经从食堂后的小门溜走。

    瘦小的母亲走下台阶,撒腿狂奔,风把她头发捧得很高,她头也不回地跑出监控视角。

    陈青柠把手里的字条反复展开又折好。

    “老师,对不住。

    请帮我照顾好我女儿。”

    字迹歪歪扭扭,每一笔都像无向的小道,充满了踌躇。

    瞿宵语气焦灼,陈青柠心隐隐揪着,不时瞥向赵锦程。

    她知道她妈妈不要她了吗?

    陈青柠代入想了想,如果沈敏华女士从此将她弃置在白河,她也要流泪了。

    陈青柠情不自禁地瘪起嘴巴。

    跟民警打完电话回来,瞿宵刘海都汗湿了,她猛喝一大口水,又去观察赵锦程。

    “锦程,”依稀记得米香这样叫她,瞿宵再次弯身,捏纸巾凑近:“老师给你擦眼泪?”

    赵锦程往右躲着脸,一个劲儿摇头。

    瞿宵不再强迫。

    陈青柠把她拉到窗边,耳语:“警察怎么说?”

    瞿宵说:“一会儿先把她带去找她爷爷奶奶。”

    “然后呢?”

    “找到了,先交给她爷爷奶奶。”

    “米香呢。”

    “也在找。”

    陈青柠看向窗外的山峦,它们就像起伏的绿色音浪。

    而米香呢,她是绿色里被遗忘的音符。

    警车的声响惊动整间特校,等候区的家长闻声而出,好奇打探校内发生了什么。

    答案无人知晓。

    瞿宵跟其他老师调了课,牵着赵锦程坐上警车。一出办公室,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女孩,又开始放声大哭,从教学楼哭到门口。几名围观的家长聚头私语,有人认出瞿宵,高声问:

    “瞿老师,这孩子怎么了呀?”

    瞿宵绷着张脸,钻入车内。

    陈青柠冲他们挥舞左手,笑容烂漫:“看孩子干嘛?看我!”

    严肃维持秩序的保安大叔,哭笑不得。

    瞿宵跟前排两位民警打招呼,副驾那位在用警帽扇风,回过头:“她家在哪儿,你们去过么?”

    瞿宵点点头:“我们月初去做过评估。”

    她眼神示意陈青柠把登记表递给张警官。

    张警官接过去,“羊泉村?”

    瞿宵“嗯”了一声。

    张警官放下帽子,抹了把晒得通红的鬓角:“蛮远啊,”他看一眼赵锦程:“怎么哭个不停呢。”

    瞿宵咽了咽口水:“妈妈不见了啊……”

    张警官问开车的同事:“你车里有吃的吗?”

    同事查了查手套箱,拿出两包真空袋:“小面包,小姑娘吃吗?”

    瞿宵伸出手去:“试试。”

    赵锦程依旧抗拒,就差把下巴塞进脖子。

    瞿宵不意外,将面包收进自己帆布包。

    陈青柠见状暗悔:“早知道我把我的魔法杖带着了。”

    她去拉车门把手:“要不我回去拿?”

    瞿宵拽住她:“不用了。”

    陈青柠放弃,局促地捏着派不上用场的手帕纸巾,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无助又伤心的赵锦程,她根本不敢随便碰她。

    腿上的手机振动起来,陈青柠垂眼,是郁北打来的电话。

    她咬咬唇,接起来:“喂?”

    “你也跟警车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听见郁北澄澈的声音,就觉得很安心。安心到她鼻子酸溜溜。

    陈青柠“嗯”了一声。

    大概听见这边动静,电话那头人又问:“小孩还在哭呢?”

    陈青柠还是“嗯”,她无所适从地抓抓额发:“劝不住。”

    “瞿宵呢。”

    “她也劝不住。”

    郁北说:“我是问她在不在你旁边。”

    陈青柠努努嘴:“当然在啊。”

    那边安静一下:“行,你们现在去哪?”

    陈青柠说:“送小孩回家。”

    郁北不假思索:“孩子地址也发我一下。”

    —

    赵锦程的信息表填写的家庭住址是【羊泉村六组76#】,警车一路畅通无阻,稳稳停在一间二层小楼前。

    白河县的农舍布局大同小异,只有墙漆和砖色有些许差异。

    下车时,陈青柠差点以为再次造访尹自华的家,同样的二层楼,同样被热气烘白的院墙。只是这一次,两页铁门紧闭,中间用一柄沉锁扣起。张警官上前推两下,又从缝隙往里瞧,毫无动静,院落里也没晒任何东西。

    这时又拐来一辆黑色小轿车,上头下来个白衬衫黑长裤的干瘦男子,看样子约莫四十上下。

    张警官冲他招招手。

    男人快步跑来。

    “刘书记。”张警官同他们介绍:“村书记。”

    彼此打个照面,刘书记问:“小孩人呢?”

    瞿宵回头指车:“还在车里。”

    刘书记点点头,望向大门:“家里头没人?”

    张警官答:“没得人。”

    “电话打了?”

    瞿宵摇晃手机:“都打了,要么没人接,要么不通。”

    “平时都在家的啊……”刘书记暗奇,也上前拍打大门,仍旧无回应。

    开车那位警官不耐烦了:“去隔壁问问。”

    天热得慌,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瞿宵回车里看护小孩,陈青柠则跟着民警村委去挨家挨户问人,街坊邻居在家的,都说不知道去哪了,昨几个还看见老头子在菜田沃肥呢。

    一行人空手而归。

    陈青柠瞪视着高处二楼的排窗,白蒙蒙的窗帘后,似有人影一晃而过,她瞬间恼火地冲到门前,一个劲儿拍打:

    “开门啊——我看到你们了——你们就在家里——你们给我开门——”

    一股吊诡的直觉升上来。

    她又拳打脚踢,声嘶力竭:“开门啊——你们家孩子不要了——?!”

    刘书记目瞪口呆,上前劝阻:“女伢你停手,也许是鸟影呢。”

    女生闻言回头,竟已满脸潮湿,喉咙哽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啊……”

    他们是谁。

    在叩问谁?

    陈青柠也说不清。

    她只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世界也不该是这样的。

    回去的路上,陈青柠周身发冷,于是降下车窗。风迎面散来时,她后知后觉地想了起来,米香脸上的那些不对劲,那些总是难以一言蔽之的笑容。她所有的笑都不达眼底,都笑得像在强忍哭泣。

    —

    赵锦程靠在瞿宵怀里睡着了,陈青柠关上车窗,为她阻隔风声。

    郁北再次打来电话时,陈青柠怕吵醒小女孩,掐断了,只从微信回复:小孩睡着了,不方便接。

    郁北也文字回复:我看见你们车了。

    陈青柠扭头看后窗,玻璃朦朦的,不远处,一辆黑色SUV正在打弯,随即跟上他们。

    陈青柠回过头,垂下眼帘,打开那片手机里的蓝天。

    众人全力以赴,空手而归,都有些情绪低迷。

    赵锦程还在后座酣睡,警官让她们先留在车内,前去传达室调看监控。

    陈青柠跟在他们后面。

    没一会儿,郁北也进来了,手里拿着三支水。

    他递两瓶给警官,而后拧开剩余那瓶的瓶盖,交给陈青柠。

    陈青柠回眸。

    郁北看进她眼睛,眉心一瞬紧了:“哭过了?”

    陈青柠立刻小声“呜呜”。

    无所顾忌地宣泄过后,她泣意全无。

    但郁北一到,她又忍不住想跟他示弱。

    “就这个。”保安忽而提醒,定格在一帧。

    陈青柠回头看显示屏。

    屏幕里,米香正拔腿而去。

    很多情绪浮动在这张俯瞰的画面里。她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自由,还是悲愁。

    张警官需要备份,保安协助他操作。

    传达室内静悄悄的。

    陈青柠趁空抿一口水,阖上瓶盖。

    郁北敛目观察身前的女生,她扎着丸子头,后颈的碎发丝儿都湿透了。

    他抬手,停顿一霎,最后还是将掌心盖去她后脑勺,轻轻地抚揉了两下。

    原来她的头发这么柔软,一点儿也不像它们的主人一样张牙舞爪。

    陈青柠诧然转头。

    郁北的手落了空,悬在原处。

    他们在彼此的瞳仁里发现自己,又躲开自己。

    刚要垂回身侧,陈青柠把他的手捉回去,按回头顶,继续注意屏幕,佯装不知情。

    郁北唇角微勾,一下、一下地,用拇指摩挲,再也没有撤走。

    —

    折腾大半天,还跑了趟米香先前干收银的超市,依然联系不上她本人。认识她的人都很意外,都对她谋划的逃亡一无所知。

    而派出所目前能查到的最后一则画面,是女人迎着灼日,走向车来车往的国道,脚步有些蹒跚,依旧不回首。

    张警官无可奈何地告知,“今天只能先把小姑娘带去派出所了,要是还找不到她妈妈,爷爷奶奶还不露面,我们只能按正规流程处理,把小孩子送到未保站。”

    陈青柠对这个名词非常陌生:“未保站是什么?”

    郁北说:“未成年人救助保护站。”

    陈青柠望向传达室门内的赵锦程。

    她拿来了她的魔法杖,而小女孩正目不转睛地抚摸着。

    傍晚的太阳变得刺目,陈青柠眨呀眨的,无法理解:“活生生一个人,就这么难找吗?”

    张警官呵气:“米香不是她的真身份。”

    她可能都不叫米香。

    张警官口气如常地补充。

    张警官走到一旁,打了通电话,然后回来吩咐:“小孩情况还比较特殊,你们派个老师跟我们去所里等吧。”

    “哪个去?”他扫视面前二人。

    陈青柠嘟囔:“一起不行吗?”

    张警官眉梢略展:“也行,你们不怕耽误事就行。”

    郁北说:“稍微等我一下。”

    他走回车边,从车后座拎出两只手提纸袋,又折回来,低声叮咛:“去吧。”

    “你先上警车,我去接赵锦程。”

    陈青柠愣了下:“不开你车?”警车汗馊味老大了,她的嗅觉不想再受折磨。

    郁北略有迟疑:“我开车,你一个人在后面搞得定小孩?”

    陈青柠承认自己难当大任。

    不过——

    她提出新想法:“我开车,你负责照顾小朋友。”

    郁北扬眉,眺一眼天色,仍不放心:“天要黑了。”

    陈青柠嚷声:“我在曼哈顿飙车的时候,你还在苦战科目三呢。”

    人嘴硬起来有多可怕,什么荒唐的话都说得出口。

    郁北索性不言,权当默许。

    张警官催促:“你们赶紧,我们要回所里了。”

    陈青柠再次霸占Q5L。调节驾驶座时,她发现郁北留下了她的座椅记忆。

    她回头看他一眼。

    男人正摊着手,吸引赵锦程注意,试图跟她沟通。

    陈青柠不再打扰,踩油门上路。

    —

    晚上八点多,来到派出所接赵锦程的是一位县民政局工作人员和未保站的一名女老师,白河不是大县,未保站挂靠在儿童福利中心,并没有独立的建筑。

    陈青柠看着地图上那一点,幸好离特校不算太远,大约半个多钟头能到。

    那两人跟着张警官办理交接手续,郁北把赵锦程托付给陈青柠,跟过去和那女老师交流。

    那老师间或朝这边看一眼,连连颔首。

    郁北从裤兜取出一支笔,向前台要纸,躬身垫在那里,对着手机誊抄什么,最后把纸塞进袋子,一并交给那名女老师。

    他回到陈青柠旁边坐下。

    陈青柠瞥他:“你刚干嘛去了?”

    郁北下巴示意小女孩:“给赵锦程准备了一份保育包。”

    “这又是什么?”今天怼到她面前的专业名词太多了吧,她只觉自己白学了,从陈老师变回陈半桶:“保育包是什么?”

    “儿童的牙膏牙刷,毛巾,小饼干,矿泉水,安抚玩具之类的。”

    “就这个啊。”

    “对啊。”郁北莞尔。

    陈青柠眼珠往另一侧跑,他怎么能笑得这么安全感满满啊。

    她又问:“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郁北说:“你去拿魔法杖的时候。”

    陈青柠扑哧一笑,皱起鼻梁:“你好爹啊。”

    郁北顿一下:“有你这么夸人的?”

    陈青柠还是笑,压低声音:“后来给人家写了什么?你的联系方式?”

    “嗯。”

    “哼。”陈青柠轻喷青柠汁。

    郁北说:“一些赵锦程的障碍情况和注意事项。”他看了眼那个老师:“不过那位老师是专门接收特殊儿童的,应该很专业。”

    ……

    完成交接回到学校已经快十点,陈青柠累恹恹地往宿舍楼走,一边狂打哈欠。

    郁北跟在她身边:“回宿舍了就早点睡吧。”

    陈青柠“唔”一声,在夜幕下找到他的眼眸,它们好像不比头顶群星微弱:“你今天高光满满啊郁老师。”

    郁北忍俊不禁,淡淡的:“谢谢夸奖啊。”

    “陈老师没有么?”他回问。

    陈青柠摇摇手:“一般一般啦。”

    她内心弹出小九九,乜向他:“想不想再加点高光?”

    郁北:“什么?”

    陈青柠龇牙:“背我回宿舍。”

    “好啊,”郁北没有犹豫:“背你回宿舍。”

    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她反而有点退却了,大家都挺累的,得饶人处且饶人,就不要奖励他了,八百个念头在脑海徘徊,最后只能打哈哈:“不用了,我说着玩的。”

    “真不用?”郁北停足。他更想说,如果她需要,如果她愿意,他现在什么都可以做,予取予求。

    陈青柠使劲摇头:“真不用。”

    她注意到他一直提着的MUJI牛皮纸袋,“而且你手里有东西啊。”

    陈青柠好奇起来:“什么啊,拿一天了。”

    郁北遽尔沉默,双目变得更为闪烁,片刻才说出一个字:“糖。”

    “糖?”陈青柠扬起拳头:“糖你揣手里一天不分给大家吃?不给大家吃就算了,也不给我?”

    “嗯……”郁北沉吟,“其实,就是给你的。”

    还要多说两句,一阵稀里哗啦,陈青柠已将纸袋抢夺到手。她拉开袋口瞟一眼,里面好像是摆着一只糖盒。

    郁北几不可闻地“啧”一声。

    陈青柠怒目:“我听见了。”

    郁北抿起双唇,干脆不再说。

    两人在三楼楼道告别,陈青柠提着纸袋,哼着小曲儿,回到宿舍。

    瞿宵也忙活大半天,刚洗完头,对着风扇加班。

    难姐难妹相视一眼,累到不想开口问候。

    陈青柠精疲力尽地倚回椅子,但打劫到意外收获,就如注入鸡血,她兴致勃勃地抽出袋子里的铁盒。

    目及盒面的印花,她眼睛倏地瞪大了,是青黄色的柠檬。

    郁北特意送了她青柠口味的糖。

    她心花怒放,合不拢嘴。换来瞿宵连发的眼刀后,她从大笑换微笑,得意洋洋地揭开盒盖。

    陈青柠呆住。

    里面装着的,竟不是糖果。

    而是一盒豆青色的纸星星。

    第58章 第五十八粒星

    陈青柠定在那里, 先是噗嗤笑出了声,眉毛眼睛都乱七八糟:郁北,你怎么能这么老土!侧面寒光乍闪, 她立刻捂住嘴, 把糖盒——不,星星盒悄然摆正,怕瞿宵看到。

    不止瞿宵, 她不想让除她以外的任何人看到。

    她压低脑袋, 小心地捏出一粒,很轻, 纸星星到底有什么用意,她迄今为止都没收到过这种东西。她鬼鬼祟祟地拢上盖子,一点点拆开折星星的纸条。

    内侧果然写了字。

    她屏住呼吸, 将细长的纸条摊平。

    【是新来的实习老师, 对不起。】

    郁北的字, 还是那么风雅, 不是惯常所见的行书, 一笔一画的, 他写楷体也这么漂亮。

    陈青柠默读着上面的内容。起初懵然, 慢慢的, 有水花聚涌到她的眼眶。

    她当即把纸条放回糖盒, 压紧盖子,收回纸袋,拎上它出了门。

    瞿宵被她一气呵成的动作惊住,刚要问句“你要去哪儿”,女生已消失无影。

    陈青柠噔噔噔地下楼。

    路过二楼拐角时,她往郁北房间的方向看了眼, 楼道的感应灯混沌地亮着,她翕一下鼻子,继续下行。

    陈青柠一路奔向操场,找到器材区的台阶,先把糖袋子放好,再攀上去,坐定。

    夏风习习,林海在轻响。

    空无一人的黑夜,当她再掰开盖子,里面的星星竟然在发光,纸是夜光的,她忽然一点儿都不害怕了。

    她打开手机闪光灯。

    手机平趴着不适合打光,陈青柠又到处找倚靠物,最后摸到角落的砖块,把它搬了过来,砖头脏兮兮的,她也忘记带纸巾,只能在身上擦几下,自觉已经干净了,才接着拆那些纸星星。

    【我把事情都混在一起了,对你很不公平。】

    【每次吃糖都会想到她。她说“吃一次,想我一次。想我了,就吃一颗”。怎么就记在脑子里了。】

    【想她,想见她。这种话写下来都难为情。】

    【看见她,心会安定一会儿,然后更难熬。】

    【第一次发现,道歉也这么困难。】

    【她不找我了。很合理。】

    【这么亮的人,不可以因为我暗下去。】

    【把懦弱包装成克制,很卑鄙吧。】

    【“喜欢”两个字,写下来比说出去容易。】

    【我真的在保护谁?还是在逃避?】

    【如果今天能说上一句话,就奖励自己吃个汉堡。】

    【听见你笑,很开心。特别开心。】

    【我应该去找她。知易行难,太怂了,郁北。】

    【我为什么要一直把备用钥匙留在消防栓里,有点搞笑了。】

    【今天没人烦我。很安静,安静得想死。】

    【想念好像没办法只靠糖处理。】

    ……

    零散的纸条横七竖八地叠在糖盒里,汇如银河,陈青柠泪眼朦胧,又哭又笑,她把最后一根星星纸放进去,抬手狠抹一下滚烫的眼睛。

    她想小声对这一堆纸说:郁北,你有病啊。

    也想对天嚎一嗓子:郁北!你确实是个怂比!

    陈青柠鼻头红通通,重复地看每一个发光的星星,那些被压下去的委屈又剧烈地浮上来,她把糖盒盖牢,拿起手机,想从微信骂他几句。

    她点开郁北的头像,好半天,只打出一个“你”。

    你什么?

    你有病,你混蛋,你怂到家了,你早干嘛去了。

    她的大脑,被这盒老土的星星撞晕了,一句恰如其分的脏话都想不出来。

    算了,当面骂。

    陈青柠跳下高台,提着糖盒,咣当咣当地飞奔回宿舍楼。

    身后的天幕,所有的星都跟着她飞奔。

    她又噔噔噔上楼,狂奔到二楼,久未造访的宿舍,打砸似的敲他房门。

    郁北也在房内忐忑,坐立难安。

    回来就开始后悔,不该在这么焦头烂额的日子,把这种东西交出去的。

    日子没错。

    但他的计划全被打乱了。他还一句话都没说。

    所以当房门上传来轰响时,郁北顷刻站起了身,好不容易活过来的心脏,更激烈地跑跳起来,与门板上的捶打一致。

    他快步去开门。

    陈青柠是撞上来的,反手摔门,不给他一点反应的余地,手指找到脖颈,嘴唇找到嘴唇,乱七八糟地碾磨。

    郁北浑身烧了起来。

    他没有任何亲吻的经历。上一次离心爱的女孩这么近,还是在那片黑软的草地,在好几个迷幻又隐晦的梦里。

    她用舌头挤压他的唇缝、他的牙齿,湿热,急促,凶蛮,衔来酸甜的气味,而他僵硬到难以动弹。

    陈青柠被他呆而木的反应逗到,停下来,眼睛湿亮地攫住他。

    她哭了?

    郁北无法眨眼。

    她怎么又哭了?

    这也不在他计划里。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无处可逃,只能重新认识彼此。

    他心爱的女孩子,眼里全是星星。她的目光顺着他鼻梁滑下去,停在他的唇上:

    “我要你。”

    郁北的胸腔漫长地塌陷了一下。

    下一秒,他抬手按灭了灯。整个房间像黑下去的屏幕。

    陈青柠还没来得及看清他表情,人已贴到墙上,被狠狠地压住嘴唇。

    —

    起初只是混乱的触碰,唇贴着唇,确认彼此的轮廓。她的唇那么软,他也是。他们在全黑的环境里感受着彼此,胸腔急促,鼻息热烈,在层次渐深的厮磨间变成了欲望的争斗。

    吻变得凶猛了,像是久抑后终于找准了出口。

    陈青柠再次放出舌尖,勾缠他,要跟他打一架。当郁北莽撞地回应她,错乱地追逐她,她就更嚣张地顶回去。

    郁北整个人都绷得发疼,而她一点点化在他怀里,最后都无法吊住他脖颈。

    感受到她在脱力,他更紧地将她抵向墙面,双手捧高她的脸,不想停下。

    想一直,一直,靠近她,探索她,确认她,占有她。

    他不会再退开,她也不可以。

    他在星星里写下了软弱,也在唇齿间交出诚实。诚实没有味道,只是滚烫到生津。

    黑暗像绒布一样,把他们裹缠得越来越紧,陈青柠渐渐溢出一些细小的哼吟,掺杂着脚边纸袋被挤皱的响动。

    终于,两个人分开一线,额头抵着额头,迷乱的呼吸代替嘴唇,擦过嘴唇,还在继续亲吻。

    她对他的需求变得具体,具体到想被抱住,想跟他贴得更近,于是撒娇一样命令:

    “抱我。”

    “墙这么硬……你还怼着亲,”陈青柠气呼呼地控诉:“猪来的,抱我啊!”

    郁北胳膊一收,把陈青柠提回怀里。他停下了亲吻,专注地看她:

    “有好点吗?”

    陈青柠又没忍住笑:“你现在声音好性感。”

    她在夏夜里来回奔跑,后背都是汗,这会儿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

    她圈紧他的腰,把头贴近他胸膛:“干嘛要关灯?”

    灯虽然灭着,但他心脏的开关好像失灵到不行。

    她得意地在他眼皮子下方抬脸:“你是不是不敢看我?”

    “我能看到你。”

    郁北呼吸依然紧促,但眼神清明,又莫名黏连。

    陈青柠心神一动,手潜入他上衣后摆,发现郁北不比她好多少,后腰也是潮的。

    亲嘴有这么累么?

    “别摸。”郁北躲了一下,好像有点儿怕痒。

    陈青柠不听,他就把她为所欲为的手捉出来,让她老老实实按在外面。

    “你干嘛呀。”陈青柠不满:“都唇枪舌战过了,还装什么纯情男大?”

    郁北吸了口气,想反驳两句,但心里太满足了,满足到怕开口就会漏掉一点。

    索性不发一言,只将下巴抵在陈青柠头顶。

    他觉得今天的夜晚就是陈青柠的触感,陈青柠的温度与身形。

    他在拥抱夜晚,而夜晚在拥有他。

    —

    在满室黑甜里偎依了不知道多久,陈青柠都不肯撒手,一遍遍要郁北抱紧她,不准他松懈一秒钟,一毫米,郁北问她要多紧,她说要像报仇。

    郁北附到她耳边:“报仇多难听啊。”

    陈青柠被他的热息摸得直痒痒:“那你说像什么?”

    郁北又磨蹭她的发顶:“像止血。”

    陈青柠:“更难听了。”

    男人胸腔里震出闷笑,好好听。

    不知道这么好听的声音是从哪儿发出来的,陈青柠空出一只手,手指顺着他肋部往上摸索。

    郁北“哎”一声。

    她轻轻坏笑,停住了,只是感受他的心跳。

    想想又置气,逼问:“你喜不喜欢我?”

    郁北气声:“没在星星里看到?”

    陈青柠贪得无厌:“我要你亲自说。”

    郁北没有迟疑:“喜欢。”他倾低脑袋,轻啄她的额角,她的眉心,亲昵而珍重:“喜欢。”

    陈青柠难得害臊,脸蒙进他怀里偷笑不停。

    郁北也第一次听清楚自己的心跳。

    表盘里的计数,夜深人静时皮肤下方的鼓噪,都在这一刻变成了陈青柠细碎的笑声。

    “你呢。”反问出口的下一秒,他忽然面如火烧,仿佛又被那个扑面而来的吻撞了下。

    陈青柠再次从他身前抬眼:“我什么?”

    郁北不敢正视,片刻,双唇微启:“算了,当我没问。”

    他收拢胳膊:“不重要。”

    她喜不喜欢他?

    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以后能不能一直喜欢他?

    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喜欢她就好。

    陈青柠直接给他一掌:“你上次不抱我,知道我为什么那么生气吗?”

    郁北愣了愣,退开一点,又把她可爱的脸掬高:“嗯?”

    女生的眼眶忽的蓄起泪花:“明明抱你之前,想的都是可以蹭到胸肌了,可等真正抱到,我只在意你的心跳。”

    郁北失语。

    下一瞬,他的手覆上她后脑勺,把她完完全全按进心口。

    “对不起。”他低哑地说:“都是我不好。”

    —

    再开灯已经是一小时后,室内亮起来,陈青柠才发现她搬砖的手并没有擦干净。郁北洁白的T恤上,指痕乱七八糟。

    她不厚道地笑了一下,马上捡起地上的纸袋,检查糖盒里的星星纸。

    纸条干燥,并没有污迹。她才松口气。

    再回头看郁北,他立在不远处,突地一言不发,一对上目光,他就转开眼睛。

    通红的耳廓正在出卖他。

    陈青柠把糖果盒拢好,一下窜回他身前,拨弄他的下巴:“让我看看,有没有亲肿。”

    郁北握住她手腕,不自然地抿了两下唇。

    陈青柠又托住他脸颊:“青柠糖好吃吗?”

    他不正面回答,睫毛的影子密密拢在眼下:“已经吃光了。”

    “没关系,”陈青柠啵唧两声:“你的无限量供应青柠糖来了。”

    郁北笑着垂低脑袋。

    搞什么,关灯亲那么凶,开灯秒变圣男,她不得劲,上前半步,冷不丁往他腰腹下方偷袭。

    郁北拿住她两条手臂,不可思议:

    “有你这样的女生吗?”

    求证完毕,陈青柠好整以暇:“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不等郁北开口,她食指抵上脸颊,挤眉弄眼地转了一下,牙关还故意咬得很紧。

    郁北:“……”

    她在打手语的“硬”。

    哪学来的?

    郁北心服口服,故意板起了脸,扫向房门:“你可以回去了。”

    陈青柠才不答应,挤回他怀里,密不可分:“我才不走,我长在你身上了。”

    还可以抱?

    那继续吧。

    郁北再次拥住她。

    —

    好像不看着对方的脸,说话能更轻松自如一点。所以,当陈青柠问起他为什么搞纸星星这么老套的东西时,除了无法自制的赧意,郁北能实诚地回答:

    “我大学室友给女朋友折过。”

    他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绒发,是被他弄乱的。

    陈青柠忍俊不禁,佯骂:“学人精。”

    郁北认下:“那,陈老师以后教我?”

    “教什么?”

    “怎么爱你。”

    陈青柠被肉麻得不行,臂弯上的力气是一点没减,又问:“上面写的什么啊?”

    郁北沉默须臾:“我们不说话那一个月,我写在手机备忘录里的东西。”

    “然后抄上去了?”

    “嗯。”

    “星星你自己折的?”

    “否则呢?”他语气骤然抬高,好像对她的质疑有点不满。

    “嘿嘿,”甜蜜在她脸上流淌:“我很喜欢,就是不知道怎么折回去了,我不会。”

    郁北说:“不用折回去,本来就是给你看的,随便你处置。”

    陈青柠又问:“折起来麻烦吗?”

    “还好?”郁北从未考虑和在乎过这回事:“每天空下来就抄一点,折几颗。”

    陈青柠吃惊:“你蓄谋已久啊。”

    “也没有,”郁北坦白:“实话说,今天——”

    “嗯?”

    “本来想……”他别扭地停了一下:“表白的。”

    陈青柠又是噗笑。

    郁北被她连串的戏谑激恼,捏住她后颈,换来女生嘻嘻哈哈的告饶后,又把她揽回怀里,如愿以偿地占据着。

    看来,不止夜晚是陈青柠的样子。

    幸福也是。

    第59章 第五十九粒星

    两个人没有抱累, 倒是站得有点累,陈青柠得寸进尺地提议,“我们去椅子上或者床上抱吧。”

    她面色无邪, 瞳孔清亮, 狡猾得十分刻意。

    郁北瞟了瞟她示意的两个位置,赏她个脑瓜崩。

    陈青柠捂后脑勺:“这次真是家暴了吧?”

    郁北紧一紧眉心:“什么家,我是家里谁?”

    陈青柠直截了当地命名:“你是家里的老公。”

    郁北再次偏开眼, 但是唇角顶得很高。

    陈青柠戳他内陷的嘴角, 旋即被捉住了,虎口与虎口。交错, 指腹按压指背,她的手原来是这种触感,郁北不由自主地摩挲她凸起的骨节。

    仿佛还不遂意, 他又贴来鼻端, 轻嗅了一下。

    “怎么臭臭的?”他有些意外地问。

    陈青柠讶然, 扯回来:“诶?还真是。”

    “肯定是砖头太臭了。”她小脸垮下来。

    郁北俯近她, 忍了忍, 才没有去亲吻她珍珠一样的鼻尖:“什么砖头?”

    陈青柠龇牙咧嘴:“我怕瞿宵发现, 把你的星星拿到操场看了。”

    郁北:“跑这么远?”

    “对啊, 对你够重视了吧。”话音刚落, 陈青柠后知后觉, 后抬起小腿,挠两下:“我都被蚊子咬了。”

    ……

    让陈青柠坐去椅子上,郁北给她开了瓶水,又翻找出抽屉里的无比滴,检查上方的保质期。

    这还是他去年夏天带来的。

    确认没过期,他走回来, 递给陈青柠:“自己涂。”

    陈青柠瞠目仰脸,坚决不接:“你不给我涂?”

    她大喇喇地把左腿斜出去,本还淹在裙摆下的皮肤,瞬时泼出来,奶白色的。

    郁北蹭蹭眉尾的毛流:“我?”

    陈青柠点头,挤挤鼻子:“你现在是我老公啊。”

    郁北静了一秒,“太快了。”

    陈青柠不可置信:“刚才我说的时候你也没反驳啊。”

    “我不是说这个称呼,”郁北咳两声,手指不甚自在地转着那支无比滴:“我是说……”

    陈青柠鹦鹉学舌:“陈老师,教我怎么爱你——现在反悔了?”

    郁北认栽。

    “在哪?”他单膝跪地,头发好像有些时候没理了,茂盛地垂下来。

    陈青柠掩嘴,脸憋得透红,含糊答:“我也不知道哇。”

    郁北撩起眼皮,有些无奈地看她:“哪儿痒自己不知道?”

    陈青柠不跟他空中推拿,径直将腿搁去他膝上,下巴一抬:“不知道,你找。”

    郁北从未直面过这样的人生难题。

    “往哪儿找?”他握住她腘窝。

    两个人的鼻息同时停了一霎。

    她的腿窝,竟比他手指还烫,还有点黏热。

    郁北睫毛半低,寻找那一粒蚊子包。狼狈的是,他必须默诵张爱玲的名句逼自己定心。

    他的视线专心地压在她腿面,好像稍一轻浮,就会不慎陷进去。

    她居然被咬了两处。

    郁北把无比滴的盖子搁在一边,海绵头贴上去,药液清凉,仔细地揉摩着那点。

    陈青柠一瞬不眨地盯着他。

    突然想把手按进他蓬松的发间,突然希望他的手指不要只往脚踝那边去。

    —

    临近两点,陈青柠才怀抱糖盒,蹑手蹑脚地回到寝室。瞿宵已经酣睡,她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又嗅闻自己的手和胳膊,在郁北那冲洗过,留下的只有薄荷叶的香气,但身上呢,她在幽白的光团里叹气,难道她要哄臭臭地睡一晚了?

    这时,后方传来一声:“陈青柠?”

    陈青柠惊诧地掉头。

    瞿宵床上被影拱动,语气迷糊:“你回来了?”

    陈青柠歉疚:“把你吵醒了?”

    “你居然回来了……”她半睡不醒,都不忘哂她两句,似梦呓:“真不可思议……”

    陈青柠:“……”

    她很小声地请求:“我可以去洗澡吗?我开小小水,把移门关紧紧。”

    瞿宵怀疑自己在做噩梦,陈青柠怎么一直在说叠字,奶声奶气,十分诡异。

    她睡眼朦胧地同意:“好。”

    接而被困意拖回去。

    身心愉快地躺回床上,陈青柠辗转反侧,手机光盈亮,跟着她微笑的面孔跑动。她给郁北发消息:你睡了吗?

    他说:还没。

    陈青柠又问:你洗过澡了吗?

    郁北:嗯。

    陈青柠还是问:你想我吗?

    他再也不发那朵土不溜秋的玫瑰:想。

    陈青柠:我也想你。

    两个人像在互喂一些没营养的宵夜,满是色素和香精,但好吃得不行。

    陈青柠思维跳脱:你洗澡的时候为什么不跟我连麦?

    郁北输输停停:你对连麦的执着是有多大?

    陈青柠呛声:你不懂年轻人的恋爱。

    看起来心若止水的天空头像,突地跳出一个死亡微笑。

    又说:你谈的年轻人不少?

    陈青柠陷在枕头里,笑到五官乱飞:有人今天青柠糖吃多了吧,隔着屏幕都把我酸倒了。

    郁北说:也不多,半小时有么。

    陈青柠逗他:下次吃一整夜,吃一整颗。

    郁北果然消失。

    陈青柠引用他那句吃味的话:我心里的盒子空出来很久了,现在只有青色的纸星星,满得都要溢出来了。

    年近三旬还心胸狭隘的男朋友这才冒头:肉麻。

    全球知名情话大使的金口玉言,你还不好好谛听?

    陈青柠传回去一个拳打脚踢表情。

    而郁北回过来一个拥抱。

    他说:今天很累,早点睡吧。

    陈青柠依旧不着调:哪里累?嘴巴打得累吗?

    郁北失语:……

    陈青柠往聊天框连发三个叉腰大笑。

    第三个还没发出去,天空头像再度弹出:明天还打吗?

    —

    早上瞿宵醒来时,第一时间检查隔壁床位,看来不是做梦,陈青柠真的回来了。昨天她走得火急火燎,之后再没现身。她不是没担心过她,但……打开微信,看到住二楼的同事问她:陈青柠是不是找郁老师吵架了?

    吵架?

    呵。

    她翘起一边唇角,没有搅醒室友,只是下床后稍微走近她瞧了瞧。

    做噩梦的恐怕只有自己。

    陈青柠睡得很是香甜,发丝糊住了侧脸,但没有遮蔽弧度鲜明的嘴角。

    真想偷拍下来,等她醒来嘲笑她。

    当然,只敢想想,陈青柠此人脾气不小,睚眦必报。

    瞿宵无声地叹口气,也把移门关紧紧,小小水洗漱。

    —

    陈青柠睡到日上三竿,感谢郁北,选了个好日子跟她吐露心迹。对着镜面满口白沫时,她又在后悔,早知道今天是周六,死活都留宿在郁北那里,还不用半夜吵醒瞿宵,她多么体贴和厚道。

    瞿宵在微信里告诉她,她去未保站看赵锦程。

    陈青柠愣神,注意她发消息的时间,早上八点多。

    另一个有消息的置顶是郁北。

    一夜过去,对面似被夺舍,闷驴变话痨。

    郁北:吃什么?

    郁北:[图片]

    郁北:没找到你要的吐司。

    郁北:学校也没烤箱。

    郁北:回了杭州我再找找。

    陈青柠瞬间眉开眼笑,又拧起了眉:你去县里了?

    郁北直接回拨她语音。

    陈青柠高贵地等待铃声多响几下,培养他作为男友的基本素养。

    结果也就十来秒,对方把申请掐断了。

    陈青柠小火微冒,马上打回去:“你电话挂的够快啊!”

    那边默了一瞬:“我以为你回完消息又秒睡了。”

    陈青柠假模假样,拧开水龙头:“我在刷牙。”

    郁北问:“刚起床?”

    陈青柠:“今天嘴巴好酸哦,感觉牙龈都要长肌肉了。”

    电话那头的男人,好似没辙地笑了一声。

    “长肌肉总比萎缩好。”他认真地调侃。

    陈青柠接不上了。

    她果断跳过这个话题:“怎么不回答我,你去了县里?”

    郁北说:“嗯,回来路上了。”

    想到瞿宵的信息,陈青柠问他:“你去看小锦程了?”

    郁北说:“去了,还碰到瞿老师了。”

    “她怎么样?”

    “还是哭。”

    陈青柠努起了嘴,“她妈妈呢?”

    郁北说:“还在找,今天休息日,所里也没什么人。”

    恋爱首日的高亢值瞬间下降一半:“要是找不到怎么办?”

    郁北没有闪烁其词,也不美化现实:“就让小孩待在福利机构。”

    “那还是尽量找到妈妈吧。”

    “找到也难说了。”

    “啊?”陈青柠鼻腔里发出疑问。

    “她已经过线了,”郁北说:“就算人找回来,孩子短时间内也不一定能跟她回去。”

    陈青柠良久不言。

    郁北又说:“我快到学校了,你在宿舍?”

    陈青柠低迷地“嗯”一声。

    “在宿舍等我。”

    “喔。”

    挂断电话,陈青柠又来了精神,连忙打开静电梳,抚平乱毛,又往嘴唇上厚涂雪松橙香味儿的唇蜜。

    郁北可没说在哪间宿舍等她。

    她回想着纸星星里的内容,轻快地跑去二楼廊道尽头,拉开那扇掩人耳目的消防栓柜门。

    梨涡像一对翅膀,在她唇边舒展。

    果不其然,郁北的备用钥匙还搁在里面。她一把抓起,连蹦带跳地潜入他房间,四下寻找掩体,最后决定蹲在他门后,给他个宇宙第一出其不意。

    陈青柠侧贴在门板上,等得快没耐心了,解锁手机,刚要问一句“你人呢”,郁北的消息也跳出来,跟她的心里话一字不差。

    亲亲老公:你人呢。

    陈青柠捏拳,服了,他肯定是跑她寝室找她了。

    倘若她坦白,那她煞费苦心的惊喜岂不是要付之东流。

    她苦想出一个借口:我还在化妆呢,你在外面?

    郁北:嗯。

    郁北:我等你。

    陈青柠不爽地低嚷一声:我才上粉底,还要一会儿呢。你先回你那吧,我好了就去找你。

    聊天界面安静片刻,回答:行。

    陈青柠暗爽自己的聪明绝顶。

    她赶忙整理发丝,耳廓贴门扉更紧,屏息静气地留神郁北动静。

    须臾,门上传来转动锁孔的动静。

    她连忙退到一边,紧贴墙壁,双唇抿死,以防暴露自己。

    门被从外推开,郁北的步履声只与她隔着门扉。

    刚要张牙舞爪地杀出去,遮住她的门被推回去,男人就立在后面,早有预料地看向她,眉梢微抬。

    陈青柠愕然张口。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他不说话,只是张开一侧手臂。

    陈青柠心领神会,立刻跑上前去,跳到他身上。曾经脑补过一万次的手臂,果真如她想的那么好,单手就把她轻巧地托高。

    手语打得好。

    力气也很足。

    她很满意。

    陈青柠近在咫尺地啄他,鼻子,人中,唇心,每一下都非常响亮,也非常明亮。

    还没来得及放下早餐袋,郁北的下半张脸,就被她甜滋滋的唇蜜统治了,黏糊糊,无处可躲。放下手里的东西,也把她放上书桌,他就惩治似的蹭回去,打闹累了,两个人一起舔吮干净。

    亲着笑,笑完亲。

    再吃掉彼此橙香味的笑。

    陈青柠捧住他的脸,挟持语气:“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郁北莞尔:“情感调谐。”

    “不准说这种抽象的答案。”

    “你房间一点声音没有,”他说:“我去看消防栓了。”

    “你就不能配合我的演戏吗?”她齿尖刻在他下唇。

    郁北嘶了一声,两指控住她下巴:“别咬。”

    陈青柠才不同意,拼力挨回来:“为什么?”

    “周一学生还要读唇。”

    “这样啊——”

    她更兴奋了,偏要追上来。下一刻,橙子味儿里多了点血气,蔓延到他们触不停、缠不腻的口中。郁北无奈,将她抬得更近,随意吧……读出来又怎样呢,她给他的痕迹,他全都接收,被发现再也没关系。

    第60章 第六十粒星

    期末周的关系, 郁南每天都会起大早去图书馆温书。从小到大,一家人的生活节奏就很规整,早起、晨练、吃早餐、上学和上班, 吃完晚饭, 就去附近的体育馆打球或散步。哥哥钟爱网球和羽毛球,也为老爸学了一点乒乓球,她和妈妈则参与进去混合对战。

    这种习惯延续到她成年。

    室友有很多追星手游方面的爱好, 也把她带进去。每逢游戏里有人开麦, 污言秽语,郁南就关掉耳蜗外机, 世界安静。

    学期末的她暂别休闲娱乐,成为人书合一的苦行僧。

    所以,收到哥哥临近五点发来的小作文时, 她第一反应是想问:你是已经醒了还是通宵了?

    阅读完全部内容, 她猜他通宵没跑了。

    哥哥从没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 每回问候或惦挂, 都很精简, 但不敷衍。

    进图书馆前, 郁南停在图书馆前的花坛边, 坐下身, 又看了一遍。

    哥哥像个情绪过载的小男孩, 还要把一泻千里的多米诺骨牌挨个排好:

    “郁南,

    我是个矛盾的人,一直在避免自私,却也在迎向自私。

    我无法越过你,也无法越过陈青柠。

    但我可以越过我自己。

    我终于允许自己把我眼中的陈青柠,和你眼中的陈青柠剥离开来。

    陈青柠是个很有感染力, 也非常动人的人。遇见她,好像安静的窗子有一天被风撞开,花粉很多,还有点冲鼻,但我没办法假装闻不到花香。

    我承认记忆里和日记里的陈青柠,就像我必须面对你曾经受到的伤害。

    但我也必须看见我眼前的陈青柠,就像我必须面对她正在成为的那个人。

    我喜欢她,因此从懦弱走向坚定,坚定地想和她在一起。

    我喜欢她,因此第一时间对你坦白,但不意味着你需要重新评价过去。

    我恋爱了。

    “敢要”的感觉很好,特别好,有点沉重,但更多是轻松。

    轻松也很好,如果能像小时候吃饼干那样,掰一半给你多好。

    但我想,你的轻松,应该由你自己拿到。

    不用回复我,理解也不用,什么都不用。希望没有影响到你的期末周,如果影响到了,大骂我也可以。

    妹妹,保重身体和心灵。

    我和妈妈爸爸都很爱你。”

    一滴水珠掉在那个“爱”字上,盖住了它,但也放大了它,郁南轻拭右眼,把手机扣在膝上,静坐良久。天光愈发白亮,穿行来去的学生也越来越多。

    郁南低头敲下几个字,又删掉,最终没有回复,只是站起身,背好书包,走向图书馆。

    —

    周六一下午,陈青柠都赖在郁北床上,翘脚脚玩手机,郁北则在书桌前办公,不时回头关注女朋友状态。

    第一次转头,陈青柠在往嘴里丢软糖,腮帮子鼓囊囊地咀嚼。

    他没话找话,总之就是想跟她说话,想听她说话:“谁让你在我床上吃东西的?”

    女生泰然自若:“Your wife。”

    郁北瞬间无声。

    第二次转头,她闷在枕头上睡着了,长睫拢合,腹部只盖了个毯子角。

    郁北几乎静音地挪开椅子,走到床边,替她把薄毯往上掖了掖。

    他久立床畔不走,想替她拨一拨刘海,怕弄醒她,又把手指悬回身侧。

    刚要转身回桌,身后传来呓语,微微弱弱,又有些急促。

    郁北折回来,倾身细听,就被勾住了脖颈,猝不及防地栽在她颊边。

    “你都不陪我……”她细声细气地咬他耳朵。

    郁北喉结微动,侧过脸,情不自禁地用唇蹭她下颌。陈青柠没睁眼,但痒笑了,缩起脖子,故意挤他鼻尖,两人间的呼吸瞬间重了,布料窸窣,又闹在一起。

    郁北身量高大,这样吻她,姿势并不舒适,索性将她从床上捞起来。

    她半跪着,而他坐在床沿,继续无所顾忌地纠缠。

    怎么吻才最舒服。

    陈青柠干脆扶住他肩膀,抬膝跨过去。郁北呼吸微滞,手掌下意识扣住她的腰。

    缎面白的褶裙,如伞宽盈,几乎铺满了他的腿。

    两个人沉迷地分食着软糖的余甘,直到口腔里只剩彼此的津甜。陈青柠依旧勇猛,像要把自己嵌入郁北怀里,咬合到不再有一丝缝隙。

    她的手也一直使坏,不断把他炙热的衣摆往上堆。郁北没辙,只能将她双臂反剪到背后,陈青柠被迫挺向他,动不了,反而更不安分,一口衔咬在他颈边。

    嘴巴还能说上火。

    脖子上有牙印可就什么都说不清了,郁北松开钳制,扳正她脑袋,保持距离,微微喘气:“够了。”

    陈青柠又突袭他嘴唇。

    “不够。”

    “不够。”

    “不够!”

    一下,两下,三下,根本躲不开,硬生生撞开郁北的牙关,笑意不加掩饰地跑了出来。

    “恋爱是这样谈的吗?”郁北忍不住问。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样,跟他父母也截然不同。

    陈青柠捏扯他腮帮子:“跟陈青柠就是这样谈的。”

    她横眉竖目:“你不喜欢?”

    郁北敛眼一笑,好吧,他特别喜欢。

    不是还有工作……

    不是还有工作……

    他干脆带她离开床。

    床太危险,女朋友太危险,他也有点危险。

    陡然腾空老高,陈青柠惊呼一声,环紧他脖子,就这样被郁北带着,坐回桌前。

    “别动。”他按住她背脊。

    陈青柠下巴搁在他肩上,喉咙里含混吐出一个:“唔?”

    “我继续干活了。”他嗒嗒摁两下键盘。

    陈青柠称意地笑出来。

    在他宽实的肩头耷拉片刻,陈青柠无聊了,揪揪他耳朵:“我手机还在床上。”

    郁北“嗯?”一声。

    她又往他耳窝吐气:“我手机还在床上。”

    郁北痒得避了一下,把软塌塌的她托回床边,躬身找到缠在毯子间的手机,交给女朋友。

    交叠着回到桌前,陈青柠提问:“我能公放刷短视频吗?”

    “能。”

    “我能开最大音量放音乐吗?”

    “能。”

    “我能自拍吗?把你后脑勺也拍进去。”

    “……能。”

    “空调温度太低了,我能把手伸进你胸口暖暖吗?”

    “……”一支白色的遥控器横过来。

    陈青柠气不可遏,把它塞他领口里。

    郁北被冰到,从颈后抽回去,佯装没好气:“欠打了?”

    陈青柠勾着他嘀咕,指尖轻点他肩胛骨:“那打吧,把手从鼠标上拿开。”

    她气音耳语:“我在美国的时候经常练臀……”

    郁北一瞬从脸烫到耳根。

    —

    半个钟头过去,陈青柠坐累了,也硌得慌,申请从他腿上下来,郁北垂下敲键盘的手,才发现身前的T恤几乎汗湿了。

    他拉起来扇了两下,刚要问陈青柠晚上想吃什么,却发现对方垂着眼,定定瞥着某处。

    他跟着看过去,橄榄绿的裤料上,颜色不知何时深了一小片。

    两人同时安静。

    猛意识到那是什么时,陈青柠已经尖细地“啊”一声,慌不择路地跳回他床上,用毯子把自己从头到脚埋起来。

    郁北回头瞟瞟床上的大包子,又局促地撑住额角,想笑不敢笑。

    无论如何,是不好意思再低头了。

    女朋友还在隐蔽处闷闷嘴硬:“郁北,你怎么回事,就抱一下,口水滴这么长。”

    郁北:“……”

    郁北端起杯子,抿了口茶:“谁的口水?”

    大包子炸成豪猪:“你怎么谈恋爱第一天就跟女生开黄腔!真不要脸。”

    郁北干脆闭嘴。

    他抿了下发干的下唇,回头:“晚上吃什么?”

    豪猪又成了摊饼,仿佛没听见他说话,嗡声建议:“你要不要换条长裤?我不介意你在我面前换裤子。”

    郁北顿感荒谬地笑了,淡声:“你回去换吧,正好想想去哪儿吃。”

    陈青柠立刻掀开被子,马不停蹄,夺门而出。

    门板轰轰烈烈地关上。

    郁北还是喝水,要笑得呛出来。

    大脑里只有两个字。

    喜欢。

    四个字。

    特别喜欢。

    —

    再在三楼楼道碰面,陈青柠换了件垂阔的长裤,几乎盖住脚面,郁北还没作何反应,她先叫嚷出声:

    “看什么,防蚊!”

    郁北不解地歪了下头:“我看什么了?”

    陈青柠再不吱声。

    他视线又淡淡落在她故意紧绷的脸上:“看女朋友。看女朋友也不行?”

    陈青柠立刻把手插到他身体两边。

    郁北轻揽她后背,在一块黄蓝混淆的窗光里,无声地拥抱了一会儿。

    “看到你就想抱你怎么办?”陈青柠嘀咕。

    “那就抱。”

    “你上课的时候突然想抱怎么办?”

    “……”哪来的这么多无厘头送命题。

    还好他学习能力不错,脑子也不算慢。

    郁北没有考虑多久:“快放假了,积到假期一次性抱回来。”

    陈青柠笑嘻嘻:“回去了你还是我男朋友?”

    郁北闻言,略略不快地提溜她后领,拉开一点,敛目看她:“是你老公。”

    陈青柠揉揉耳朵:“我怎么好像听到了一点咬牙切齿的动静。”

    郁北松了手,把她牵下楼。

    路遇二楼同事回来,对方微微瞠目,眼底情绪跌宕起伏,最后化作一个笑脸:“晚上好啊,郁老师,陈老师,出去吃饭啊?”

    陈青柠脆脆地“嗯”一声。

    她自然地发问:“食堂今天有好吃的吗?”

    那老师抿笑:“跟平时差不多。”

    陈青柠:“喔——”趁机抬起两人相扣的手挠头。

    虽早有耳闻,但目睹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两位修成正果,还如此招摇,同事只想马上离开。

    客气地道了别,她匆忙进楼。

    待她走远,陈青柠旋即嫌弃:“你的大手手好重。”

    郁北立刻像在舞会上邀请心仪的女士那样托高:“要不这样走?”

    陈青柠失笑。

    提议去吃汉堡。

    郁北一愣,“这个点,店都关门了吧。”

    陈青柠看他手表:“那家店几点关门?”

    郁北说:“七点。”

    陈青柠又问:“多远?”

    郁北说:“外卖一个小时。”

    陈青柠沮丧:“啊……我还想像日剧里那样夕阳跑呢。”

    郁北轻哂,打量她:“浑身使不完的牛劲。”

    “怎样,怎样。”

    郁北不作声了。

    陈青柠硬是卡着打烊点,在外卖软件下单,老板打来电话,声称要下班做不了,陈青柠威逼利诱,“我加三倍价钱,你必须给我把汉堡送来。”

    郁北静静地看她打完电话。

    随即先绷不住,低笑两声。

    陈青柠睫毛扬高:“笑什么?”

    郁北眉心微皱:“霸总,也是让我蹭上了。”

    陈青柠倨傲地挑起下巴:“那肯定啊,我男朋友想吃的汉堡,我怎么可能不让他吃到。”

    她又好奇:“所以你那天吃到了吗?”

    郁北微一回想,摇头。

    “哎哟,命好苦哦。”陈青柠晃荡他胳膊肘。

    郁北勾唇。苦尽甘来的甜,好像更甜。

    天边渐渐像被蓝莓汁浸透,两人沿着学校的跑道散步,陈青柠四处张望,最后指向一处:

    “我昨天好像就坐在那里。”

    郁北跟着看过去。

    “还被蚊子疯狂吸血。”她又娇气地嗔诉。

    郁北低头,留神她小腿:“今天还痒么?”

    陈青柠挤进他眼帘:“痒你还给我擦药么?”

    “给。”他不假思索地应下,从裤兜里取出个便携装的驱蚊喷雾,交给她:“不过今天应该不会被咬了。”

    陈青柠用空着的那只手接过,在胳膊上喷两下,凉飕飕的:“要不要给你来点?”

    郁北说:“不用了。”

    “你不招蚊子?”

    “我来当烟雾弹。”

    陈青柠嘁笑一声。

    她思维拓展:“想要我给你涂药就直说,”又蹦出毫不令人惊讶的歹念:“蚊子能不能去咬我希望它们咬的地方啊?”

    郁北在她掌心摁了一下。

    陈青柠:“疼。”

    疼就对了。

    夏夜像暗蓝色的流水,彻底淹过来时,他们坐上了陈青柠昨晚独自待过的台阶。

    那块砖头或许已经被保洁人员挪走,但它压住了看不见的纪念。

    后田传来此起彼伏的蛙鸣。

    陈青柠舒服地泡在风里:“它们是不是在嫉妒我?”

    郁北偏过脸去,看她:“谁?”

    女生两手后撑,长发垂坠,闲惬地望天,学青蛙叫:“孤寡~孤寡~”

    郁北勾唇。

    他还是有点拙笨了,还要加把劲,才能跟上女友活蹦乱跳的思考。

    他也看向天际,夕阳与夜晚合并了,混出近乎半透明的幽蓝,弯月边有纯金色的星粒。

    “陈青柠。”他忽然开口叫她名字。

    陈青柠瞟向他。

    郁北看回去:“为什么不问我?”

    她迟钝地讷了一下:“什么?”

    “我不抱你的原因。”

    陈青柠好像也被问住,眼比星星眨得还快,远方树影哗哗,她莞尔:“那你现在想抱我吗?”

    郁北伸手,嗓音不自觉的沙哑:“过来。”

    陈青柠忙不迭挪过去,把头歪到他肩膀,郁北顺势握住她外侧的胳膊。倏地,远方有农户放起了烟花,渺小的焰火,在水一般的天空稀释开:

    “被抱的时候,还老是想着不被抱那天的话,就感受不到一百分的拥抱了。”

    她冷不丁地,用食指戳他腹部。被郁北反扣后,她挠了挠他手心:“你也这样,好不好?”

    又一朵焰火膨开。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