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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天音寺的女菩萨

    李隐差点跳下马车。

    脑袋擦过车顶篷布,一只手死死攥住车帘,身子往外一探,整个人僵在那里。

    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那个少女。

    “你怕什么?”金老头伸手不轻不重地按住他肩头。

    李隐猛地喘出一口气。

    少女听见动静,偏过头来,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方才说。”

    李隐喉咙发干,声音哑得近乎低喃:“你在桥上是在等我?”

    少女轻轻“嗯”了一声,将半个身子转过来,正对着他。

    “天音寺,释玉音。”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掂过一遍,咬得清清楚楚:“有人叫我女菩萨,也有人叫我妖女。随你喜欢。”

    “你......”

    李隐喉结滚了滚,声音发紧:“是来替那个胖和尚报仇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落花镇外那三具仙人的尸首倏地浮在眼前,小手下意识蜷了一下,指尖冰凉。

    释玉音却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少年,径直落在金老头身上,眼底那缕浅淡的笑意倏地敛了几分,问道:“和尚圆寂了?”

    金老头吐出一口烟雾,烟杆在靴底磕了磕:“他要我师徒的性命。我总不能伸着脖子等他来砍。”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是自焚的,涅盘之火,把自己烧了个干净。”

    “是圆寂。”

    释玉音纠正他的用词,语气平淡,听不出悲喜。

    沉默片刻,少女睫毛垂下,轻轻叹了一声:“涅盘之火燃起来,谁也不敢保证真能浴火重生。他赌输了,便死了。如此而已。”

    说完,少女重新仰起脸。

    冲李隐笑了笑:“所以我不是来寻仇的。他那条命,是他自己交出去的,跟你师父没关系。”

    李隐愣住了。

    原本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攥紧,嘴唇翕动了两下,才下意识问出口:“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释玉音却没接这话。

    她忽然瞥了一眼金老头,随口问道:“老头,还有两人呢?道士,还有那个书生。”

    金老头夹着烟杆的手指顿了顿。

    这话像一记闷锤,结结实实砸在李隐胸口。

    他想起了大河边上三人身死道消的一幕,嘴比脑子快,下意识脱口:“他们......”

    “闭嘴。”

    金老头一声冷喝,截断了他后面的话。

    释玉音却笑了,笑得轻快,甚至晃了晃悬在车辕外的那双绣鞋,鞋面上并蒂莲一荡一荡的。

    “有你在。”

    少女看着李隐,挥了挥手:“我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听见!”

    李隐彻底糊涂了。

    什么叫“有你在?”

    他哪来这么大的分量?

    张了张嘴想追问,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咕噜声。

    金老头忽然开口:“都说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亦有大担当。可真到了那一步,有几个人看得穿那一层?”

    话说得轻,可李隐觉得后颈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偷偷去看释玉音,少女正仰头望着天边的晚霞,嘴角那缕笑意淡淡的,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和尚念经,不听不听。”

    释玉音忽然哼了一句小调,调子散漫,不成章法,像山涧里随便淌下来的水,清凌凌地撞在暮色里。

    李隐深吸了口气,换了个话头:“那谁,你想做什么?”

    释玉音偏回头,淡淡一笑:“我虽然来自天音寺,但你不用怕我。”

    金老头在旁边嗤了一声:“你不如说自己叫玉菩萨。”

    释玉音瞪了老头一眼。

    “都说了,我不是来找你算账的。”少女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脆生生的:“我是来找你宝贝徒儿的。”

    李隐一愣。

    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三个少女的脸,闪过慕容雪红烛下的侧影,闪过那些他至今没完全弄明白的“双修?”二字。

    鬼使神差地,他脱口而出:“你要与我双修?”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更让他吃惊的是释玉音的反应。

    少女脸上那份从容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眨了两下眼,睫毛扑闪扑闪的,然后偏过头和金老头对视了一眼。

    眼里写满了这孩子怎么回事的匪夷所思。

    跟方才那个谈笑风生说和尚死了,就死了!那模样判若两人。

    “你?”释玉音难得怔了怔:“你怎么如此大胆??”

    “不然呢?”

    李隐反倒坦然了,破罐子破摔,双手抱胸,嘟囔道:“前面那三个女人,也说要跟我双修。”

    金老头在旁边“呵呵!”一笑。

    释玉音深吸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去,面朝前方,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模样。

    呢喃道:“先以欲勾牵,后令入佛智。”

    “佛门也有双修之法,只是对定力要求极高。雪山崩塌不变色,绝色当前不动心……能做到这一步的人,世间太少。”

    “跟我有什么关系?”李隐皱眉。释玉音没有回头,可她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冷冷回道:“那三位少女要与你双修,容貌都不输于我。可你至今......”

    少女顿了一下,脸上浮上一层极淡的粉红,忽然笑了:“你竟然还是完璧之身。”

    车厢里静了一瞬。

    金老头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烟杆都拿不稳了,烟雾呛进喉咙里引发一连串剧烈的咳嗽。

    李隐面红耳赤,梗着脖子嚷道:“我还小!我不想这种事!”

    “我能等。”

    释玉音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李隐噎住了。

    他瞪着少女的背影,后脑勺上那根素银簪子在余晖里闪了一下,冷光刺进他眼里。

    “你能等多久?”少年赌气似的问了一句。

    释玉音偏过头,目光越过金老头灰白的鬓角,落在李隐那张还没完全褪去稚气的脸上。

    她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李隐险些背过气去的话:

    “不急。至少在老头死之前,我都等得起。”

    金老头夹烟杆的手没抖。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倒是李隐猛地坐直了身子,指着释玉音的后脑勺,手指头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咒我师父?”

    释玉音没接这话茬。

    她把缰绳在掌心绕了一圈,回头冲李隐眨了眨眼:“你师父都不急,你急什么。”

    金老头这时慢悠悠地开了口:“要不你就从了这位女菩萨?人家都说到这份上了。”

    “不要!”

    李隐斩钉截铁,然后不知哪根筋搭错了。

    嚷嚷道:“我看她怕不是比师父还老吧?千年老妖重修一世?就算如此那也是老牛吃嫩草!”

    “呸!”

    释玉音猛地扭过头来,一双杏眼瞪圆了,可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笑道:“你才老!你全家都老!你师父老得牙都快掉光了!再胡说八道我一巴掌拍死你!”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金老头也笑了,烟雾从他唇角溢出来,模糊了那张皱纹纵横的脸。

    李隐看着他们俩,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可就在这当口,释玉音的笑声倏地收住了。

    少女盯着前方的路,眼神里那层嬉闹的薄壳顷刻褪去,露出底下一点认真得近乎肃穆的光。

    她低声呢喃,像是自言自语:“所以,我是要做他的护道人?”

    金老头没接话。

    李隐也没接。

    他忽然意识到,从方才到现在,他一直在跟这个少女斗嘴、较劲。

    却漏掉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她为什么选他?

    那三个少女是冲着他身上的先天圣体来的,那么眼前这家伙呢?

    她图什么?

    马车拐过一个弯道,路两侧的槐树把日光筛成细碎的金片,落在释玉音的白衣上,明明暗暗地跳跃。

    “除非他给我磕九个头,拜我为师!”

    释玉音忽然喃喃了一句,然后猛地摇头,耳根那抹红晕倏地蔓延到脸颊,又道:“不行不行,我才不要他给我磕头呢。”

    “我有一个师父够了。”

    李隐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拜师的事休想。”

    车厢又安静了。

    金老头的目光从释玉音红透的耳尖,移到李隐抱在胸前的双臂上,再从少女攥紧车辕的手指,移到少年倔强抿紧的唇角。

    他看了很久,久到烟杆里的火星暗下去又被他重新点燃。

    然后他轻轻哼了一声。

    那声哼落在暮色里,被晚风一卷就散了,像一枚石子投进深潭,涟漪还没荡开便消融在水面之下。

    释玉音没再说话。

    她松开缰绳,任那匹老马自己沿着路往前走,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玉坠子,坠子上刻着一个“音”字。

    她在指腹间转了转那枚坠子,忽然往后一抛。

    李隐下意识伸手接住。玉坠落进掌心,温温的,带着她袖底的余温。

    “戴着。”

    少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淡淡的,不像命令,倒像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

    “往后遇上麻烦,这东西能替你挡一次死劫。”

    李隐低头看那枚坠子。

    玉质不算顶好,里头还有几缕棉絮般的纹路,可那个“音”字刻得极深,像少女用尽了某种决意刻进去的。

    少年攥紧了坠子,指腹摩挲着那个字,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平复下来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

    槐树的影子一段一段从车顶滑过去,像时光被裁成等长的碎片,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去。

    释玉音依然坐在前面,依然晃着那双绣着并蒂莲的绣鞋,依然哼着那支不成调的小曲。

    可李隐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是冬夜推开窗,看见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了一层薄霜。

    悄无声息,天地已经换了颜色。

    他偷偷看了金老头一眼。

    老头闭着眼,烟杆里的火光一明一灭,照着他脸上的皱纹沟壑纵横。

    李隐看不清他是不是在笑。

    但他自己没来由地,把那只玉坠子套上了脖子。

    坠子贴着胸口的玉佩,凉丝丝的,像一枚还没化开的冰晶,在肌肤上留下一点清冽的触感。

    暮色越来越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