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玉看白痴一样看着朱啸天。
三分嘲讽,三分无奈,还有一分藏在眼底的怜悯。
缓缓摇头,转向姬长空和朱无名,喃喃自语:“金无相以儒士出道,十年寒窗,满腹经纶,功名唾手可得时,却入了佛门。”
顿了顿,嘴角忽然一翘:“就在所有人以为他要光大佛门时,这家伙倒......竟然改修了道法!”
朱啸天缩了缩脖子,脸上写满心虚,断臂隐隐作痛。
摸了摸,嘟囔着:“弟子这不是……给掌门带来了好消息嘛。”
“嗯,确实不错。”
姬玉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却笑得朱啸天头皮发麻。
女人深吸一口气,把笑意压下去:“琉璃塔就别惦记了。回头让你师尊帮你修复断臂,今日之事,记你一功。”
朱啸天一听,嗷嗷叫起来,活像捡了天大的便宜,恨不得在地上打两个滚。
朱无名却依旧眉头紧锁,眉心那道竖纹像是被刀刻上去的。
沉吟良久,他小心翼翼地问:“掌门这是……要去蓬莱?”
姬长空翻了个白眼:“千年难遇,掌门怎能错过?”
姬玉会心一笑,眼中光芒流转,像沉寂百年的古井忽然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
抬手轻拂鬓角黑发,喃喃道:“说得也是呢,我寂寞了百年,是时候下山,去看场热闹了。”
......
这一夜,李隐做了个梦。
梦里,九重琉璃塔变成了一间瓜州城再普通不过的石屋。
青石垒墙,茅草覆顶,灶台冷清,蛛网暗结,简陋得让人忍不住叹气。
唯一没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口不知什么材质的黑棺,依旧静静躺在窗边,像一头沉睡的兽。
李隐迷迷糊糊看见师父正对他笑。
少年不乐意了,抱怨着嚷嚷:“师父,你怎么把九重琉璃塔变成石头屋了?三千道藏呢?佛门真经呢?儒家圣典呢?你都藏哪儿了?”
老头佯装生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沉默片刻,老头喃喃开口:“三千道藏你已熟记于心,佛门真经也读了不少。圣贤之道嘛,眼下对你来说还早了些。”
叹了口气,老头继续说道:“古人说怀璧其罪。以你眼下的情形,莫说守住这些道藏真经,便是这座琉璃塔......你也守不住啊。”
李隐愣了一下。
恍惚间想起那个从大雪山来的朱啸天。
想起被老头斩于落花镇外的三教仙人。
那些人,不是觊觎琉璃塔,就是想打塔中道藏的主意!
少年心中涌起酸涩,呢喃道:“师父,那你可以把琉璃塔带在身边啊!我只要跟着你就行了。”
“那怎么行?”
老头又灌了一口酒,笑了笑:“眼下你已是凡人之体,血肉之躯,会生病会老去的凡胎!往后你还得指着那口黑棺替你养命。”
李隐仰头一倒,一脸生无可恋。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玉女宫的慕容雪,在两人大婚之夜轻声呢喃:“师弟,我来教你双修之法。”
原以为失去了玄阴之力,从此再也用不着这口黑棺了。
没想到,转了个圈,又回到原地。少年气得一声怒吼,从梦里惊坐起来:“气死我了!”
.......
“气死我了!”
玉女宫后山,慕容雪怔怔地望着两口灵泉消失的地方。
那里原本是两汪清澈见底的灵泉,一阴一阳,泉水日夜不息涌出灵气,滋养着整座玉女宫的筋骨血脉。
如今,原地只剩下两个干涸的大坑。
即便过去了很多天,少女心里依旧愤怒。
青云观传来消息:玉女宫的灵泉飞去了青云山,连着青云山的灵泉也一起消失了。
而这一切,都拜那个可恶的老头所赐。
她已经在后山站了三天,从日出到日落,从月升到月落,可她依旧想不到任何办法。
李隐?
她已经休了他!
就算心里一万个不甘,拿什么理由去找他?
难不成厚着脸皮说“虽然我休了你,但我还是想见你”?不成笑话了吗?
金老头?
那个连自己师尊都不愿正面得罪的人物,她又能如何?
慕容雪患得患失、心乱如麻之际,身后忽然响起一声轻咳。
少女猛然转身。
皇甫秋月不知何时已静静伫立在不远处。
正默默注视着后山禁地,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里,不知藏着什么情绪。
“师父。”
慕容雪幽幽地看着师尊,忍不住抱怨,“这下可好,日月泉怕是要十年才能恢复。”
皇甫秋月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她比慕容雪更生气!
那两口灵泉是玉女宫千年底蕴,祖师爷留下的根基,说没就没了,换谁不心疼?
但她不想在弟子面前流露出来,只轻哼一声。
喃喃道:“金无相在瓜州归隐百年,却忍不住为了自己徒儿出手……这回,可不是我出卖他的行踪。”
“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慕容雪一惊,瞳孔骤缩:“师父,出大事了?”
皇甫秋月点点头:“青云观传来消息,金无相要带着他的宝贝徒儿去蓬莱。”
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情绪。
呢喃道,“这家伙藏了一百年,忍了一百年,最后依旧忍不住……要去蓬莱送死。如此盛宴,我怎么能错过?”
慕容雪一声惊呼,猛地扭头望向东方。
目瞪口呆,久久说不出话。
传说蓬莱有剑圣,号称天下第一,数百年未逢敌手。
她原以为李隐的师尊……那个不修边幅、整日醉醺醺的金老头,只是个瓜州湖边等死的酒鬼。
没想到,他竟然要去东海挑战剑圣?
疯了!
一念及此,少女再也顾不上矜持,冷声喝道,声音像断弦的筝:“师父,我也要去东海!”
……
开元寺。
大雄宝殿,佛前。
檀香袅袅,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把时光缝在空气里。
钟磬声远,一声一声,敲在人的心坎上。
玄明老和尚静静望着玄音与上官若兰师徒二人。
桌上搁着一封已拆开的信函,纸边微微卷起,显然玄音已经看过,否则她也不会蛾眉紧皱,发愁。
老和尚笑了笑:“十年磨一剑,金施主这一剑磨了百年。既然不想再藏,就算在东海出鞘......也无妨。”
上官若兰听了整整半个时辰。
少女一句话也没说,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她终于知道了......原来,师弟的师尊已经在瓜州湖边归隐了百年。
百年磨一剑,这是她无法想象的故事。
岁月悠悠,自己的师尊竟然也在太华庵蹉跎了百年。
师尊虽然没有跟她说过金老头的故事,但少女聪慧,早就看出了端倪......
师尊看李隐师尊的眼神不一样,那温润如玉的目光,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柔情,让她这个旁观者都怦然心动。
为什么?
师尊跟金老头之间,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往事?
有很多话,少女想问。但玄音不说,她便不能开口。
这是师徒之间的默契,也是分寸。
幽幽叹了口气,玄音忽然开口:“师兄这是……劝我去东海?”
顿了顿,目光落在佛像上,佛垂着眼,不言不语。
她仿佛在跟佛说话,又仿佛在自言自语,呢喃道:“身在佛堂,心若止水,我哪里都不想去了。”
上官若兰恨不得脱口而出:“我想去!我要去!”
老和尚一愣,劝道:“如此盛事,只怕无数仙门都要赶赴东海。师妹不妨……考虑一下?”
玄音摇摇头:“太远,我就不去了。”
“师父……”
上官若兰终于忍不住了,突然打岔嚷嚷起来,像个央求大人带自己出门的孩子,眼眶都红了半圈。
玄音叹了口气,看着少女苦笑。
笑容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呢喃道:“去了又能如何?难不成告诉李隐,吞噬他的五行之力,你有不得已的苦衷?”
“啊?”
上官若兰愣住了,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老和尚淡淡一笑:“小丫头,你可以跟着我一起去东海。”
……
山清水秀太阳高。
深秋的原野上,草木枯黄,天地一片萧瑟。
金老头告诉李隐:一年之中,最好的时节当数深秋。
李隐不解:“为什么?春暖花开,难道不是一年之中最美的时节?”
老头挥了挥鞭子,马儿吃痛跑得欢了些。
老头摇摇头:“对出世之人来说,人间四景不入眼。而对世间凡人来说,春天却是......苦春啊。”
少年皱眉。
老头继续说:“春暖花开,只是美景入人眼,却不能当饭吃。饿了一个冬天的百姓,把辛苦藏了一个冬天的粮食都当成了种子,一粒也不敢多吃。”
顿了顿,语气低沉了几分:“春天,是青黄不接、老百姓饥饿难当、苦不堪言的时节啊。”
李隐轻轻点头,眼前浮现起瓜州城外那些面黄肌瘦的面孔。
那些在春天里漫山遍野挖野菜充饥的人,他们的手像枯枝,眼睛却亮得像火。
可他忍不住辩解:“这便是师父说的……于绝望之中蕴藏着一线生机?”
“没错!”
老头瞬间展颜“正因为这一线生机,困苦难当的春天,才有了存在的意义!”
师徒俩仿佛也不着急赶路,马车慢悠悠。
老头破天荒要带着宝贝徒儿走万里路,一老一小,一问一答,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起起落落。
一路上从天地玄黄聊到人生百态。
从草木枯荣聊到生死轮回。
竟将这天地万物肃杀的深秋时节,当成了最美不可言的一刻,仿佛世间所有的荒凉,都化作了掌心里的一捧暖阳。
师徒俩却不知道......
前方不远处,一座古老的石桥上,坐着一位衣袂飘飘的少女。
石桥横跨溪水,桥下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圆润如珠。
少女衣裙如雪,长发如瀑.
悬空坐在桥栏上,双脚晃晃悠悠地垂着,连着纤纤手指和裸露在外的肌肤,都如羊脂美玉一般温润。
少女仿佛听到了师徒两人的论道,歪着脑袋,侧耳倾听。
然后,她以溪水为镜,低头挽发,隔空洗漱。纤长的手指穿过乌黑的长发,发丝如水,指节如玉......
无人看清她的面容。
只有溪水里的倒影,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