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老头非但未露半分惊慌,反而拍了拍李隐的小手,抬手指向大河对岸。
语气淡然,仿佛只是在唤人喝茶:“去那里等我。”
话音未落,他掌风已出。
李隐只觉一股柔软却不容抗拒之力托住自己,恍惚间身子已凌空飞起,掠过滔滔大河,稳稳落在对岸沙地上。
少年仓皇回头。
只见师父的身影在那片昏黄天地间愈缩愈小,渐成一点孤影。
“这孩子不过是个凡人,三位不至于自降身份,去为难他吧?”
金老头目送徒儿落地安妥,这才缓缓收回目光。
双手摊开,声音不高不低,却一字一句直直透入在场三人的耳中。
三人面面相觑,俱未吭声。
或许在他们眼中,倘若让他们对一介凡夫出手,的确有辱门楣,传出去未免贻笑大方。
金老头轻叹一声,兀自低语,语气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
正色说道:“当年一场大乱,是你们祖上失德,致使真经、宝典、道藏散落人间,残缺不全......”
“不曾想,你们享了千年气运,积了千年修为,好不容易修身养性修到今日地步,如今却跑到老头面前指手画脚。”
老头说得平静,可每个字听在少年耳中,恍若刀剑一般锋利
“说到底,不过是想抢我手中这件宝贝!天地玄黄塔一角所化的琉璃塔罢了。明明是自家私欲,偏要冠冕堂皇地披上天道大义的衣裳,可笑不可笑?”
隔河而立,李隐听得脑中嗡鸣一片。
天地玄黄塔?
那不是传说中的上古先天至宝吗?
难道师父手中那座日日相伴的琉璃小塔,真就是那至宝崩落的一角所化?
即便只是一块砖头,那也是先天至宝的砖头啊!
难道三教失落千年、寻遍四海而不得的宝藏,当真就藏在塔中?
难道自己这十四年晨昏诵读的典藏,就是他们苦苦追寻的真经宝典?
疯了!
李隐只觉脑袋里灌满了滔天河水,什么都转不动了。
若非如此,眼前这三位如仙如圣的人物,怎会不惜亲自拦路,纠缠师父不放?
一袭青衣、白须飘飘的老道仰天大笑,声如裂帛:“姓金的,想不到你躲了几百年,还是这般喜欢装疯卖傻!”
金老头不理会他,只缓缓伸手,将那座藏纳三千道藏、佛门真经、儒家宝典的琉璃塔托在掌心里。
隔着一河浊浪,李隐远远望去,只见师父掌心恍若握住了一方洞天福地。
小塔不过七寸高,通体流光溢。
琉璃之色润泽如脂,却隐隐散发七彩毫芒。
光芒流转之间,里面竟有山川沉浮、江河奔涌,日月星辰明灭交替,仿佛一整个乾坤被囚在了方寸之间。
李隐骤然醒悟!
原来,这十四年来,自己一直活在洞天之内。
那口黑棺呢?怕也是一件举世难寻的至宝罢?
否则,一个早该命绝的婴儿,如何活到今日?
金老头翻了个白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老头一直就在那儿,不曾挪过窝。若不是那两个女人打上门来,若不是我这宝塔通灵,自行掠过天际而来!嘿嘿,就算再给你们千年,怕也摸不着老头一根汗毛!”
隔河的李隐已彻底呆住。
师父竟在瓜州渊湖畔蛰伏了近千年?
那自己这十四载,当真不过是他漫长岁月中的惊鸿一瞥?
而那三教失落的经卷,自己日日朗朗上口,竟就是眼前这几位仙家人物求而不得千年的至宝?
疯了!
真的疯了!
“多说无益。既然你不肯低头......”
那方面大耳、一身肥肉的大和尚笑容骤敛,满面和气刹那消散,只剩一股凛冽杀意翻涌而出!
仰天怒吼:“那就别怪我等不客气了!”
他一声怒喝,巨掌猛地一挥,搅得一方风云变色。
“呜呜!”
狂风从四面八方奔涌而起,卷起漫天黄沙,连脚下大河都被吹得倒卷回流。
风中夹杂着金色佛光凝成的罡风,每一缕都如利刃割面,无形无质地向金老头绞杀而去。
“咝咝咝......”
金老头掌心金光乍现,细若游丝的金色闪电自掌心溅射而出!
看似羸弱不堪,却仿佛掌中自有一方小天地。
不等狂风临身,那些细丝闪电骤然炸裂,化作千万道细如春雨的剑气,无声无息地迎风而上!
将和尚的每一缕罡风斩断,旋即消散于虚无。
白胡子老道扬声喝道:“穷凶极恶之辈,也敢悖逆大道?来来来!贫道陪你玩玩!”
李隐隔河望去,三人已摆成三角法阵,将金老头死死困在中央。
儒门中年书生手中多了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身不反一丝光,仿佛能吞噬周遭一切亮色。
道士手里也亮出一把银光烁烁的灵剑,剑身刻满繁密符文,隐隐有灵韵流淌。
而那胖和尚,则抡起一双肉掌,掌心金光流转,恍如两轮小太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三人面相,此刻看在少年眼里,才是真正的穷凶极恶。
可他喊不出声!
无法迈出半步!
只能隔着那条浊浪翻涌的大河,眼睁睁看着。
骤然间,老道手中灵剑一分为三,三化为六,六转十二。
十二把飞剑银光闪动,一字排开悬于空中,剑尖齐齐指向金老头,如千军万马列阵于河岸,杀气森森!
只待一声令下便倾巢而出。
“轰隆!”
胖和尚猛地盘膝坐下,身形在金光中不断膨胀,转眼化为一尊三丈高的怒目金刚。
金色眼眸猛然睁开,双手合十,浑身佛光大盛,刺破漫天黄沙。
口宣佛号,屈指一弹!
一道金色降魔剑气自指尖激射而出!
无声无息,却藏着一股毁天灭地的磅礴之力,直朝金老头胸口袭去。
儒门书生诵圣贤之音,声如金石交击:“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话音未落,手中黑剑斩出一道漆黑的死亡剑气,划破虚空,凌厉无匹,连秋风都被一剑斩裂!
直奔金老头右臂而去。
和尚与书生,一左一右,不约而同发难,丝毫不给金老头闪转腾挪的空隙。
更甚的是,道士那十二把飞剑如闪电骤落,在秋风中上下翻飞,灵动如春日归燕。
剑光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密密匝匝封死了金老头所有可退可避的角度。
三人三种剑法!
三种路数!
却配合得天衣无缝,刹那间便将金老头困在绝境之中。
李隐看得浑身发寒,双脚急跺,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天地玄黄......”
老道冷冷一喝。
“嗡......”
一声低沉悠长的嗡鸣响彻天地,仿佛混沌初开时的第一道震荡,连大河都为之凝滞了一瞬。
紧接着,金老头掌中琉璃塔猛然迸射出万道金光!
那可不是寻常可见的光芒,而是一种纯粹、原始、不可违逆的本源之力。
金光所到之处,空气凝固,时间停摆,空间扭曲,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他一人握于掌中。
传说上古天地玄黄塔祭出之时......
诸邪避退!
万法不沾!
杀人不染因果!
可轻易抵御斩仙剑阵以及九天十地诸般法宝。
琉璃塔虽只是那至宝坠落的一角所化,却历经千万年吞噬天地精华,又得无数圣贤大能加持蕴养。
其威能之深,又岂是眼前三人所能揣测?
果然!
书生那斩裂秋风的一剑,在触及金光的一刹,如墨入清水,骤然稀释、消解,最后归于虚无,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和尚那道降魔剑气撞上金光,只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宛若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瞬间蒸发殆尽。
道士十二柄斩天斩地的飞剑堪堪刺入金老头身前三尺,却被金光化作一堵无形高墙,剑尖停滞在半空,寸步难进。
十二剑齐声嗡鸣,嗡嗡颤栗,再也递不出半分。
金老头只一声断喝,便破了三人联手一击。
胖和尚前一刻还笑得意气风发。
转瞬间,自己的拈花一指被轻描淡写化解,双目猛然瞪圆,难以置信。
道士十二飞剑如同撞上了铁壁,无论如何催动,也寻不到丝毫破绽,甚至连书生的儒门一剑都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忍不住惊呼出声:“咦!这小塔果然是宝贝!”
然而三人对于一招落空,并不放在心上。
他们真正盯着的,是金老头掌中那闪闪发光的小塔,以及塔中深藏的秘密。
千年苦修,修为不得寸进,三人的耐心早就磨得薄如纸片。
好不容易窥见琉璃塔划过天际的踪迹,好不容易堵住金老头的藏身之处,天赐良机,他们岂会放过?
和尚笑声如雷,震得四野回响:“有人道你金无相早已跳出三界外,不受天地玄黄束缚!来来来,今日本座倒要开开眼界!”
话音落,巨掌猛地拍落地面!
刹那间山摇地动,大河翻涌如沸水滚开,浊浪滔天。
地面咔嚓咔嚓裂开无数缝隙,河水倒灌而入,发出嘶嘶蒸发之声,惊得李隐连声惊呼,连连后退。
别说那条大河,连呜咽的秋风都在这时噤了声。
天地骤然昏暗如夜。
和尚声若洪钟大吕:“你有宝塔,本座便赐你一场法雨飞剑,也好让河对岸那小娃娃开开眼界!”
巨掌一挥,滔滔河水猛地卷上高空。
刹那渗透秋风,于刹那之间凝为千万道剑气。
密密麻麻悬于头顶,挟着阵阵秋风寒芒,看得李隐心底发寒。
每一道剑气皆是一滴水珠所化,却锋利如真正飞剑,剑尖寒芒闪烁,佛光流转其上,煞是壮观。
金老头仰面凝视,面不改色,只冷冷吐出八个字:
“诸邪避退,万法不沾。”
说完,轻轻一挥衣袖。
就在万千剑雨挟风裹雷当头落下的瞬间,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挥出......
万千箭雨刹那倒飞!
秋风逆转!
雨幕倒挂!
胖和尚甚至来不及回神,那从天而降的金色法雨剑瀑已然倒卷而回,如九天银河坠落,万千剑气倾泻而下。
结结实实浇在了他那金刚法身之上!
雨落如潮!
剑鸣如雷!
天地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