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州,渊湖之畔。
秋风刮过湖面,湖水泛起涟漪,带着肃杀的气息。
皇甫秋月紫衣翻飞,立于湖岸,眉间凝聚着一抹杀意,像是寒冬腊月里挥不去的荫翳寒冷。
身后,玉女宫六位长老率数十弟子列阵而立。
众人剑鞘半启,杀气腾腾。
对岸那座小院安静得异乎寻常。
老槐树上停着几只灰雀,早在第一缕杀机拂过时便已惊飞,此刻只在九重琉璃塔的金顶上空盘旋。
慕容雪站在皇甫秋月身侧半步之后,握剑的手在轻轻颤抖。
那封休书,是她亲手研墨、一笔一画写下的。
可此刻,少女的目光越过冰冷的湖面,落在那扇紧闭的柴扉上时,心底却像猛地撕开,隐隐作痛。
他......还在里面吗?
“就是这里。”少女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怕惊醒谁。
皇甫秋月没有吭声。
目光死死盯着九重琉璃塔,眼中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连日来她翻遍宗门秘典,甚至叩开了三代未曾启封的祖师遗匣。
终于查实......那日七星聚日、天地异象,竟是那个满身符纸味的老头子,带着他那畏寒怯懦的小徒弟。
盗了她玉女宫百年灵泉之后,又剑劈青云山五口仙脉!
两宗七泉,一夕枯竭。
而她玉女宫百年来唯一诞生的玄阴圣体,就差最后一丝灵泉之力,生生卡在半步之遥。
“姓金的!滚出来!”
皇甫秋月暴喝如雷,灵剑出鞘半寸,剑鸣破空之际湖面轰然炸开一道十丈水幕。
水珠漫天飞溅,落在岸上青石簌簌作响。
无人应答。
小院里连半声咳嗽都没有。
皇甫秋月怒意更甚。
剑锋铿然而出,剑芒直指对岸:“缩头乌龟!再不现身,我便拆了你这破院子!”
身后六长老同时拔剑,十二道剑芒在湖面上交缠成网,映得一池秋水泛起血色涟漪。
就在此时......
天际忽然传来一声清洌冷叱。
“且慢!”
数十道白影剑光自东掠来,疾如飞雪,瞬息而至。
剑光散尽,青云观玉玄真人面罩寒霜立在湖畔,身后六位长老肃然而立,一众弟子噤若寒蝉。
文青玉一袭白衣,守在师尊身侧。
少女明显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唇上血色尽褪,一双原本灵动澄澈的眸子此刻只死死咬住对岸小院。
像是要把那扇柴门看穿一个洞来。
“玉玄真人?”
皇甫秋月眉梢微挑,一声冷笑:“你也来了?!”
“你来寻仇,莫非我便该在观里吃斋?”
玉玄真人缓缓拔剑,剑身映秋光如一泓寒水,语气却比剑锋更冷三分。
一声断喝:“姓金的毁我徒儿青鸾圣体在前,劈我千年大殿在后。这笔账今日不算清楚,誓不为人!”
两人对视。
紫衣如焚焰,白衣似严霜。
本该势同水火的两宗掌门,此刻却因相同的恨意站在一起。
“我数到三!”
皇甫秋月剑尖指天,如钟鸣四野:“金无相,你若再缩着不出来,休怪我二人联手,先把你这座乌龟壳轰成齑粉!”
“一!”
声出如雷,湖水翻沸。
“二!”
紫白两道剑气同时在两位掌门剑尖凝聚,气流被抽扯得嘶嘶作响。
慕容雪的拳攥得死紧。
文青玉闭上双眼,嘴唇颤抖,无声地念着什么。
然而——
寂静。
死一般漫长的寂静。
秋风卷起几片枯叶,飘落废墟一般的小院。
皇甫秋月眼中杀意凝成实质,嘴唇微动,那第三个字即将炸裂而出......
“锃!!!”
不知是哪位长老再也按捺不住,一剑激射斩出!
这一剑便如点燃了漫天火药。
玉女宫六长老齐齐出手,青云山六长老紧随其后!
十二道剑气撕裂秋风,于半空汇聚成一道横贯数十丈的滔天剑虹,带着摧山断岳的磅礴威势。
越过渊湖,轰然斩落!
“轰隆!!!”
巨响炸裂天地,大地如鼓面般剧烈震颤!
渊湖被冲击波掀起三丈高的浑浊水墙,向两岸疯狂倾覆!
碎石、瓦砾、木屑漫天飞溅,如雹似雨!
那座十四年来炊烟袅袅、门前晒满黄纸符箓的安静小院,在这一剑之下连半声哀鸣都未能发出。
便化为了一堆残破废墟!
慕容雪猛地抬手捂住嘴,指缝间漏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抽气。
文青玉失声尖叫:“师弟!!!”
烟尘滚滚弥漫。
秋风呜呜,一座高塔依然静静矗立。
塔身在漫天尘埃中折射出冷冽而刺目的光,像一尊沉默的巨神,无声俯瞰着岸上诸人。
塔身金芒流转,透出几分讥诮之意......你们毁的,不过是一座空院子。
烟尘渐散。
废墟上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文青玉声音发颤:“师尊......师弟他,不在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玉玄真人面色铁青。
她当然知道某人不在家。
这等剑气之下若有人在,就算不死也该有一声惨叫。
可越是扑空,心底那团火便烧得越旺!
她兴师动众跨州越府而来,连本命灵剑都祭出来了,最后只劈了一堆碎木头?
“好!躲进塔里了是吧!”
玉玄真人猛地转身,剑光暴涨,直指琉璃塔:“我便看看你这破塔,能不能扛得住我二人联手!”
皇甫秋月冷笑一声,踏前一步,与她并肩而立。
两人不曾言语,却同时掐诀,同时挥剑......
一紫一白两道剑气如两轮弯月横贯天地,挟着毁天灭地的恐怖威压,不分先后,齐齐斩向九重琉璃塔!
慕容雪心头一紧!
鬼使神差地向前迈出半步,却又硬生生钉住身形。
文青玉闭紧双眼,十指深深掐入掌心。
所有长老、弟子屏住呼吸,眼中交织着快意与期待......
他们等着那座骄傲的金塔在哀鸣中崩裂,等着金色的碎片如秋叶般沉入渊湖!
“嗡......”
一道低沉的嗡鸣忽然自塔身深处响起。
那声音像是古钟自地底长鸣,又像是远古巨兽在胸腔中滚动的雷鸣。
初始低沉,却在瞬息之间拔升为撕裂云霄的龙吟!
就在两道剑气即将触上塔身的刹那......
琉璃塔骤然大放金光!
万道金芒同时绽放,比正午烈日还要刺目千百倍!所有人都本能地闭眼,连两位掌门都不得不偏头避让!
“轰!!!”
金光与剑气正面相撞!
天地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所有颜色,只剩下纯粹到极致的刺目白芒!
冲击波以高塔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狂暴扩散。
渊湖湖面被硬生生压出一个巨大的弧形凹陷,旋即猛地反弹,炸成数丈高的环形水墙朝两岸倾覆而下!
弟子们惊呼着被气浪推得倒飞出去,长老们挥剑撑地才勉强稳住身形。
光芒散尽!
水幕坠落!
所有人重新睁眼时,看见的景象让整个湖畔陷入一种诡异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九重琉璃塔,纹丝不动。
那两道足以劈开半座山的剑气,竟在金光中消弭于无形,连一丝划痕都未能在塔身上留下。
“不可能!”玉玄真人的声音里第一次露出了裂痕。
皇甫秋月脸色紫中透青:“我不信!”
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洒在本命灵剑之上,剑身顿时血光大盛,杀气暴涨三成!
玉玄真人眼中狠色一闪,也不再保留,全身灵力如决堤洪流灌注剑身。
剑上符文逐一亮起,如星河倒悬!
两人再次举剑!
这一次祭出的已不是剑气......而是本命杀招!
“斩!!!”
两道比先前恐怖数倍的剑芒撕裂长空,所过之处连虚空都被斩出一道裂隙!
带着尖锐到让人牙酸的破空嘶鸣,再一次重重轰向琉璃塔!
然而!
“嗡……嗡……嗡……”
琉璃塔这一次发出的声音,悠长、低沉,带着某种古老到让人心悸的韵律。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到几乎失声的目光中......
整座九层琉璃塔,
拔!
地!
而!
起!
重逾万钧的巨塔,此刻却轻若鸿毛,缓缓升空。
塔身旋转,金光如瀑流倾泻,那两道本命杀招斩在金光之上,竟如泥牛入海。
被轻描淡写地一弹,便生生偏转了方向,“轰轰!”两声砸入渊湖,激起两根冲天水柱。
湖水如暴雨浇了岸上诸人满头满脸!
“它......它飞起来了......”
一个年轻弟子喃喃着,腿一软,竟直接跪坐在了青石上。
没有人回答他。
所有人......
掌门、长老、弟子......都仰着脖子,呆呆望着那座九重琉璃塔越升越高,塔身金光越来越炽盛。
最终化作一道耀目到极致的金色流星,撕裂秋日天穹,划破长风。
朝着天际尽头疾驰而去。
渊湖之畔,秋风呜咽,残浪拍岸。
一地狼藉之上,两宗数十人鸦雀无声,只剩下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
皇甫秋月的剑缓缓垂下,剑尖“叮”一声磕在青石上,那一声清响尖锐!刺进每个人的骨头里。
玉玄真人的脸,比她身上的白衣还要惨淡三分。
良久。
慕容雪仰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轻轻开口,嗓音低哑无力。
“他走了。”
文青玉缓缓睁开眼。
天际一抹余晖,像极了她记忆里那个畏寒少年的背影。
少女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嘴唇翕动了许久,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可她们不知道的是......师徒两人,既不在小院,也不在塔中。
没有人知道,在那道金光破空而去时,李隐和他的老头师父究竟身在何方。
渊湖之畔,只剩秋风呜咽。
还有一地烧成灰烬的过往。
……
这一日,消息如野火般烧遍瓜州城。
那座在渊湖之畔矗立了不知多少年,收藏着佛门真经、儒家先贤宝典、道门三千道藏的九重琉璃塔。
飞走了。
湖畔那座住了不知多少年岁的小院,被两宗长老联手轰成了一片深坑废墟。
湖边再也没有那个提着朱砂,为人描画驱邪符文、笑眯眯收几文铜钱的邋遢老头。
自然也再见不到那个终年抱着手炉、脸色苍白如纸的怕冷少年。
而这一切的源头,细说起来,却仅仅只是......
七月七日,那一日,少年与仙门少女的大婚。
没有人知道那夜洞房花烛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从那一夜之后,一切都变了。
湖水依旧拍岸,只是岸上再无人烟。
秋风年年吹过渊湖,只是再吹不起老槐树上晾晒的黄纸符。
那一老一少,连同那座九重金塔,悄然消失在瓜州渊湖之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