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融融，暖阳划过天晓，宁祈在衣柜里挑了件粉色兔毛外套就出了门。
风不算冷，金陵的春天不像别处，总会雀跃地告诉你她的到来。
宁祈顺着导航找到她昨晚约好的美甲店，这家店所在的商场，四楼刚好是“宁祈”现在打工的电玩城。
美甲店的工作人员对她态度很好，知道宁祈只是卸指甲，不做新的款式，也没多怠慢。
宁祈把手交给美甲师摆弄，心思便飘远了。
一会儿该怎么和“宁祈”打招呼呢。
是假装自己去电玩城玩刚好偶遇到在前台打工的她，在她的推销下一口气买了超多币给她加业绩；还是更直接把钱直接交给她，说：女人，你的穷酸气吵到我的眼睛了？
不管哪一个都太浮夸了吧。
“左手给我一下。”
美甲师戴着口罩，示意她该卸另外一只手了。
“哦，好的。”
宁祈递上左手，心里还在想待会儿跟“宁祈”的开场白。
美甲师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和她搭话，露出的上半张脸看得出她也是个年轻姑娘。
“你还是学生吗？”
“嗯，是呀。”
宁祈上辈子做美甲时也遇到过外向开朗的美甲师，没多抗拒，她现在的确想和人讲讲话。
“好年轻哦，高中还是大学。”
美甲师手上动作没停，打磨机嗡嗡转动，绞出漫天白色粉末。
“我高二了。”
宁祈答。
“高二？这么小。”
美甲师眉毛扬了一下，“高二就这么洋气，你手上这个款还挺难做的。”
宁祈尴尬笑笑，“还好还好，现在开学了就卸了。”
“确实，开学了再做不合适。你哪个高中的？”
“我在金陵实验。”
“金陵实验？好学校啊，是不是咱金陵最好的高中来着。我听我有个亲戚说他同事小孩就在那里读书，每天累得不得了，不过成绩是真的不错。那你成绩也很好了，平时上学累不累。”
“没有没有，我成绩就那样，看得过去啦。累的话，也还好。”
美甲师挑了个更细的砂轮，接着给她的甲面打磨，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刚刚看你从坐下来人就恍恍惚惚的，听你说还在上学，以为你是上学累着了。现在的学生压力都大，心里别装那么多事，开心最重要。”
宁祈看连一个陌生人都能看出她的不对劲，想倾诉的念头也按捺不住。
“姐姐，其实我有一个朋友......”这个美甲师看着和前世的自己差不多大，宁祈一声“姐姐”喊出口，顿时觉得耳根发热。她眼珠下意识往右偏了点，继续说着。
“我有一个朋友，我俩之前闹得不太好看。她现在家里状况不好，平时上完学还要打工，我想帮她，但又怕她因为我们的关系不愿意接受。我刚刚是在想我现在该怎么做。”
美甲师头也没抬，声音闷在口罩里。
“直接去找她说清楚就好了呀。”
“可是我怕我去找她她就会生气。”
宁祈想到之前几次和“宁祈”接触的场景就头疼，现在的“自己”见到她就躲，她连好好讲话的机会都没有。
“生气？难道你现在不找她她就不生你的气了？”美甲师拿出海绵搓条，开始将两只手对比着修圆润。
“你说你俩闹掰了，那你找不找她，她都是生你气的，还不如找她说清楚。”
“你想帮她，又不是害她，你好好说，她要是明事理的，不会生你气。但你要是连知情权都不给人家，自以为是地去做点什么，人家不一定会知道你的好心，反而还会觉得你这是施舍。”
美甲师拿着刷子去扫宁祈手上的粉尘，可惜烟太大，她口罩没盖太紧，呛得她摘下口罩偏过头去一直咳嗽。
等她咳完，她转过头来，对着宁祈笑得热络。
“当然我这也就是瞎说的，你想怎么做就看你自己啦。”
“去洗手吧，买单在前台。”
宁祈看着美甲师还泛着薄红的脸颊，反复回味她刚才说的话。
“直接去找她说清楚就好了。”
对啊，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她，自己是来帮她的呢。
宁祈对郁舒的排斥，只是本能不想牵扯是非的抗拒，算不上讨厌，更不算恨。就算一开始她会抵抗自己的接触，可时间长了，她未必不能明白自己的苦心。
如果自己真要是像一开始她想的那样去做，“宁祈”才是真的会应激。
只要她足够诚心，“自己”是不会讨厌她的。
就这样去做吧！像以前的沈璟宴一样，多给“自己”一点耐心，慢慢等她相信，有人是在真的爱她。
宁祈感激地冲美甲师道谢，结好账就往商场四楼赶去。
“谢谢你姐姐，等我放假了再来找你做指甲！”
美甲师看着少女奔跑的背影，感叹道。
“这才是青春哟。”
宁祈到了电玩城门口，仰头看着眼前熟悉的LED灯牌，还有门口来来往往进出电玩城的人流。
她闭上眼，深吸口气又睁开，迈着步子走进了这片光怪陆离。
“你好，我想来面试前台兼职，请问人事在哪里？”
“宁祈”听见声音，一抬头，看见的就是——说自己要应聘的同班同学郁舒。
她为什么会来这里？
“宁祈”努力稳住心神，她表面上风平浪静，心里早已兵荒马乱。她并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自己在这里打工的消息，郁舒为什么会追到这里。
宁祈没有说什么，“哎你怎么在这里”之类的话。她只是重新问了一遍。
“我是来面试的，是和谁沟通呢？”
“宁祈”终于忍不住冲动，她捏紧拳头，冷声质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面试的呀。”宁祈浅浅一笑，她看到店长赵刚的身影在仓库门口一闪而过，忙越过“宁祈”去招呼他。
“有人吗，我是来面试的，请问今天还要人吗？”
赵刚听到有人在外面喊自己，疑惑着从仓库走到前台。他一看叫他的是个年纪不大的漂亮姑娘，拧着眉问。
“我是店长，你是？”
“店长你好，我是来面试的。”宁祈挤出个灿烂的笑，她感觉自己跟个复读机似的，张嘴只会说这句了。
赵刚打量着面前的“郁舒”，少女一身看起来简单，但细看到处都是隐匿的品牌标识。她亭身玉立，站那儿一瞧就是有钱人家出来的大小姐，怎么会跑到他一个电玩城里来打工呢？
“你之前联系过吗？我们这儿最近没招人啊。”
“没联系，我之前看到过您的兼职广告，今天才来碰碰运气。”
宁祈笑着接着说道：“我特别向往您这儿的氛围，想来锻炼一下自己。我想面下前台，但是要是没多的位置，我先干别的也行。”
赵刚越听越摸不着头脑，她这面试的话术，怎么说得像在面什么大公司
一样。他虚起眼睛，还是维持正常的礼貌回她。
“倒也不是没位置，就是。”赵刚瞥了一眼她鞋上的logo，“我这儿兼职工资一天八十，你想干前台的话，推销游戏币套餐或者大额充值能有提成，一万个币就五块，你确定要干吗？”
“确定确定，那我今天就能入职吗？”
宁祈没有犹豫，爽快地同意了。他们聊得顺利，“宁祈”在旁边却听不下去。
“店长！”
“宁祈”一出声，宁祈和赵刚都回头看向她，“宁祈”的手开始抖，声音又弱了下去。
“她，她不是来面试的。”
“啊？为什么这么说？”赵刚不解，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跳跃。
“她是我同学......”
她是来欺负我的。
“宁祈”咽下这句，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赵刚解释她们之间的关系。
赵刚追问：“她是你同学，所以呢？”
“我是她同学，所以我的工资您发她手上就行。”
宁祈抢先一步回他，她挡在“宁祈”前面，替她遮去赵刚和周围围观人群的视线。
宁祈讪笑着，“我俩是同学，所以我才知道咱们家的氛围好，店长也是特别好的人。您跟我介绍下工作流程，我今天缺的工时，您正常扣钱就行。”
宁祈半推半哄地给赵刚忽悠走了，赵刚带着她介绍她的工作内容，彻底把刚才“宁祈”的阻止抛在脑后。
电玩城的流程宁祈上辈子都烂熟于心了，她现在更牵挂的是“宁祈”的状态。宁祈借着赵刚讲话时的空档回头去看“宁祈”——“宁祈”低着头，工作帽把她的眉眼盖住，看不见表情。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有人在盯着自己，“宁祈”顺着那道灼热的视线看去，是在接受员工培训开小差的宁祈。
宁祈看到“宁祈”发现了她的偷窥，俏皮地只眨了单边的眼睛。
她无声做了个口型，虽然隔了大半个游戏厅，“宁祈”还是看清了。
“郁舒”在和她说。
“加油。”
郁舒的形象很好，所以最后赵刚给她安排的还是和“宁祈”一起去做前台。
前台的工作内容除了收银和推销，也包含帮玩家兑币，或者偶尔客串一下娃娃机主宰——有时候会有玩家抓起来的娃娃明明抓起来了却卡在出口，这个时候她们前台就需要拿着钥匙开柜门，替他们拿出他们的战利品。
别人心心念念抓起来的宝物，最后还是要等待她们的救赎，这怎么不算一种主宰呢？
宁祈饶有兴致地重温这些熟悉的琐事，一有一大批玩家围上了，她就不着痕迹地把“宁祈”护在身后，游刃有余地去解决各种乱七八糟的问题。
“宁祈”想象中的针对和排挤都没有出现，“郁舒”就好像真的是来上班一样，除了工作，她几乎不和自己讲话。她讲话大方，做事利落，玩家们不知不觉都去找她处理情况。可是一到有人要充值或者表现出对购买套餐有兴趣时，她都会以现在还要接待其他顾客的理由将人推到自己这里。
兼职的固定工资都是一样的，想多点薪水就得靠一个一个五块的提成。“宁祈”以前不好意思主动招揽顾客，总是低着头老老实实收银干活。她来做前台，完全是因为周末人流量大，赵刚赶鸭子上架硬把她推上去的。现在有了“郁舒”帮忙吸引火力，她心里的担子轻松不少。“宁祈”偷偷观察在她身边落落介绍套餐的“郁舒”，女孩带着和她一样的鸭舌帽，但她的眼睛没有被挡住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