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室里,沈璟宴坐在椅子上,修长莹白的手指捏着演讲稿,眼神定定锁在稿纸上。
宁祈坐在他旁边的椅子,同样看着手里的稿纸,撑着头什么也没说。
他俩的椅子距离不过半尺,中间却像硬生生劈开一道楚河汉界,谁也没越过一步。
赖小婷坐在他们对面,三人椅子并成一个小小的圆。
看着面对面却一句话不说的两人,赖小婷头一次感觉到词穷。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沈璟宴和郁舒两个人可以做到什么都不说也不觉得尴尬的啊?!
墙上的指针分秒不停地转,赖小婷再也受不了这诡异的氛围——他们就像两个功力深厚在用神识斗法的神仙,即使没出招式,无烟的余波,也已经狠狠伤到她这个无辜的凡人了好吗。
赖小婷努力装作什么也没感觉的样子,捏着嗓子,像哄幼儿园小朋友一样笑着说。
“哈哈哈哈,我们朗诵小分队也是到齐了好吧,那我们来愉快地开会吧~”
“嗯。”
“嗯。”
沈璟宴和宁祈同时出声,这算是应和。
“那你们都有些什么想法呢?可以大胆说出来哦~”
......
赖小婷的笑有点挂不住,她的眉毛都快拧到一起,勉强扯着嘴角继续维持。
“呃,要不会长你先说呢?”
“怎么安排都可以,我没意见。”
“哦哦好的,那郁舒你呢?”
“嗯,我也是。”
烦人!这俩人到底想干嘛!
赖小婷笑都僵住,最后好脾气再问了一遍。
“你们俩真的一点意见都没有?”
“没有。”
“没有。”
又是干脆的齐声拒绝。
赖小婷被两个人气得两眼一黑,她这时也顾不上沈璟宴那瘆人的气场,一口气没憋住地破声大骂。
“你们没有意见是吧,我有意见!”
沈璟宴和宁祈这才把视线从稿纸上移走,他们一抬头就撞见彼此眼里的不解,但又都迅速闪躲开了。
赖小婷见俩人终于愿意抬头看自己,心底有点发虚,但还是强撑着把话说完。
“我们不是三个人的讨论吗?你们为什么什么话也不说!”
“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但工作的时候能不能别带情绪,我们都已经十六十七了好吗,又不是高一的小屁孩了!”
“我作业还没写呢,就跟你俩在这开会,你们能不能别这么幼稚!吵架了就和好呀,互相喜欢的人有什么说不开的!”
赖小婷吼完才发现自己声音大得吓人,空旷的排练室里还能隐隐听到她的回音。她不敢去看沈璟宴和“郁舒”的表情,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她这么说,也不知道会不会得罪他们。
赖小婷这才开始后怕,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完蛋了,赖小婷想,她胆子怎么就突然这么大呢,这死嘴,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她预想的死亡凝视没有到来,手心被一点凉意盖住,赖小婷去看,是“郁舒”在拉她的手。
“小婷对不起,我不该让你一个人辛苦的。”
“原谅我好吗,我们现在一起想吧。”
“郁舒”眼睛弯弯的,满眼都是歉意和诚恳。
沈璟宴也微微颔首,他的声线还是那么低沉冷静,嘴上却说着“抱歉”。
“是我的疏忽,我承认错误。”
她在做梦吗......
这两个人怎么突然都在给自己道歉啊......
被赖小婷叫到排练室的时候,沈璟宴已经到了。
不管宁祈选哪个座位,三张椅子摆在一块儿,她总会挨着沈璟宴。
宁祈随便坐了一个椅子,她不着痕迹地把椅子往后拉了一点,试图能少沾染点沈璟宴身上的香气。
她还是没办法和沈璟宴像一切都不存在过一样坦然共处,低着头,假装自己在专心看稿件。
赖小婷说什么,她没太听清。宁祈不敢太多答应,她怕自己一出声,沈璟宴就会看向自己。
赖小婷生气了,她才知道这个女孩在因为他们的沉默委屈。
一个高中生教训她别再幼稚了,宁祈有点害臊。
她说得对,自己现在这样,实在不够成熟。
宁祈和她道歉,也是在和沈璟宴道歉。
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感到莫名其妙了。现在的她,只是一个需要和前任不可避免相处的,普通女高中生而已。
沈璟宴看到宁祈进来的时候,还在想早上她反问自己不喜欢她这件事。
他故意把椅子都挨得很近,想看看她会怎么做。
宁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椅子往后拖了一段,动作很小,但是沈璟宴看见了。
她还是讨厌自己的。
沈璟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的厌恶,虽然他的确是该被厌恶的。沈璟宴的个子很高,此刻他无比希望自己能是格里高尔,变成一只甲虫躲在她的视线之外。可是那只甲虫也巨大无比,就像现在的他一样,是宁祈怎么也忽视不掉的存在。
沈璟宴看着纸上的字句,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什么也没记住。
他不可控地在吸食宁祈灵魂上散发的阵阵香味。
像一只卑鄙的,可怖的,躲在阴暗处,贪恋她每一分美好的,丑陋的甲虫。
赖小婷生气了,宁祈在和她道歉。
她为什么需要和别人道歉。
明明她什么也没做错,如果她希望别人感到开心,那也应该是他来承担。
沈璟宴说,抱歉。
只是因为宁祈在这么做。
赖小婷没想到她一生气,三人的讨论就能进展飞速。
“我认为女声领诵引入比较好,前两句台词是迷茫的,混沌的,用温柔舒缓的女声导入,听众会更好共情。”
沈璟宴把身子往后靠着,袖子卷了一点,整个人舒展又随性。
“我同意,既然说到男女声音的差异,我认为前几段齐诵,也可以用男女声部轮流递进的表达。”
宁祈转着笔,在纸上圈出她说的文段,递给另外两人看。
“嗯。”沈璟宴点点头,肯定了她的说法。他手指点向宁祈稿纸上一处,沉声说道:“这一段我们也可以轮流开头,然后再接上集体合诵。”
“不错的想法。其实这里的背景音乐也可以先停一下,等灯光重新亮起后跟着齐诵一起奏响......”
沈璟宴和宁祈讨论得火热,有了上辈子的经验,宁祈对稿件内容有了更深的理解。她基于印象中那版增加了一些新的改动,沈璟宴也配合着,不时抛出他的看法。
宁祈本以为自己不善于处理这些事务,没想到真上手起来,灵感还算不错。
沈璟宴跟她交流时没一点磕绊,冷静,专业,像一名医生在处理一台手术一样镇静。宁祈心里升起点自嘲的涩,所以所谓的别扭,不过是她
一个人的独角戏罢了。
她以后也会像他一样的。
宁祈想。
他们两人已经从领诵段落的分配,讨论到朗诵配乐的挑选,甚至已经考虑到舞美和灯光的布置。宁祈从未和沈璟宴这样认真共事过,上辈子和沈璟宴一同在学生会任职,通常都是沈璟宴下派任务,她只需要执行就好。沈璟宴的确是一个天生的领导者,在他的点拨下,集体朗诵这个节目的策划已经相当成熟了。
宁祈笑笑,对讨论顺利进行的喜悦甚至让她生出点能和沈璟宴开玩笑的闲心。
“这么厉害?不愧是沈会长啊。”
沈璟宴幽幽看她一眼,勾起唇,声音也带着玩味。
“这么会说,不愧是郁舒同学啊。”
赖小婷看着一开始多说句话都吝啬,现在又热火朝天畅聊恨不得这个房间只有他们两个的二人,嘴角止不住地抽搐。不是她不想说话,而是这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她根本插不进去好吗?每次谁刚提出来一个想法,另一个人就飞快接上,两个人要不了一个来回就能确定好具体的安排,一个气口都没留下。赖小婷也想插嘴,可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蚂蚁想在邓加的腿毛里穿行,密得根本进不去!
“呃,那我只能说不愧是你俩。所以两位,这里还需要我吗?”
赖小婷弱弱举起手,她感觉自己再不说话,这两个人就真的给她忘在这儿了。
“啊小婷,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一想事情就太沉浸了,不是故意冷落你的。”
宁祈一下子从投入的沉浸中抽离出来,她下意识瞪了一眼沈璟宴。明明刚开始她都是摊开了跟两个人一起讲的,都怪沈璟宴一直把她的思路带着走,她这才没发现得了赖小婷后期几乎没有参与。
沈璟宴被她瞪了也不恼,他扯了扯嘴角,抿着唇无所谓地点头。
“是我疏忽了。”
赖小婷语塞,沈璟宴是什么漏勺吗,怎么张嘴闭嘴就是他的疏忽。
她也不是真的生气,只是被他俩这晴一阵雨一阵的风向搞得摸不着头脑。赖小婷摆摆手,“哎呀我就说说,你俩和好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你俩刚刚的策划我都听完了,挺好的,我没什么能给建议的啦。那咱们要不要先排一下,你俩念你们领诵的部分,我先代替一下其他位置。”
赖小婷站起来,沈璟宴看了眼一旁的宁祈,她没有害怕。
“可以,我们一起过一遍吧。”
有了在讲台前领诵的经验,宁祈已经不再畏惧当着外人表演了。三人站在落地镜前,宁祈看着沈璟宴在镜中的倒影,冷光打在他的头顶,他的眉眼被光影雕刻得更加深邃。她没多停留,从容地把目光落回自己身上,自信开口。
“每个人的一生,不论聪明还是愚蠢......”
三人慷慨流利的对白回荡在排练室,即使没有配乐,效果已经是出奇的好。赖小婷激动地就要和郁舒击掌,等她想起这里还有个沈璟宴时,她又默默把手掌蜷成一个拳。
“庆祝一下吧?为了我们第一次排练圆满成功。”
宁祈捏着拳头,轻轻地和她碰了一下,看着赖小婷的眼底都是宠溺的笑。
“好哦,庆祝庆祝。”
她刚说完,沈璟宴的拳头也伸了过来。
“不和我庆祝一下吗?搭档。”
宁祈犹豫一瞬,把袖子扯下去一点,包裹了大半肌肤。
两个拳头浅浅碰在一起。
“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