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那身西装的面料绷得很紧,勾勒出肩背肌肉的轮廓。
他伸出手时,袖口露出一截晒成深棕色的手腕。
“还以为你把我们排在了名单末尾。”
“怎么会。”
他握住那只手,感觉到对方掌心有常年握器械留下的茧,“我一直很期待这次见面。”
事实上,前几周的行程确实绕了些路。
先是迪士尼那栋童话城堡般的总部大楼,接着是环球影城那片总飘着爆米花甜腻气味的园区,再后来是派拉蒙那间能望见好莱坞山标志的会议室。
每处停留的时间都不长,对话内容也大同小异——他们接过那份装订整齐的项目书,翻页时纸张发出干燥的摩擦声,最后总会停在某一页,抬起眼睛问出相似的问题。
“所以这真的不是 ** ?”
“没有任何武术设计?”
“连一场追逐戏都没有?”
他每次都给出否定的回答。
然后会看见对方身体微微后仰,靠进皮质椅背里。
接下来的谈话节奏会变慢,像唱片转速被人为调低。
最终离开时,合同上的数字总是停在两百万这个界限。
不多不少,刚好卡在“值得一试”
和“无需心疼”
之间的微妙刻度上。
七百万。
这个数字在他心里反复累计过很多遍。
还差三百万缺口,但已经够了。
足够让那些签下名字的人将来某天对着报表皱眉,计算自己错过了多少本该流入账户的零。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让疏忽显得像判断失误,让保守变成需要检讨的决策。
“我听说的版本可不太一样。”
杰夫松开手,示意他坐下,“他们说你在准备一部……很普通的片子。
普通到甚至有些冒险。”
办公室的空调出风口持续发出低频嗡鸣。
窗外能看见洛杉矶港那些起重机的剪影,像一群静默的钢铁长颈鹿。
“类型只是外壳。”
他选择了一个中性的词,“重要的是故事能不能让人记住。”
杰夫笑了,嘴唇咧开的弧度让那张带有热带岛屿特征的脸显得更宽。”程龙上周给我打过电话。
他花了二十分钟劝我认真考虑,挂断前沉默了快半分钟——我能听见听筒那头的呼吸声。
他说你甚至不肯加一场追车戏。”
“追车会改变整个故事的节奏。”
“所以是真的。”
杰夫收起笑容,手指在实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闷响,“一部没有功夫、没有枪战、没有 ** 的喜剧。
在好莱坞。”
最后三个字被咬得很重,像在陈述某种违反物理定律的现象。
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对方身后那排书架。
精装书脊在光线里泛着哑光, titles烫金字母已经有些磨损。
这个房间的每个细节都在传递同一种信息:这里是计算风险与回报的地方,不是为疯狂创意买单的 ** 。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次呼吸的时间。
杰夫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
港区方向传来货轮悠长的汽笛声,隔着双层玻璃,听起来像某种深海动物的哀鸣。
“三百万。”
他没有回头,“这是我权限内能批准的最高额度。
但需要附加条款——如果票房低于成本线,华纳享有后续项目的优先否决权。”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办公室另一端的墙根。
那影子边缘模糊,随着窗外云层的移动微微颤动。
“可以。”
没有握手,没有祝贺。
杰夫只是点了点头,从西装内袋抽出钢笔,在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末尾签下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很轻,却让房间里的空气密度似乎发生了变化。
离开大楼时,正午的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海风比来时更烈,卷起停车场地面细小的沙砾,打在裤脚上发出窸窣轻响。
他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即发动引擎,而是看了眼副驾驶座上那份越来越厚的合同合集。
还差最后三百万。
这个念头浮现时,他忽然想起程龙在电话里那段漫长的沉默。
那不是失望,更像某种困惑——就像看见有人试图用勺子挖掘隧道。
他转动钥匙,引擎启动的震动从方向盘传至虎口。
后视镜里,华纳那栋棱角分明的建筑正在逐渐缩小,玻璃外墙反射着白炽的阳光,亮得让人无法直视。
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带着塑料管道的化学气味。
他调低风速,摇下车窗。
咸腥的空气立刻涌进来,混杂着远处公路轮胎摩擦沥青的焦糊味。
下一个目的地该往哪里开,他其实早已决定。
只是需要让路线看起来像经过慎重权衡后的选择。
就像下棋时故意暴露的破绽,真正的杀招藏在三步之后。
信号灯由红转绿。
他轻踩油门,轿车平稳地汇入车流。
仪表盘时钟显示此刻是十点四十七分——比预约时间提前了十三分钟到达,又比预计逗留时间缩短了二十分钟离开。时间总是够用的,只要你知道该在哪里加速,又该在哪里停留。
咖啡杯沿升起一缕微薄的热气。
杰夫将视线从对面年轻人手边的玻璃杯移开,指节在光洁的桌面轻轻叩了两下。
“我的母亲来自印尼。”
他忽然开口,语速平缓,“童年在那里度过时,我看过不少港岛来的喜剧片。”
他停顿片刻,摇了摇头,“说实话,很难投入。”
颜维明只是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
半小时在沉默中流过。
杰夫终于放下那叠装订整齐的文件,端起已经温凉的咖啡喝了一口。
他的眉头从始至终没有舒展过。
“三千万预算?”
他问,目光落在策划书的数字上,“扣除你的各项费用,实际能用于拍摄的只有两千多万。
这意味着你请不起任何有票房号召力的喜剧演员。”
他列举了几个当红的名字,每一个的片酬都足以吞噬大半的制作经费。”现在的市场,观众习惯为熟悉的面孔走进影院。
除非是纯粹的恶搞片,否则……”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剧本的某一页,“四个主角,戏份均等?焦点会被稀释。
这不太符合目前的成功模式。”
年轻人迎上他的目光。”剧本里的角色,并不需要明星光环来支撑。”
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杰夫的嘴角。
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皮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这个来自东方的导演显然对本地喜剧市场的运作规则生疏。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项目搁浅的结局。
“方向如果错了,努力只会加深错误。”
他最后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劝诫还是单纯的陈述。
颜维明依旧只是点了点头。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更厚的一摞文件,平整地推到桌子对面。
“我明白。”
他说,声音平静无波,“但我仍然希望尝试。”
杰夫注视他片刻,终于伸手接过了剧本。
他重新翻开第一页,阅读的速度很慢,目光逐行移动,如同在 ** 某种陌生的密码。
窗外的光线渐渐偏移,在他紧锁的眉间投下一道深刻的阴影。
玻璃杯底磕在桌面的轻响里,颜维明站起身。
对面那位华纳的先生——杰夫·沃特森,指节敲着那份剧本的封面,嗓音里掺着西海岸阳光晒过似的笃定。”你得先看看这儿什么能卖钱,李。
找几个懂行的人写本子,比你在故纸堆里琢磨强。”
有些话像旧衬衫领口的硬刺,磨得人不舒坦。
但颜维明只是弯了弯嘴角。
人海里浮沉的沙砾罢了,推开这扇门,谁还记得谁的脸。
他整了整袖口,“你的道理我听见了。
可路,我还是想照自己的步子走。”
“那么再见,沃特森先生。”
“祝你好运。”
杰夫耸耸肩,目光已经落回桌上的文件。
假惺惺的腔调。
颜维明转身握住门把,金属的凉意渗进掌心。
就在这一刻,走廊由远及近炸开一串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脆响,门被一股力道猛地推得撞向墙壁。
托比·艾默里奇的身影堵在敞开的门框里,气息微喘,额角有层薄汗。
“李?这就要走?”
没等颜维明开口,杰夫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快得像抢答:“剧本我翻了。
坦率说,华纳投不了。”
颜维明朝门口的托比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托比的视线在杰夫脸上停了半秒,随即朝颜维明偏了偏头。”借一步说话。”
接待室的百叶窗滤进午后稀薄的光,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沉。
两把高背椅相对,托比推过一杯清水,玻璃壁凝着细密的水珠。”风声我听到了。
看衰的人不少。”
他十指交叠,搁在膝上,“可我不信那个。
同一个故事骨架,换双手就能长出不同的血肉。
更何况——”
他顿了顿,“一个敢押上两千万的人,总不该是奔着沉船去的。
我看重这份胆识。
华纳可以入局。”
颜维明端起水杯,指尖传来沁人的凉。
果然,聪明人哪里都不缺。
赌注摆上台面,自然有人能嗅出背后的筹码。
“目前还差三百万缺口。”
颜维明放下杯子,水纹轻轻晃了晃。
托比笑了,笑声短促。”三百万?这点数目,我个人都拿得轻松。
太少了,李,不够有分量。”
“迪士尼已经填了三百。”
颜维明迎上对方的目光,“华纳若想压过一头,五百。
这是我能给的全部额度。”
沉默像滴入水中的墨,缓缓洇开。
颜维明等待了几次呼吸的时间,才缓慢颔首。
“可以。”
托比·艾默里奇嘴角扬起一个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