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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了眼窗外依然刺眼的天光,“该吃饭了,晚上还有安排。”

    夜色降临后,他们还得面对摄像机的灯光,接受另一场询问。

    ***

    六月的最后一丝凉意彻底蒸发了。

    七月像一头闯进瓷店的公牛,带着滚烫的鼻息,将整座城市置于它的炙烤之下。

    热浪肉眼可见地从地面升起,扭曲了远处的建筑轮廓。

    往年热衷于将皮肤晒成小麦色的人们,如今都躲进了建筑物的阴影里。

    街道空旷得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

    据说在这片大陆的西边,空调是稀罕物——因为这般难熬的酷暑,顶多持续十来天,熬过去,便是宜人的凉爽。

    颜维明觉得这说法可信,而且是个好消息。

    但拍摄不能停。

    机器还在运转,胶片还在消耗,尽管高温让每个人的动作都像是浸在了粘稠的糖浆里。

    收工时,程龙的脚步有些拖沓,连一向活力四射的阿曼达,眼里也失去了明亮的光泽。

    颜维明自己的衬衫后背早已湿透,紧贴着皮肤。

    正午时分,即便一台工业风扇对着他猛吹,那股热力还是从四面八方裹上来,汗水顺着脊柱不断往下淌,留下刺痒的痕迹。

    现在他周身都散发着一种劳作后的咸涩气味。

    但他还不能洗去这些。

    夜晚的行程早已定下,镜头和话筒正等着他们。

    程龙在片场外的时间几乎被各种邀约填满。

    每天都有不同面孔守候在拍摄区域外围,举着签名本或是相机。

    其中不乏从柏林、罗马飞来的知名演员,他们专程赶到巴黎,只为能与他合一张影。

    采访邀约更是排成了长队,电视镜头和录音笔总在收工时刻准时出现。

    为了《飓风营救》的宣传,即便每天拍摄结束已经累得说不出话,颜维明还是会和程龙并肩坐在临时布置的采访区里。

    更耗费精力的是那些晚宴——华人商会举办的招待会、法兰西电影联盟的**,以及数不清的首映礼和电影节开幕式请柬。

    他暗自庆幸当初将拍摄周期定为四个月;若是按原计划压缩到两个月,以程龙这样的日程,进度根本不可能完成。

    这天晚上的采访安排在酒店内部。

    两人得以先回房间冲凉,简单用过餐点后再下楼。

    采访团队来自国内,是央视电影频道的栏目组。

    推开会议室门时,程龙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他换了身深色唐装,头发还带着水汽,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工作人员正在调整灯光架设机位。

    颜维明注意到手持话筒的女主持人有些眼熟——是涂经纬。

    他有些意外,这类海外采访通常不会由她这样的资深主持人亲自出马。

    “涂老师这次专程来巴黎,是还有其他任务吧?”

    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水时顺势问道。

    涂经纬调整了一下耳麦,点头解释:“半个月后这里要举办中法电影交流展,国内会选送一批影片过来放映。

    同期在北京也有对应的法国电影展映。”

    希拉克执政期间,两国关系确实处在相当融洽的阶段。

    程龙在一旁插话:“邀请函上周就寄到剧组了,你也收到了,是不是忙忘了?”

    颜维明揉了揉眉心。

    巴黎连续的高温让人头脑发昏,他确实把这事搁在了脑后。

    此刻忽然想起另一条消息:今年威尼斯电影节的最大奖项,据说已经确定要颁给那部讲述三峡移民的华语影片。

    这个念头闪过时,他胸口微微发闷,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漫了上来。

    绿布前边摆好了两把椅子。

    他坐下时听见布料摩擦的细微响动,程龙在他左侧调整坐姿,皮质外套蹭过椅背发出短促的吱呀声。

    镜头后方有人举起三根手指倒数。

    三大影展的名字在业内流传时总带着某种遥远的光晕——戛纳棕榈叶的阴影,柏林雪夜里的灯光,威尼斯水巷倒映的银幕波纹。

    那些领奖台的台阶他曾在资料片里反复观看,但此刻不是时候。

    他鼻腔里还留着片场机油和旧地毯的气味,指尖记得 ** 按键的硬度。

    文艺片的雨雾要等更潮湿的季节。

    采访已经持续五十七分钟。

    空调出风口持续送出低鸣,混合着涂经纬嗓音里那种央视特有的、平滑而稳定的频率。

    问题绕着重洋之外的拍摄方式打转,又落到动作场景的拆解过程。

    他回答时注意到程龙的手指在膝头轻轻敲击,像在默数某个节奏。

    “上半年……”

    女主持人的话锋在这里稍稍停顿,仿佛给听者留出回忆的空隙。

    确实需要回忆。

    数字自己会列队:一亿零两百万,一亿零五百万,接着是断层般的落差。

    报刊标题他虽未亲见,却能从电话那端下属迟疑的语调里拼凑出来——那些铅字大概印着“溃败”

    或“失守”

    之类的字眼。陈恏某次深夜来电时背景音里有电视广告的残响,她提起某篇评论时轻轻啧了一声。

    谦虚的句子已滑到舌尖。

    他习惯性地将它们排列成缓冲的垫子。

    但身侧的人动了。

    程龙向前倾了十五度,绿布映得他侧脸泛着微青。”两亿。”

    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进静水,“《英雄》之后没人做到过。

    我们要跨过那条线。”

    敲击的手指收成了拳。

    他咽下原本的措辞,颌骨向下点了点。”对,两亿。”

    空调风忽然扫过后颈,他补充道,“今年榜首不会是好莱坞的。”

    最后一个问题抛来时,程龙先笑了。

    那笑声从胸腔震出来,带着点砂纸摩擦的质感。”一亿五千万美元吧。”

    他说得像在估算一趟旅行的里程,“能到那儿就行。”

    《英雄》和《卧虎藏龙》的数字悬在高处,像旧海报上逐渐褪色的金漆。

    之后的九年里,再没有华语片能够着那道门槛。

    九千万美元的《十面埋伏》之后,断层深得能听见回音。

    一亿五千万——这个数字在寂静的摄影棚里落下时,他听见场记板合拢般的轻微咔哒声。

    颜维明扬起嘴角,“我比大哥想得更远些,全球总票房或许能到两亿美金。”

    四周的目光瞬间聚拢过来。

    涂经纬握着话筒的手指紧了紧,“这个数字……会不会太高了?”

    先前在北美掀起热潮的《卧虎藏龙》与《英雄》,都是靠着东方古韵才拿下周榜首位。

    它们投资巨大,题材特殊,与现代背景的故事截然不同。

    若单论当代题材,成绩最好的仍是程龙许多年前闯荡好莱坞的《红番区》——九六年上映,全球收进八千两百万美元。

    颜维明能察觉空气里浮动的疑虑。

    他肩膀松了松,“只是我个人期待罢了。

    毕竟这次有大哥坐镇。”

    程龙那两部《尖峰时刻》,前者两亿四千万,后者直逼三亿五千万。

    这些数字在场的人都记得。

    周围安静了片刻,没人再开口。

    不久,涂经纬带着摄制组的人离开了酒店套房。

    窗外的天色已暗成墨蓝,颜维明与程龙都感到胃里空荡,便下楼去了餐厅。

    程龙要了份牛排。

    金属刀尖磕在瓷盘上,发出细碎而急促的轻响。

    他切了三四下,忽然停住动作,抬起眼时眉头微微蹙着,“刚才那些话……是不是说得太满了?”

    “大哥对自己没信心?”

    程龙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鼻音,没接话。

    他回内地拍的电影,票房还没跨过亿的门槛。

    这次却放话要压过好莱坞大片,国内目标定在两个亿。

    至于颜维明提到的全球两亿美金——那简直像在说梦话。

    除了《尖峰时刻》系列,他近年的作品《沪城正午》首部刚过亿,续集跌到八千万;《燕尾服》勉强破亿;《八十天环游世界》更是惨淡,全球仅三千万。

    这些数字像冰冷的雨点,敲在耳边。

    颜维明心底掠过一丝笑意。

    原本他只想说国内破亿便足够,谁知程龙抢先一步,把数字喊高了整整一倍,还加上了“压倒好莱坞”

    的豪言。

    “当时有点上头。”

    程龙用叉子刺起一块肉送进嘴里,咀嚼时扯出个略带窘迫的笑容。

    “国内两亿确实不容易。”

    颜维明端起水杯,指尖在玻璃壁上轻轻敲了敲,“观众眼光越来越挑。

    《霍元甲》也就一亿多点,咱们这部《飓风营救》……最后可能也差不多。”

    他清楚记得,这片子最初在内地上映时,票房才一千六百万。

    尽管后来网络评分节节攀升,可当年首映时的口碑实在平淡。

    太多人用审视港产 ** 的苛刻眼光去打量它,觉得那位外国主演年纪大了,身手不够利落,处处都是毛病。

    程龙应了一声,目光却停在对方脸上——这位导演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焦虑。

    那部电影投进去的钱不是小数目,任谁都会紧盯着票房数字。

    但颜维明记得很清楚,上一世这片子在海外市场反响热烈;如今主演换成了程龙,动作设计又贴合当下的潮流,他确实有底气多看远一步。

    国内若是收成 ** ,还有海外能托底。

    “国内市场未必是唯一的标准,”

    他语气很淡,“我的目标放在全球。”

    程龙想起之前听过的“两亿”

    之说,摇了摇头。”导演志向远大,可事情没那么容易。”

    “那就拭目以待吧。”

    晚餐结束,两人各自离开。

    回到住处时,阿曼达正穿着贴身的运动裤在垫子上伸展。

    她抬眼递来一个眼神,示意他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