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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着话筒说,“刚才屋里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向来只认一个理:规矩之内,大家一起发财。”
他停顿片刻,听见那头很安静,才接着说,“发行补缺的事,就按我们之前谈的,五百万。
光线这边没问题。”
电话那头传来很淡的一声“好”
,随即挂断了。
王长钿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浑浊的夜空。
星城这时候应该正热得像个蒸笼吧,他想。
确实热。
颜维明踏上星城地面的第二天,午后的阳光就把水泥地烤出一层晃眼的白汽。
他没耽搁,连着跑了三处备选的外景地,又盯着副导演带人把器材清单核对了两遍,和地方上管批文的人碰过头,晚上还去赴了湘南卫视那边的一个饭局。
所有环节都确认无误后,第三天下午,他才在临时租用的训练馆里见到两位主演。
邓朝正吊在攀岩墙的中段,手臂绷紧,背肌的线条透过汗湿的T恤清晰可见。
比起几个月前,他壮实了不少,但脸色有些发白,呼吸声又重又急。
颜维明站在底下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旁边抱着胳膊的李莲花先开了口,声音很轻:“他好像……特别怕高。”
夜幕降临时,颜维明在餐厅里见到了那两位主演。
靠窗的位置能望见远处零星的灯火,但他们都选择了离玻璃较远的座位。
女人端起酒杯时手腕很稳,连续几杯下去,脸颊才泛起极淡的红。
她说话时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导演放心,该练的我都练熟了。”
坐在她身旁的年轻女子面容与她有几分相似,只是轮廓更柔和些,始终安静听着。
邓朝在桌对面坐着。
当颜维明提到拍摄顺序要调整、先集中处理夜戏部分时,他正用叉子拨弄盘子里的一片菜叶。
叉尖在瓷盘上刮出细微的声响,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跟着点了点头。
散席后,两位女士先离开了。
餐厅里剩下他们两人,吊灯的光晕在深色桌布上投下暖黄的圈。
颜维明看着对面的人:“你刚才好像有话没说完。”
邓朝抬手揉了揉后颈,动作有些迟疑。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这个高度望出去,只有几栋遥远建筑的顶端还亮着零星的灯。
他很快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这几天睡得不太好。”
他顿了顿,“总是梦见从很高的地方掉下去……摔得不成样子。”
空气安静了几秒。
刀叉搁在盘边的轻微碰撞声从远处座位传来。
“训练强度太大?”
颜维明问,“身体跟得上吗?”
“可能有点累。”
邓朝承认。
他的目光又飘向窗户方向,但只一瞬就弹了回来,仿佛那里有什么刺眼的东西。”晚上站在高的地方,总觉得……不太自在。”
颜维明没立即接话。
他想起之前副导演们讨论安全预案时的记录——那些在建筑外沿移动的镜头大多安排在深夜。
安全绳当然会检查三遍,但若是一个人心神不宁,哪怕最周全的保护也可能出纰漏。
“先调整状态。”
最后他说,“拍摄计划可以微调。
身体最重要。”
邓朝松了口气似的,肩膀微微塌下来。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玻璃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天幕像是被泼满了墨汁,连半点星光都透不出来。
颜维明站在窗边往外望,只觉得整栋楼都被这厚重的黑暗包裹着,几乎要喘不过气。
邓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李导……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拍不了?”
颜维明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窗外那片虚无里。
“不是拍不了。”
邓朝急忙解释,喉结滚动了一下,“是夜戏……那些高处的外景,我最近一想到就腿软。
能不能……先拍白天的部分?”
他当然不想退出。
为了这部戏,他提前三个月开始训练,每天泡在健身房里,台词背了不知多少遍。
圈里多少人盯着颜维明新戏的男主角位置,他心里清楚。
可恐惧不讲道理。
每当想象自己悬在几十米高的外墙,夜风灌进领口,脚下是深渊般的黑暗——胃就会猛地缩紧。
颜维明沉默了片刻。
剧组南下后人员已基本到齐,器材场地每日都在烧钱。
他转过身,看见邓朝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着。
“夜戏还是按计划拍。”
他说,语气平稳,“但开机可以推迟三天。
你这三天,把状态找回来。”
邓朝肩膀一松,立刻端起桌上的玻璃杯,将里面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谢谢李导。
我一定调整好。”
“安全最重要。”
邓朝离开后,颜维明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随后叫上助理和剧组司机,驱车前往白天勘过景的一处废弃工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工地早已停工,围挡内只剩零星几个保安的手电光在黑暗中游移。
没有路灯,走进铁门后,四周便陷入一种黏稠的漆黑,仿佛踏进了潮湿的雾里。
助理递来一支强光手电。
颜维明按下开关,光束刺破黑暗,笔直地照向 ** 的楼体表面。
砖墙粗糙不平,水泥抹痕纵横交错,几根生锈的钢筋从墙体支棱出来,在光线下投出狰狞的阴影。
他抬步往楼梯间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混凝土结构中回荡。
爬到第七层,迎面是一扇没有安装窗框的洞口,夜风毫无阻隔地灌进来,带着铁锈和尘土的气味。
颜维明靠近边缘,手电光向下探去。
光束在坠落过程中逐渐扩散、变淡,最终在地面晕开一团昏黄的光斑。
能看清底下散落的碎石和沙堆,像一片荒芜的滩涂。
一阵风突然卷过,他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脚跟踩实地面才稳住呼吸。
“你们往下看,什么感觉?”
他问身后两人。
助理咽了咽口水:“没护栏,没窗框……站这儿总觉得脚底发飘。”
司机接话:“老板,这儿太危险了,稍微晃神就可能出事,咱们退远点吧。”
颜维明没说话。
他忽然理解了邓朝那种从脊椎爬升的寒意——当人悬在毫无依托的高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本能会抢先一步攥住心脏。
助理小声补充:“李导,您说邓老师是不是……其实恐高?”
手电光晃了晃,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颜维明记得邓朝似乎没有这方面的问题,倒是另一位艺人据说存在类似状况——那位同行向来偏好轨道交通,对航空出行始终持谨慎态度,业内甚至流传着“轨道先生”
的别称。
不过这类私人状况往往难以确证。
未曾被媒体披露的细节,未必等同于不存在。
“联系本地心理评估机构,”
他交代助理,“我需要确认邓朝是否真的存在高空恐惧症候。”
对于这种心理现象,颜维明虽未深入研究,却清楚其属于需要专业干预的领域。
这绝非可以轻描淡写带过的话题。
许多人玩笑间提及的“恐高”
,与临床诊断的恐惧症存在着本质区别——后者带来的生理与心理冲击,足以瓦解个体的日常平衡。
站在非常规高度时,确诊患者极易陷入焦虑漩涡,甚至衍生出消极认知。
颜维明暗自祈盼邓朝不属于这个群体。
倘若评估结果确实指向病理特征,即便演员已经完成数月的专项训练,出于健康考量,他依然会启动换角程序。
邓朝自述抵达星城后才开始频繁噩梦,很可能与实地勘察拍摄场地有关。
“明早第一时间处理,尽快安排会面。”
挂断电话后,他立即召集副导演团队,宣布将开机日期延后三日,要求全员重新核查所有拍摄装置的安全性。
次日晚间,湘雅医院心理科的特聘专家轻拍邓朝肩胛,语气舒缓:“各项指标都在正常区间,你没有任何病理问题。”
专家转向等候在旁的颜维明补充道:“李导可以放心,他呈现的是普遍存在的避险本能,并非病理性的高空恐惧。
当人体感知到潜在风险时,神经系统会自动激活防御机制——这种促使我们远离边缘地带的紧张感,恰恰是健康的自我保护反应。”
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若真面临临时换角的困境,制作进度将遭受重创。
寻常的高度紧张感并无大碍,他自己站在天台边缘时,同样会感到掌心渗出冷汗。
“辛苦您专程前来。”
“分内之事。”
带着邓朝和助理离开诊疗室后,颜维明示意司机驶向昨日勘察过的建筑工地。
三人再次登上那处未完工的空中平台。
即便已是第二次踏足此地,俯视下方错落的钢筋骨架时,脊椎仍会窜过细微的颤栗。
颜维明迅速收回探出的视线,退回到结构柱旁。
“你的生理和心理评估数据都很理想。”
他对邓朝说道,“面对危险高度产生退缩欲,是人类共通的生存本能。
剧组里九成以上的人员站在这里都会心跳加速,包括此刻在场的我们。
别让过度的自我暗示困住你。”
邓朝彻底理解了对方话语中的含义,胸腔里涌起一阵滚烫的感激。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有些发涩:“导演,这份情……我记下了。
往后有任何需要,只要您开口,我绝无二话。”
“人没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