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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断断续续敲打着窗玻璃。
颜维明坐在会议室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桌对面,财务经理将报表推近了些,纸张边缘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账上能动用的,就这些了。”
对方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吴文徽侧过脸,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
远处有雷声滚过,闷闷的,像是被层云捂住了嘴。
他转回头,喉结动了动,却没立刻出声。
颜维明的视线落在报表那行数字上。
八千一百三十万。
这个数目曾经让他觉得踏实,此刻却显得单薄。
他想起不久前那个灯火通明的礼堂,掌声像潮水般涌起又退去。
他站在舞台边缘,看着聚光灯追着新上台的人移动,自己慢慢退进阴影里。
那种从中心滑向边缘的失重感,此刻又以另一种方式回来了。
“剧组那边,三千万不能再拖了。”
吴文徽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器材租赁合同签的是死日期,违约金高得吓人。”
财务经理点点头,手指在“流动资金”
那一栏轻轻点了点:“扣除这笔,剩下五千一百三十万。
日常开销、人员薪酬、办公成本……撑到明年春天没问题。
但买楼——”
他顿了顿,抬起眼,“连首付都够不上。”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的湿气,还有旧地毯隐约散发的霉味。
颜维明向后靠进椅背,皮质座椅发出细微的 ** 。
他想起张艺某。
那个名字总在各种场合被提起,有时是标杆,有时是屏障。
记者把话筒怼到他面前时,他记得自己怎么回答的——还有很大差距,要持续学习。
话说出口时,他自己都分不清是谦辞还是实情。
“银行那边呢?”
他问,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问过了。
抵押贷款可以谈,但以公司目前的固定资产和现金流,额度不会太高。”
财务经理翻开另一本文件夹,“而且利率正在往上走。
这个时候借,利息压力不小。”
吴文徽揉了揉眉心:“要不……再等等?等《极限逃生》上映,回款进来再说。”
“等地皮涨价吗?”
财务经理苦笑,“燕京这地方,晚一个月,价码可能就蹿一截。”
沉默再次落下。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忽密忽疏。
颜维明的思绪飘回那个颁奖夜。
紫色裙摆扫过舞台光滑的地面,奖杯递过去时,指尖有过一瞬短暂的触碰。
对方说“喜欢你的电影”
,尾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落在耳里却像羽毛搔刮。
他当时移开了视线,因为掌声太响,灯光太刺眼。
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悸动早已平复,只剩下一种遥远的、无关紧要的温热。
名利场的中心。
他咀嚼着这几个字。
那里永远亮如白昼,永远人声鼎沸,但也永远有人在往外走,把位置让给新来的人。
他还没真正站进去过,只是远远望了几眼。
老谋子在那里站了十几年,脚跟扎得深。
他自己呢?才刚摸到边缘。
“借吧。”
颜维明忽然说。
另外两人同时看向他。
“能贷多少先谈,不够的部分再想办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雨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将窗外的楼宇切割成模糊的色块。”楼必须买。
不是摆排场,是以后得有个自己的地方。
总租在这里,像浮萍。”
吴文徽和财务经理对视一眼。
前者轻轻叹了口气,后者则合上文件夹,点了点头。
“那我重新做一份预算和贷款方案。”
财务经理说,“最迟后天给您。”
“辛苦了。”
会议结束,两人先后离开。
颜维明仍站在窗边。
雨似乎小了些,但天色依旧沉郁。
他想起记者的问题——会不会超过《英雄》,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谁。
他当时答得圆滑,心里却清楚:这些问题本身就像陷阱。
跳过去了,别人说你侥幸;跳不过去,就是笑柄。
电话响了。
他走回桌边接起,是剧组那边的催促。
他应了几句,挂断后看了眼日历。
时间不等人,钱也不等人。
他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
屏幕冷光映在脸上,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报表上的数字、贷款利息、拍摄进度、地价走势……这些琐碎而坚硬的东西逐渐填满思绪,将那些关于舞台、灯光和紫色裙摆的浮光掠影挤到角落。
雨终于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吝啬地漏下几缕稀薄的天光。
颜维明关掉电脑,站起身。
该去剧组看看了,有些事不能拖,就像这场雨后的天色,不会永远阴着,但放晴之前,总得把该走的路一步步走完。茶杯边缘触到唇边时,温度恰好。
颜维明放下瓷杯,目光落在桌面的平面图上。
九层,近千平米,附带的地下空间与门前那片开阔地——这些数字和图形在他脑中自动换算成另一种画面:红毯从街边一直铺到玻璃旋转门内,灯光将夜晚照得如同白昼,属于风华的名字在建筑顶端亮起。
吴文徽的手指在报表某一行停留。”影城那边的数字,”
他抬起眼,“每月稳定吗?”
负责财务的人翻过一页纸。”单店净利润三十万上下,全国加起来,月入刚破千万。”
纸张摩擦声很轻,“电视剧方面,上半年合拍剧的海外播放权结算了,七千万。
扣掉下一轮投资,还剩三千五百万,已经并入总账。
下半年那些剧的回款没那么快。
外销部偶尔能卖出些旧剧,都是新开拓的市场,价格压得低。”
“艺人抽成呢?”
“每月三四百万,浮动不大。”
“支出?”
“视频网站、小说平台、特效部门,这三个还在烧钱。”
财务经理顿了顿,“每月支援六百万左右。”
数字在空气中悬浮。
电视剧年入七八千万,院线一亿出头,而三个未盈利的部门每年吞掉七千万。
盈余一亿一千万——这数字本该让人松一口气。
颜维明的视线却穿过玻璃窗,落在远处模糊的建筑轮廓上。
宣武区那栋楼正在某个角落等待买主,而风华账面上的流动资金,离那个标价还差一截。
《出拳吧,爸爸》的票房分账最终能落到风华手里的,接近八千万。
四千多万投进去,翻了个倍。
在电影圈里,这回报率算得上漂亮。
可惜钱还在路上,走得慢,通常要十二个月甚至更久才能真正进入账户。
楼不会等人。
这种地段、这种规格的资产,多的是人盯着。
“再贷一笔?”
吴文徽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一个亿。”
颜维明没立刻回答。
他想起穿越前的人生,银行卡里的数字从未负过。
现在倒好,九个亿的债务还不够,还要往上加。
十亿。
这个数字像一根极细的线,绷在深渊之上。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先接触卖方。”
他终于开口,“探探底价和付款周期。
贷款的事,同步准备材料,但别急着递出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黄昏正在侵蚀天空,建筑物的边缘逐渐融化在暮色里。
那块适合铺红毯的空地,此刻正被几个穿校服的孩子当作临时球场。
皮球撞在围栏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另外,”
颜维明背对着房间说,“查查那栋楼的历史。
为什么突然要卖,之前有没有其他买家接触过。
弄清楚这些,再决定要不要踩那根线。”
吴文徽记下了。
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再次响起,混合着远处隐约的球体撞击声。
颜维明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路灯,心想,也许该找个时间去看看那栋楼。
不是看图纸,是真正站在那块空地上,感受一下从街边吹过来的晚风。
他沉默片刻,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可以,再批一个亿。
但这栋楼拿下之后,扩张的事得缓一缓。”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借钱冲规模的阶段,该停了。”
财务总监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报表某一行。”如果现金流吃紧,风华视频的股份……或许可以考虑出让一部分?”
尽管持续亏损,风华视频已是内地流量最大的平台。
明眼人都看得出,扭亏为盈只是时间问题。
此前已有不少资本递来橄榄枝,都被挡了回去。
他摇头,动作很轻,却像截断了某种可能。”风华不能动。
现在卖,等于把金矿当废铁。”
停顿的间隙里,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嗡鸣。”老吴继续谈那栋楼,九千万是底线。
至于《极限逃生》……”
他抬眼,视线扫过对面两张脸,“我会留出一些投资份额。”
吴文徽和财务总监同时怔住。”老板,这片子我们完全能自己吃下。”
《出拳吧,爸爸》的成功让媒体早早给《极限逃生》贴上了“稳赚”
的标签。
四千万的成本,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块诱人的蛋糕。
“信心归信心,规矩是规矩。”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压在木质桌面上,“电影圈不是孤岛。
今天你把肉全吞了,明天需要帮手的时候,连汤都分不出去。”
指尖在桌面点了点,发出笃笃的轻响,“有些关系,得用利益拴住。
真遇到麻烦,多一个盟友就多一条路。”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话里的深意。
“一千五百万的份额。”
他靠回椅背,窗外午后的光线斜切过肩头,“当然,想入场的不光要带钱来。”
他心里的名单上有三个名字:中影,TVB,还有江志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