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今年那部《百万美元宝贝》里的女演员,身形在银幕上显得利落而充满力量。

    他知道那身肌肉线条不是凭空得来,需要漫长而枯燥的准备。

    两个月,他给这个项目预留的体能训练周期,这意味着起点不能是零。

    八十年代的港岛光影似乎还在眼前闪过,那些身手矫捷的女星们,在镜头前踢腿挥拳,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漂亮。

    如今翻遍手头的资料,竟找不出一个能接上那口气息的。

    一个名字反复跳出——章子宜。

    她近年的作品里不乏刀光剑影,动作完成得也算干脆。

    可她的时间早已被密密麻麻的片约填满,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又将搜索范围扩大到那些有过武术或跆拳道背景的人。

    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被请到了面前。

    动作还在,招式也记得,只是那眼波流转间的风情太盛,像精心调制的 ** ,与拳台上汗水浸透的凌厉格格不入。

    他从不强求演员扭转自身的气质。

    这就像让一个天生的抒情诗人去写铿锵的战歌,勉强不得。

    梁朝伟演的儒将,张家辉演的喜剧,都是明证。

    能真正蜕变的,终究是凤毛麟角。

    之后,另一个练过跆拳道的女演员资料也摆了上来。

    据说段位不低,可眉目太温顺,看人时仿佛含着一汪静水,缺了那股非要争个高下的狠劲。

    先前到访的两位客人,眼神里的期待慢慢黯下去,说了些场面话便告辞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的思路转向了更年轻的一代。

    有几个舞蹈科班出身的女孩,在古装剧里腾挪翻转,姿态倒是优美。

    可年纪太轻,面容尚嫩,演技也撑不起大银幕的厚重。

    能把“打”

    这件事做出观赏性,本身也是一种稀缺的才能。

    他想起另外几位同样有舞蹈功底的女演员,她们的动作却总显得绵软,欠了力道。

    再往后数,无论是八五后还是更年轻的九零后,那些在荧屏上活跃的面孔,似乎都缺了这份在动作戏中站稳脚跟的本事。

    空气里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他面前的资料纸页,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毫无生气的白。

    颜维明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演员名单上。

    四个女儿的角色尚未填满——长女需要世界冠军的气场,次女与三女则可稍作让步。

    指节轻叩木桌的声响在办公室里回荡。

    十七岁的刘师师或许能接下三女儿那不足十分钟的戏份。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助理引着那位经纪人再次踏入房间。

    门合拢后,对方没有寒暄:“导演,请再给微微一次机会。

    这部电影之后,她愿意继续参演风华系列。”

    交易的条件被平铺在空气中。

    颜维明向后靠进椅背。

    他清楚这个名字在荧幕上的分量——只要剧本及格,收视率便有了保障。

    筹码确实诱人。

    但他摇了摇头。

    即便是章子宜站在这里,也必须通过他的试镜。

    两个月的高强度训练,练出清晰的手臂与背肌线条,这是最低门槛。

    他见过太多所谓诚意,最终都败给了汗水。

    “下次吧。”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经纪人离开时的脚步声有些重。

    颜维明起身走到窗边。

    工地上的塔吊正在半空中缓慢旋转,钢铁长臂切割着灼热的空气。

    很少有人知道,操作员蜷在不足两平米的驾驶室里,连续数小时保持高度集中——汗水浸透工装,掌心却不敢有半分松懈。

    风光都在外面,里面只有小心翼翼。

    ***

    七月的川地,风里裹着烧灼的气味。

    轿车驶过郊区的公路,扬起的尘土在高温中久久不散。

    助理递来新的试镜资料,颜维明快速翻阅着,又放下。

    女主角依然空缺。

    唯一确定的是三女儿的角色。

    戏份很少,七八分钟的镜头,他决定交给那个十七岁的女孩。

    刘师师签下合约后,当天就去了拳击馆。

    这一点倒是像极了刘亦霏——观众如何评价演技是观众的事,她们自己练功时的专注做不了假。

    颜维明合上文件夹。

    车窗外的塔吊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

    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接待室的窗玻璃被晒得发烫,外头 ** 上传来阵阵短促有力的呼喝声,混着鞋底摩擦沙地的声响。

    颜维明坐在硬木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这趟行程能否有结果,他并无把握。

    要找的人选,他反复筛过许多遍。

    最终留在名单上的,是川省戊警总队一支队那位副政委,蕾敏。

    多数人听到这名字恐怕会愣一下,或者觉得一位副政委怎会涉足演艺行当。

    实际上,国内对此类事务的态度向来开明。

    早年那些经典影视作品,动用真实队伍协助拍摄的例子并不少见,后来也有演员特意进入营地体验生活。一支有底气的队伍,从不畏惧将自己展现在镜头前。

    关于蕾敏的记录,他仔细查过。

    十六岁入伍,身手利落,肯下苦功,曾被誉为全国最顶尖的**之一。

    五十七秒徒手攀上五层楼房的成绩,多年无人打破。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她主演过一部讲述女子特警的电视剧,随后又在几部军旅题材的影视作品中露面。

    只要内容正面,相关部门并不会限制她参与这类工作。

    颜维明甚至记得,若干年后她还会出现在一档卫视综艺里,与某位男演员过招的那位女教官便是她。

    自小习武的底子,动作戏肯定不成问题。

    集中训练两个月,饰演一名女拳击手应当够用。

    唯一让他悬着心的,是年龄感。

    他最初圈定的演员都是七五年之后出生,就是怕更早一辈的女演员面容容易显出岁月痕迹,不适合扮演剧中那位顶多二十三四岁的大女儿。

    蕾敏是七四年生人,今年整三十。

    放在演艺圈,这个年纪诠释二十出头的角色不算稀奇,保养得宜的女演员总能找到办法。

    但她不同——常年带队训练,风吹日晒,皮肤状态、精神气色,恐怕不能与荧幕上的明星相提并论。

    脚步声由远及近,扎实而整齐,打断了他的思绪。

    门被推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

    一男一女,身姿都拔得笔直,带着室外阳光的热气。

    女的那位正是蕾敏,男的是她单位领导。

    颜维明迅速抬起眼,目光从她脸上掠过。

    心头那块石头忽然落了地。

    三十岁的年纪,却丝毫不见疲态。

    她站得很稳,眉眼清晰,脸庞干净,一股子利落的精神气撑起了整个人的轮廓。

    若说扮演二十来岁的姑娘,绝无问题。

    再看那身板,肩线平直,步伐有力,显然是长期锻炼的结果。

    若是针对性地练上两个月,背肌线条一定能出来。

    他暗自松了口气,这趟总算没白跑。

    接待室里的空气带着纸张与旧木混合的气味。

    颜维明将三份装订整齐的文稿放在茶几上,推向对面。

    蕾敏和她的上级各自取了一份,指尖划过封页,室内只剩下纸页翻动的轻响。

    时间在沉默的阅读中流过。

    窗外的光线偏移了几分,又一位负责人推门进来。

    颜维明没有多言,将备好的最后一份剧本递了过去。

    两个钟头后,最先开口的是那位年长的领导。

    他合上剧本,指节在硬质封面上轻轻叩了叩。”李导演,”

    他的声音平稳,“我们需要内部商议,明天才能给你确切的答复。

    剧本本身没有问题,很出色,蕾敏参演原则上可以推动。

    但你的故事后半段需要跨洋取景,这是个需要评估的因素。

    此外,下半年队里有重要任务,我们必须综合考虑。”

    “明白。

    我明天再来。”

    颜维明收起剩下的文件,起身离开。

    次日的会面仍在原处。

    蕾敏坐在两位领导身侧,脊背挺直。

    “很抱歉,李导。”

    领导的语气带着不容转圜的意味,“蕾敏的情况特殊,无法前往海外进行拍摄工作,这一点请你理解。”

    颜维明的心往下沉了沉。

    “不过,”

    对方的话锋有了转折,“如果所有拍摄都在境内完成,那么我们可以同意她参与这部影片,并提供必要的支持。”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了颜维明脸上。

    蕾敏也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种克制的期待。

    昨天读完那个故事,一种久违的灼热感攥住了她的胸腔——她想成为那个最终站在世界巅峰的女拳手。

    更何况,这是那位在圈内以挑剔着称的李导演第一次执导电影。

    即便在训练场里,她也零星听过关于这部戏选角的风声,据说试镜名单上有不少熟悉的名字,甚至包括那位家喻户晓的赵姓女星,但都没能入他的眼。

    一个人对待事情的专注程度,往往就是最可靠的信誉。

    颜维明沉默了片刻。

    脑海中的拍摄版图开始迅速重组。

    原定的终极赛场在海外,但并非不可替代。

    在国内搭建一个足以乱真的异国赛场,找些外籍面孔填充观众席,再补拍一些海外街景的空镜,把男女配角剪入那些镜头里,一样能拼凑出需要的真实感。

    算下来,成本或许还能压缩。

    “可以安排。”

    他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蕾敏的所有戏份都会在国内完成,不需要出境。”

    他伸出手,先后与蕾敏和她的领导相握。

    那只女性的手,掌心有粗糙的茧,力道干脆。

    午间,他留在了训练基地用餐,席间详细解释了调整后的拍摄日程。

    碗筷轻碰的间隙,对方给出了明确的承诺:蕾敏第二天就能随他前往北京,开始专项训练。

    离开基地时,颜维明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