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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邓家嘉的年纪,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难得。

    但没人敢出声——李导的名号就摆在那儿。

    片场气氛的细微变化,颜维明都察觉到了。

    他没多说什么,有些话留到杀青后再讲也不迟。

    现在还是得绷着弦。

    铁架子近乎垂直地面,爬上去有二十多米高。

    虽然结构并无锈损,但这个高度本身已足够让人腿软。

    男主角提着检测仪器,身心俱疲。

    一个恍惚,仪器脱手坠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尽管掌心冒汗,脊背发凉,他还是完成了全部的检查工作。

    今天要拍的便是这段。

    即便系了安全绳,演员的安全仍是首要考量。

    安全绳的存在并不能消除所有风险。

    在这个高度上,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

    剧组从当地请来了经验丰富的指导人员,反复向梁家徽交代注意事项,让他放慢节奏,不必急于求成。

    站在梁家徽身旁的还有另一位——扛着机器的摄像师。

    摄像师面临的处境与演员相似,甚至更为艰难。

    梁家徽至少能依靠金属框架稳定身体,而摄像师没有这样的依托,同时还得护住手中那台精密的设备。

    第二百三十二场

    颜维明同样对摄像师嘱咐了几句。

    准备工作持续了约半小时,在众人忧虑的注视下,拍摄终于开始。

    导演椅后的颜维明看着梁家徽逐步向上移动,心底掠过一丝迟疑。

    也许当初构思剧本时,该为男主角的困境设计另一种呈现方式。

    或者就该启用替身——这类镜头找替身本是行业常态。

    但即便是替身,安全仍是不可忽视的前提,这种事容不得半点马虎。

    他拧开保温杯连喝了几口,温热液体滑过喉咙,却未能缓解紧绷的情绪。

    那颗心依旧悬在半空。

    颜维明已经决定降低标准:这次不苛求画面张力,只要顺利拍完一条就通过。

    梁家徽早年拍摄港产 ** 时,吊钢丝、系安全绳都是家常便饭。

    只是近年武侠题材式微,加上年岁渐长,他已许久不曾接触这类高空戏份。

    他清楚这种场面的危险性,更明白此刻必须保持镇定。

    手掌牢牢扣住铁架,他依照剧情设计,谨慎地取出检测仪器。

    然而运气不佳,仪器边缘擦过支架,脱手坠落。

    “哐当——”

    器械砸向地面,碎裂成几片残骸。

    就在这时,梁家徽的身体猛然一晃,仿佛受到惊吓般骤然僵住。

    表演恰到好处。

    ** 后的颜维明暗自舒了口气。

    这段呈现堪称完美,连侧方的摄像师也值得嘉奖——方才那个瞬间的反应被精准捕捉下来。

    接下来的镜头需要梁家徽探身触碰信号塔的某个部件。

    这意味着他必须单手悬挂,另一只手连同半边身体向外延伸。

    这个动作更加危险。

    不仅近处有摄像师跟随拍摄,下方还设置了远景机位,要将人物此刻的渺小与孤立充分展现。

    按剧情发展,男主角在高处怔了片刻,恍惚间仿佛看见自己坠落的幻象。

    地面传来同事的呼喊,劝他尽快下来。

    他摇了摇头。

    背叛的妻子、工作中的挫败、庸碌的兄弟……种种画面掠过脑海。

    他对这个世界感到深深的疲惫与无力。

    如此拼命,如此坚持,换来的仍是这般狼狈境地。

    他脑海中闪过一张脸——新来的那个姑娘。

    似乎因为他的照拂,最近有了些不同。

    眼底掠过一丝温度。

    原来有些事,并非徒劳。

    他调整呼吸,将上半身缓缓探出钢架边缘。

    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一点绿光在昏暗里亮了起来。

    还在运转。

    他收回手,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又一件活计了结。

    他扶着锈蚀的栏杆,一级一级往下走。

    ** 后,颜维明率先拍起手掌。”可以了。”

    他说。

    梁家徽摘下橙色安全帽,等着工作人员解开腰间的绳索。

    他沉吟片刻,朝导演走去。”刚才仪器坠落时,我愣住的时间……是不是短了些?前后的衔接,会不会显得仓促?”

    颜维明回忆那个镜头。

    若放在大银幕上特写,或许真会突兀。

    但这是电视剧。

    他一向苛求细节,但此刻有更重要的考量。

    在可能的风险与所谓完美之间,他只会选择前者。

    这是底线。

    “那个瞬间是有些紧,”

    他承认,“但镜头马上会切到仪器摔碎的画面,再回到你脸上。

    你表情里那点恍惚已经够了,观众能明白。”

    真正会演戏的人,一秒钟里能铺陈好几层情绪。

    不会演的,才需要漫长的时间去堆砌。

    梁家徽刚才的表演,分寸拿捏得恰好。

    颜维明觉得没有问题。

    “您向来要求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梁家徽却说,“别因为我年纪大了,就放宽标准。”

    要不要重来一次?这个念头在颜维明心里只打了个转,就被按下了。

    他摆摆手:“效果真的不错。

    等成片出来你就知道了。”

    他转身朝场中扬声道,“准备 ** 。”

    接下来还有一场危险的戏——女主角用购物车推着奶奶 ** 阶。

    原版韩剧里有这个情节,女主角夜里将老人从养老院接出来,用超市手推车推着散步。

    颜维明保留了这段,打算拍摄时格外小心。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演员三三两两聚着闲聊。

    颜维明独自站在阴影里,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出神。

    梁家徽远远看了导演一眼,脸上浮起很淡的笑意。

    他清楚刚才那一段可以演得更精细。

    但对一个年过半百的人来说,在二十多米高的垂直钢架上攀爬,还要把大半身子悬空探出去,终究不是轻松的事。

    如果导演坚持,他会继续——这是职业本分。

    但导演喊了通过,他也不会执意追求极致。

    工作归工作,人总要懂得权衡。

    沪城的春夜依旧带着寒意,风从巷口卷过时,会带起地面零星的碎叶。

    剧组架起的灯光在狭窄楼道里撑开一片昏黄,可稍远些的角落,黑暗依旧浓得化不开。

    今晚要拍的是讨债人上门的那场戏。

    王恺站在门边,手里捏着一段细铁丝。

    他低头看了看锁孔,又抬头望向导演的方向。

    颜维明只是轻轻颔首。

    开拍。

    铁丝探进锁眼的窸窣声很轻。

    门内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从里侧用力抵住。

    邓家嘉饰演的女孩从门缝间露出半张脸,呼吸很急,却没有喊叫。

    她伸手抓住王恺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袖口的布料里。

    王恺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在空中顿了半秒,才照着副导演示范过的角度挥过去——拳头擦过邓家嘉耳侧,带起的风拂动了她几缕头发。

    女孩顺着力道踉跄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闷闷的一声响。

    “停。”

    颜维明的声音从 ** 后传来,“情绪再压一点。

    你现在不是愤怒,是麻木里的那点狠劲。”

    王恺点点头,深吸了口气。

    他想起之前读剧本时做的笔记:这个角色小时候曾挡在女孩身前,如今却成了施暴的人。

    父亲死在女孩手里这件事,像一根生锈的钉子钉在骨头里,时间越久,扎得越深。

    第二次拍摄时,他的动作干脆了许多。

    扯开女孩手臂的力道,挥拳时绷紧的肩线,甚至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挣扎,都比刚才更清晰。

    邓家嘉配合着向后仰倒,手掌在地面撑了一下才稳住身体。

    她没有立即起身,而是蜷起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这是剧本里没有的小动作,但颜维明没有喊停。

    镜头推近。

    女孩的肩膀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更像一种疲惫到极致的生理反应。

    几秒后,她抬起头,用手背抹了抹眼角,然后撑着墙慢慢站起来。

    她的视线越过王恺,望向楼道尽头那扇虚掩的门——门里住着她刚从养老院接回来的奶奶。

    “过。”

    场务开始挪动灯架,准备拍下一场屋内的戏。

    邓家嘉走到角落,那位手语老师已经等在那里。

    她摊开手掌,跟着老师比划了几个动作:吃饭,睡觉,别担心。

    手指弯曲的弧度,手腕转动的节奏,都需要反复练习才能显得自然。

    这不是临时比划几下就能糊弄过去的——导演要求所有手语镜头都必须准确,哪怕观众里真正懂手语的人可能寥寥无几。

    颜维明依旧坐在原处。

    他看着邓家嘉一遍遍重复那几个手势,看着王恺蹲在楼梯边默戏,看着灯光师调整补光的角度。

    最近他确实越来越少亲自示范或纠正细节了,团队里的人已经能摸清他的要求。

    有时候他会利用这些空隙在脑内梳理后续场次的调度,有时候只是听着片场各种细碎的声响:对讲机的电流声,轨道车移动的摩擦声,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夜还很长。

    这场戏拍完,女孩会回到屋里,用刚学会不久的手语对奶奶比划“没事”

    。

    而讨债的年轻人会站在楼下,抬头望着那扇亮起灯的窗户,站很久才离开。

    春天并没有让这座城市变得温柔。

    风穿过楼宇间隙时,依然带着去冬残留的冷硬。

    三月沪城的夜晚,风里还裹着冬末的寒意,钻进衣领时像细针轻刺。

    片场灯光惨白,照着水泥地上两个对峙的人影。

    男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原本没打算动手,可对方死死拽住他袖口的那只手,让他突然想起许多年前另一双同样固执的手——那双把他父亲推向深渊的手。

    怒火毫无征兆地炸开,他甩开纠缠,拳头带着风声直直撞向对方腹部。

    女人闷哼一声,弯下腰去。

    男人没有停,接连的击打落在她身上,像在捶打一袋沉重的谷物。

    他嘴里低吼着含糊的字句,每个音节都浸着恨意。

    ** 后面,导演皱了皱眉。

    他招手让两人过来,声音平静:“情绪还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