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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风华出品的戏,”

    她低声自语,“怪不得看着顺眼。”

    白百合自小就对文艺敏感,初中便考进了京城舞蹈学院的附中,之后一路在那边念完高中,又升入大学。

    她心里清楚,自己将来是要走演员这条路的,因而对演艺圈的动向格外留心。

    如今在年轻女孩们的闲聊里,“风华剧”

    几乎成了某种标杆,是她们追看电视剧时的首选。

    那些让无数少女又哭又笑的剧名——《情定大饭店》《冬季恋歌》《天国的阶梯》《浪漫满屋》——早已传遍街头巷尾。

    作为一名表演专业的学生,白百合对此更是上心。

    她和不少同窗都曾暗暗幻想,有朝一日自己能站进风华剧的镜头里。

    母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公司我晓得,名气大得很,总部就在北京。

    听说老板年纪轻轻,本事却不小。

    你呀,得多学着点。”

    白百合撇了撇嘴,没接话。

    第二集开始了。

    故事推进得越发巧妙,女主角阴差阳错,竟被误认作男主角的表妹。

    屏幕里,饰演男主角的乔震宇和女主角董璇同框出现,两张面孔精致得叫人移不开眼。

    白百合不知不觉放下了刚切好的西瓜,嘴角不自觉地弯起,盯着荧幕出神。

    剧情走到这里,钩子已经埋下,让人忍不住揣测后续:这一女二男,究竟会走向何种结局?

    “这戏有点意思,”

    母亲在一旁点评,“那女孩的身份,往后肯定瞒不住。”

    这类偶像剧的套路并不难猜,却依然能勾着人往下看。

    白百合默默点了点头,没应声。

    她忽然走神了——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董璇那样明艳的长相,自己怕是远远不及。

    往后要想出头,该靠什么去争呢?

    第二集播完,片尾曲响起。

    白百合一声不吭地站起身,离开了客厅。

    母亲察觉她情绪似乎沉了下去,心里纳闷:这孩子怎么回事?刚才还笑眯眯的,转眼就绷起了脸。

    更奇怪的是,没过多久,白百合房间里竟传出了翻书声。

    窗外天色早已暗透,这又是闹哪一出?母亲有些不放心,走到门边轻声问:“丫头,怎么了?”

    “妈,”

    门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我觉得董璇真好看,严宽也帅。”

    “傻话,不好看能当主角吗?”

    “我就是觉得……我比不上她。

    我想把气质练得好些,那样导演或许会多看我一眼。”

    原来是为这个。

    母亲松了口气,随即暗自嘀咕:这谈情说爱的电视剧,倒还能催人上进,也算没白看。

    《我的女孩》在荧幕初次亮相的那个夜晚,整个沪城卫视大楼灯火通明。

    但此刻最忙碌的并非电视台里的人,也不是守在屏幕前等待的观众,而是燕京某栋旧写字楼深处的一个房间。

    房间门牌上没有字。

    里面坐着十几个人,键盘敲击声像雨点般密集。

    廖洋盯着屏幕上流动的画面,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来这里三个月了,还是不太习惯显示器的蓝光。

    二十岁的年纪,本该在大学教室里,他却坐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

    老家的人都以为他在大城市做文字工作——某种意义上也没错,只是和他当初想象的完全不同。

    他想起三个月前推开门的那天。

    接待他的组长说话很温和,说这里需要会写东西的人,包吃住,签个字就能开始。

    廖洋几乎没犹豫就按了手印。

    那时他脑子里还转着武侠小说的片段,以为终于能靠近梦想。

    现实是每天面对上百个账号。

    同一个名字,昨天用来赞美某部剧的台词精妙,今天就要指责它情节拖沓。

    后来他在网上看到个词,才明白自己做什么——水军。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压得他有些时候喘不过气。

    但薪水实实在在。

    上个月领到的一千五百块,抵得上老家县城两个月的收入。

    他把钱寄回去时,母亲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

    这让他把那些恍惚的瞬间都咽了回去。

    “这次不一样。”

    组长下午开会时特别强调,手指敲着白板上的剧名,“要真情实感,要让人看了心里发暖。”

    廖洋旁边的同事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剧组提前打点了?”

    “别乱猜。”

    另一侧传来回答,“这是风华自家的戏。”

    廖洋想起来了。

    签协议时隐约听过,工作室上头是风华影视。

    他不再说话,转头看向屏幕。

    剧集正播到女主角在雨中等车的镜头,路灯把雨丝照成金色的线。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落下。

    “那种等待的心情,就像小时候等远行的父母回家……”

    他打完这行字,停顿片刻,又全部删掉。

    太刻意了。

    他重新开始写:“雨夜的车站,她跺脚取暖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个人。”这次感觉对了。

    他继续敲击键盘,一个接一个账号切换,用不同的语气说着相似的话。

    夸演技,赞剧情,感叹某个场景让人眼眶发热。

    一百多个身份,一百多种声音,都在说着同一件事:这部剧值得看。

    凌晨两点,办公室只剩下键盘声。

    廖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见组长站在玻璃隔间里朝他点头。

    他低下头,继续让文字从指尖流出来。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片片熄灭,而他的屏幕还亮着,像黑夜中唯一醒着的眼睛。

    领工资的那天,他会去邮局汇钱。

    然后回到这间屋子,继续扮演那些不存在的人。

    偶尔他会想,那些被他夸过的、骂过的剧,到底有没有人真正看过。

    但这个念头总是很快消散,像屏幕上跳动的光标,一闪就不见了。

    廖洋点开了那部剧。

    屏幕亮起的光映在他脸上。

    起初吸引他的是几张面孔——男主角,女主角,还有另一位男性角色。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制作方选角的眼光确实不错,画面也精致,看得出是花了钱的。

    两集不知不觉就看完了。

    进度条到底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这就没了?他看了眼时间,竟然过去了这么久。

    房间里只剩下电脑运转的低鸣。

    他向后仰去,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一些旧事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学生时代,教室里总坐着一个身影。

    他记得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发梢上的样子,记得她低头写字时垂下的睫毛。

    但他从未走近过,从未说过什么。

    所有的念头都闷在心里,像被按进深水的石子,连涟漪都看不见。

    剧里那对以兄妹相称的男女,往后大概也是如此吧。

    近在咫尺,却又隔着一道透明的墙。

    他打开文档,敲下几行字。

    不是以往那种浮夸的套话,而是从胸腔里掏出来的东西。

    关于距离,关于无法宣之于口的念头,关于开口即意味着终结的瞬间。

    他将这段文字复制,粘贴进几个常去的论坛页面,点击发送。

    回复很快涌了进来。

    “楼主写得真好。”

    “姐姐是不是也经历过类似的事?”

    “男主看人的眼神太让人心动了。”

    “那位男配也不错呀,楼主更喜欢哪个?”

    他注册时随手选了女性性别,于是所有人都以为屏幕那头是个姑娘。

    廖洋看着那些称呼,扯了扯嘴角,没去纠正。

    他重新点开剧集,拉回几个片段,仔细看了看服装和布景。

    剪裁利落的西装,质感柔软的长裙,背景里掠过的高楼与霓虹,确实是都市最繁华的模样。

    故事内核并不新鲜,但人物之间的张力抓得准,三个主要角色各自站稳了,让人想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或许是因为刚才想起了从前,他这次写得格外仔细。

    不再是机械的赞美,而是拆解了镜头、节奏和情绪铺垫。

    每一个帖子发出去,底下都叠起层层回音,许多人附和,许多人分享自己的触动。

    显然,不止他一个人被这两集勾住了。

    从剧集播完到深夜,他和组里其他人一直盯着屏幕。

    组长最后拍了拍手,宣布收工。

    夜宵是炒米粉和啤酒,明天上午十点继续。

    “今天廖洋的表现特别突出。”

    组长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清晰,“他写的几条回复,情感饱满,感染力强。

    有一条被转引了三百多次。

    大家都该学学这种劲头——不是机械堆砌,是用心推敲,把效果落到实处。”

    廖洋听着,垂下眼睛,指尖在冰凉的啤酒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廖洋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动了真情。

    “表现不错,记一笔奖金,月底结算。”

    意外之财让他精神一振。

    他似乎摸到了门道——那些文字能引起共鸣,或许不是因为技巧,而是发自内心的触动。

    当伪装褪去,真实的感受反而成了最锋利的笔尖。

    “怎么写出那些话的?”

    四周投来探究的视线。

    他挠了挠后颈,组织着语言:“看完就写了,笔自己会跑。”

    组长颔首离去时,走廊的灯光正好暗了一瞬。

    夜宵摊的塑料凳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

    炒米粉的镬气混着啤酒泡沫,在同事们的喧哗声里慢慢消散。

    他咬着一次性筷子,思绪却飘回屏幕中那些未完结的情节——那并非违心的夸赞,他是真的惦记着后续发展。

    沪城的夏夜闷得人喘不过气。

    云层压得很低,像浸饱了水的棉絮悬在楼宇之间。

    电视台大楼里灯火通明,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墙上的时钟早已走过十点,却没人收拾东西。

    空气里浮动着小心翼翼的沉默。

    有人对着空白文档反复敲打退格键,有人把茶杯端起又放下。

    虽然白玉兰的 ** 已过去数周,虽然世界杯的欢呼曾短暂覆盖舆论场,但某些版面的含沙射影仍像细刺扎在皮肤深处。

    他们是最末端的执行者,却要吞下最直接的苦果。

    辩解毫无意义,只能等待时间冲淡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