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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此刻空气里弥漫的、混合着汗味尘土味和隐约铁锈味的燥热,粗糙,真实,不容修饰。

    远处又传来一阵欢呼的浪潮。

    颜维明睁开眼,看见一只麻雀从晒得发蔫的树梢扑棱棱飞起,很快消失在白得晃眼的天空里。

    他伸手拿起旁边的水瓶,塑料瓶身被晒得发软,里面的水带着温吞的热度。

    喝了一口,舌尖尝到淡淡的塑胶味。

    结算了工钱,每人领到一瓶水和一份盒饭便被打发离开。

    副导演面无表情地执行指令,不出十分钟,新一批面孔已经候在场边。

    换上戏服的新人们很快站到镜头前。

    几个简单姿势,三次拍摄便告完成。

    颜维明示意 **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郝雷坐在他侧后方,既为借风扇的凉风,也为观察。

    自那次被说服后,她越发觉得这人身上有东西可学。

    方才那番处理她没完全看懂,打算午饭时再问。

    接下来仍是男主角的动作戏。

    外景机会难得,颜维明计划把《大尚宫》里所有野外打斗镜头集中拍完。

    这次情节是追捕行刺皇帝的凶手,对手比先前那几个山贼难缠得多——祖锋需要与刺客过招十余回合才能将其制伏。

    扮演刺客的群演有武术底子,相貌普通,眼神却透着股狠劲。

    动作指导把两人叫到跟前比划:祖锋持剑,求的是擒拿;刺客握刀,要的是亡命。

    设计思路清晰,颜维明看过方案后没有异议。

    金属撞击声在片场叮当响起。

    几个回合下来, ** 后的导演却蹙起眉。

    郝雷立刻倾身:“打得不够精彩吗?”

    “这不是武术表演。”

    他视线仍锁在画面上,“这场戏要突出的是男主临危不乱的气度。

    刺客越疯狂,他就该越从容。

    现在两边势均力敌,味道全错了。”

    他叫了暂停,将演员和动作指导召到跟前。

    三人低声交流时,指导忽然比划出一个漂亮的旋身动作——那是给主角设计的制胜招式。

    拍摄重新开始。

    这一次比之前顺畅不少,只是祖锋在最后收剑时手腕一转,挽了个过于漂亮的剑花,顺势挑飞刺客的兵器,才将剑刃架上对方脖颈。

    ** 后的男人再次摇头。

    “哪里不对吗?”

    “这场戏是皇帝遇刺,男主追凶。”

    颜维明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空气沉了沉,“他面上镇定,心里却绷着弦——陛下身边护卫单薄,生死攸关的时刻,哪来的闲心玩那些花哨把式?”

    他把三位演员叫到跟前,要求最后那一下必须干脆、直接,多余的动作全部拿掉。

    旁边的动作指导终于领会了意思,转身去重新设计招式。

    郝雷坐在树下的折叠椅上,仰起头。

    视线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看不见完整的天空。

    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从前只觉得拍戏是按部就班的事,这些日子跟在颜维明身边,才明白每一个镜头背后都有那么多看不见的权衡与计较。

    自己这样粗枝大叶的性子,真能撑得起一家制作公司吗?真能驾驭得了那些复杂的镜头语言吗?

    要是这个人……能为自己所用就好了。

    场记板再次敲响。

    这一次,剑锋划过空气的弧度简洁而冷硬,停在刺客颈侧时没有丝毫犹疑。

    “过了。”

    颜维明终于点了头,“就要这样的状态。”

    他看了眼手机,几条未读消息跳出来。

    最近实在抽不出空,不然早上就该多更新几章了。

    但节庆日子总该有些表示。

    傍晚六点,再发五章吧。

    第一百六十六节**

    雨是午后开始下的。

    沪城的天空先是暗了一层,接着雨点便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很快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不过半个时辰,雨势收住,天地间像被洗刷过一遍,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凉意。

    锦江大酒店的包厢里,圆桌边坐着六个人。

    颜维明,他的助理,陈恏,以及三位从东边来的客人。

    松山茂江,上田礼信,还有三谷幸喜。

    前两位已经在北京与风华公司签完了合同——松山代表富士电视台,以每集二十万的价格拿下了《天国的阶梯》和《浪漫满屋》的播映权;上田则代表NHK,不仅以每集二十五万购得《信号》的播放许可,更以三百万买断了这部作品在当地的改编拍摄权。

    倒是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看上《信号》。

    在颜维明的记忆里,那个岛国确实对刑侦题材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翻拍过不少别国的悬疑剧集。

    只是没想到,这一世他们率先找上门来的会是这部。

    而松山与上田此行陪同前来,主要是为了身边这位戴着眼镜、话不多的三谷先生。

    恒店片场的午间喧嚣尚未散尽,助理便低声提醒沪城的会面已经约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颜维明摘下耳麦,朝身侧示意——陈恏正好因新剧筹备留在沪城,便一同前往。

    餐厅包厢里坐着三位客人。

    其中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戴着眼镜,发际线有些靠后,指尖无意识轻点着桌面。

    陪同的两位,一位是上田,另一位则是常做中间人的松山。

    瘦削男子见主角到来,立即起身,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日语问候。

    松山在一旁迅速转译。

    “李先生,您的《信号》让我思考了很多。”

    眼镜后的目光透着诚恳,“它打开了一扇门。”

    “您过誉了。”

    颜维明微笑落座,示意侍者斟茶。

    几道精致的菜肴陆续上桌,席间多是关于行业现状的闲谈。

    酒过三巡,那位瘦削的访客——三谷幸喜——再次举杯。

    这次他换成了清酒,仰头饮尽,喉结滚动了一下。

    “请原谅我的直接。”

    他放下杯子,手指轻轻摩挲杯沿,“我一直在寻找新的可能性。

    看了您的作品后,我冒昧前来,是想听听您的见解——这类题材,未来还能往哪里走?”

    包厢安静了片刻。

    颜维明夹起一筷凉菜,目光掠过松山和上田,最后落回提问者脸上。

    “或许我们可以换个角度想。”

    他缓缓说道,“当谜题本身不再新鲜时,观众看的是什么?”

    三谷身体微微前倾。

    “是人。”

    颜维明放下筷子,“一个能让观众记住,甚至为之牵挂的‘人’。

    他如何面对困境,如何选择,如何活在那个世界里——这比案件本身更值得琢磨。”

    窗外传来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模糊。

    三谷沉默着,随后站起身,郑重地弯下腰。

    “谢谢。”

    他说,“这杯酒,值得。”

    陈恏在一旁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瓷杯边缘。

    她看见颜维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了然,也有些许遥远的思量。

    “只是些不成熟的想法。”

    他最终说道,声音平静,“故事的核心,终究是讲‘人’。”

    夜色渐深,包厢里的灯光在玻璃杯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谈话转向了更轻松的方向,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只是席间一段寻常的插曲。

    但三谷偶尔投来的目光里,多了些不同的东西——像是迷雾中望见了一盏灯的轮廓,虽然尚远,却已指明了某个方向。

    古烟任三郎的故事里,那位主角的性格近乎单调,仿佛一台只为揭开谜底而设置的精密仪器。

    东瀛的影视从业者并非没有察觉这一点。

    千禧年播出的《圈套》便走了一条反常规的路子。

    剧中,男主角带着助手四处追查所谓“超能力”

    现象,最终将幕后装神弄鬼之徒悉数揭露。

    同年另一部《相捧》则视野更广,在 ** 罪案之外,笔锋触及社会结构的深层症结。

    这些皆是制作方寻求突破的足迹。

    然而真正的转机,迟至二零零七年才降临。

    一部名为《神探伽利略》的剧集席卷了岛国荧屏。

    剧中那位言辞锋利、性情古怪的大学教授,赢得了空前反响。

    这无疑是刑侦题材又一次重要的转向。

    类似的风潮并非孤例。

    在大洋彼岸的内地,同类剧集也日益呈现出多元与偶像化的面貌。

    《犯罪图鉴》、《法医秦明》,乃至《白夜追凶》,无不在人物塑造与叙事风格上做着新的文章。

    若论全球范围内最成功的范例,则非英剧《夏洛克福尔摩斯》莫属。

    它令主演“卷福”

    一跃成为好莱坞的宠儿,声望与商业价值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这部剧的案情根基虽源自古老的《福尔摩斯探案集》,却巧妙地将维多利亚时代的烟斗与马车置换为智能手机与出租车,植根于当下的都市脉搏。

    相较于过往版本中那位略显刻板的老派侦探,这位新时代的夏洛克被赋予了显着的低情商与直言不讳的特质。

    一条若隐若现的情感线索贯穿始终,人物更为年轻,外形出众,甚至与搭档华生之间弥漫着某种超越友谊的暧昧张力。

    背景设定亦添华彩:他出身英伦显贵,兄长身居 ** 要职,胞妹则是深居简出的天才。

    细细品味,这骨架里分明流动着偶像剧的血液。

    这位夏洛克,岂非是智商拔高了无数个层次的道明寺?

    刑侦剧的演进路径已然清晰:偶像化与多元化,正成为不可逆的浪潮。

    听着这些,三谷脑海中迅速掠过近年东瀛荧屏上流行的同类作品,深以为然。

    那个在他心头盘旋许久却始终未能明晰的念头,此刻骤然变得清晰。

    “李导,您对影视脉络的把握实在令人叹服。

    不仅创作了《冬季恋歌》,更有《信号》这样的杰作,敬佩之至。”

    颜维明只是微微摆手,未作多言。

    他随即与三谷继续深入交谈,勾勒着未来东瀛刑侦剧可能的面貌。

    与此同时,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悄然成形,带着不容小觑的野心。

    那便是借鉴《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成功之道:将经典文本进行现代转译,并为核心人物注入鲜明的偶像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