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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副导演凑到 ** 旁边,“下次拍摄还能用吗?”

    颜维明头也没抬,笔尖在分镜本上快速移动。”不用。

    后面的剧情需要新菜品,我们要展现的是中华美食的丰富,不是一桌菜反复用。”

    “那现在这些……”

    “谁想吃就吃,不想吃的倒掉,或者下班后热热再吃也行。”

    话音落下,几个场工已经拿着一次性筷子围了过去。

    有人夹起一块颤巍巍的东坡肉,有人舀了一勺金黄的蟹黄豆腐。

    咀嚼声、低低的赞叹声、碗碟轻碰声——这些细碎的声响在摄影棚里蔓延开来。

    颜维明依旧坐在 ** 前。

    他望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蒸汽缭绕的蒸笼,釉色温润的瓷盘,菜肴表面凝结的油光。

    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记录着光线角度、镜头运动、色彩搭配。

    那些刚出锅的食物正在慢慢变凉,就像这个行业里太多曾经滚烫的梦想。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必须趁热捕捉。

    有些画面在他眼中格外动人,此刻便记在心里,往后剪片子时总能省些工夫,不必再逐格翻找。

    郝雷托着瓷盘走近,青椒切成细丝,虾仁去了壳,油光发亮地堆在一起。

    她夹起一筷尝过,虾肉滑嫩鲜香,便想叫颜维明也试试。

    “导演,尝尝这个。”

    后厨两位师傅原本被叮嘱过——菜色只需瞧着漂亮便好,味道倒是其次,毕竟镜头尝不出咸淡。

    可老师傅终究是老师傅,即便赶着出菜,滋味依旧不差。

    颜维明接过筷子,拣了三粒虾仁送入口中。

    脆生生的,带着椒香,确实爽口。

    往后若有机会,倒真想请他们好好做几道拿手菜,眼下却不必了。

    太费工夫。

    他搁下筷子,点了点头:“挺好。”

    不远处灶台边,两位师傅听见这句,彼此对了个眼神,嘴角悄悄扬了扬。

    郝雷又劝:“还多着呢,再吃些?”

    “不吃了。”

    颜维明神色很淡,“我不是来吃饭的,是来拍戏的。”

    郝雷怔了怔,看他没有说笑的意思,便收回盘子:“行,那我可吃啦。”

    “随你,别误了补妆。”

    “知道。”

    那话自然也飘进了后厨。

    两位师傅手上没停,心里却更明白了——这位导演要的是什么。

    虽然不如往日那般自在,但他们懂。

    李导的戏能卖到海外去,或许正因为这份较真。

    能进这个大组,两人心里是热乎的。

    不是谁都有机会碰上这样规模的制作,有些演员还得自己掏钱才能挤进来。

    若是这戏成了,他们的名声也能跟着涨一截。

    不光为酬劳,更为往后,手上这把勺子便挥得更利落了。

    ---

    印岛这片土地,在无数岛屿中面积排第二。

    首都雅佳达算是这千岛之国最热闹的都市,只不过“热闹”

    二字,得看跟谁比。

    人多,但活计少,识字懂理的更少。

    放在全球,雅佳达不过是个灰扑扑的角落。

    即便在东南亚,它也不算起眼。

    许多人提起这区域,头一个想到的是曼沽的灯火,或是坡村的高楼。

    印岛好些读了书的年轻人,一毕业便往那两处去,留下这座城在潮热的空气里慢慢喘气。

    出租屋的窗户蒙着薄灰,外面就是印岛大学那些高耸的建筑。

    两个姑娘挨着坐在旧地毯上,肩膀微微发抖,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

    塔吉拉用袖口抹了把脸。

    她是本地人,皮肤是常年日照留下的深蜜色。

    旁边那个垂着头的女孩叫朱兰兰,头发又黑又直,是几年前跟着家人从别处迁来的。

    她们都在国际商务学院读三年级。

    朱兰兰家里条件好些。

    这间合租的屋子里,那台电视机和下面银灰色的VCD机都是她添置的。

    别的同学挤在宿舍时,她能在这里看碟。

    上个月她父亲去坡村办事,回来时塞给她几套用塑料壳封好的剧集,说那边的人都在看。

    起初她没当回事。

    坡村的片子她碰过,节奏拖沓,情节也淡。

    与其浪费那个时间,不如翻翻书架上的武侠小说——虽然她对打打杀杀的故事也提不起太多劲。

    是个偶然的雨天。

    母亲坐在客厅里放碟,她路过时瞥了几眼,脚步就停住了。

    屏幕上是漫天的白,一种她从未亲眼见过的、铺天盖地的白。

    穿着厚重外套的男女走在雪地里,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那个人说话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低低的,像冬天里捂暖的一杯水。

    她怔怔地看了很久。

    离开家回出租屋时,她悄悄把那套名叫《冬季恋歌》的碟片塞进了背包。

    一进门,机器便嗡嗡地运转起来,光碟旋转,那片雪原又一次在屏幕上展开。

    塔吉拉对电视更陌生。

    她家没有这个方盒子,小时候是扒在邻居家门边看的。后来年纪大了,自己觉得不好意思,就不再去了。

    同住的朱兰兰有设备,但她以前总放些电影,塔吉拉也没兴趣凑近。

    她心里装着别的事:一份像样的工作,一个能离开这里的机会。

    看着室友悠闲地对着屏幕,她偶尔会生出一点不易察觉的轻蔑——有些人拥有许多,却并不懂得那些东西的分量。

    改变发生在一个无所事事的午后。

    她刚洗完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毛巾裹在头上,她听见隔壁房间又传来熟悉的片头音乐。

    鬼使神差地,她拖着步子走过去,倚在门框上看了几分钟。

    然后她坐了下来,毛巾滑到肩头也忘了。

    画面干净得不像话。

    每一帧都像精心调过的画,雪不是背景,而是另一个呼吸着的角色。

    它静静落下,覆盖屋顶、肩头和交握的手。

    没有嘈杂的配乐,没有浮夸的演技,连对话都轻得像雪片触地。

    她看着,忽然忘了擦头发。

    心里某个角落,啪嗒一声,像锁扣弹开。

    原来隔着海,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别人是这样讲故事、这样生活的。

    坡村这个名字,以前只和课本上的经济数据挂钩,此刻却裹着一层晶莹的、陌生的光晕,冷冽而耀眼。

    她吸了吸鼻子,屏幕的光映在有些发红的眼眶里。

    旁边,朱兰兰也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脸颊。

    雪是从北方那个国度飘来的,坡村从来不会有这样的景象。

    朱兰兰对曾祖父生活过的地方一直怀有特殊的好感,这源于那部反复播放的电视剧。

    她曾通过本地新闻窥探那片土地,印象里的人们还拖着长辫、套着马褂,女人们裹着小脚艰难行走。

    自行车是稀罕物,乡村连像样的茅厕都难寻。

    直到屏幕里出现那座城市的街景。

    那座在剧中并不起眼的北方城市,竟有着她从未想象过的模样。

    街道宽阔,楼宇林立,行人衣着鲜亮。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长久以来接收的信息或许经过了刻意的筛选。

    某些认知正在悄然瓦解。

    父亲听见她的喃喃自语,朗声笑了:“连经济学家都说,那里迟早会超越东边的岛国。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同屋的塔吉拉原先的误解更深。

    在她过去的想象中,那片大陆该是整片大陆最贫瘠的角落,与南边那些动荡的岛屿并无二致。

    此刻她盯着屏幕,脸颊微微发烫,一种混合着羞愧与新奇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原先的疏远不知不觉化作了某种热切的关注。

    两个女孩挤在小小的电视机前。

    剧情里男女主角的聚散离合让她们屏住呼吸。

    这已是朱兰兰第四遍重温,塔吉拉也看到了第三回,眼眶仍会湿润。

    “你们又在看这个?”

    合租的另一个女孩推门进来,见状立刻凑到跟前。

    塔吉拉的心思早已飘到了别处。

    她记得朱兰兰提过,那两位演员还有另一部作品。

    名字她记得很清楚。

    心里像是有羽毛在轻轻搔刮,怎么也静不下来。

    “下次回家,能把那套碟带过来吗?”

    她碰了碰身边人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恳求,“我实在等不及想看了。”

    朱兰兰何尝不想。

    上次偷偷拿走这套碟片,母亲在电话里发了不小的脾气。

    犹豫只在脑中停留了一瞬,想到屏幕里那两张令人难忘的面孔,她还是下定了决心。

    “等我消息。”

    她仔细收好桌上的光盘,起身离开了住处。

    这次要用手中的去交换另一套。

    次日晚间,出租屋里爆发出几声短促的欢呼。

    不止她们俩,另外几个女孩也围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机器很快运转起来。

    新的故事展开了。

    与之前那部不同,这次的基调明亮许多,坎坷与泪水似乎都集中在了另一个男性角色身上。

    而那个角色——英俊,能力出众,却背负着种种不得已——让几个女孩看得移不开眼。

    有人不自觉捂住了嘴。

    那一夜,塔吉拉在睡梦中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梦境里的情节让她醒来时耳根发热,心底却漫开一丝甜意。

    她知道这不过是虚构的故事,可那份悸动真实得不容忽视。

    环顾四周,其他女孩眼底也藏着相似的光。

    午后的光线像融化的铁水般浇在水泥地上。

    塔吉拉记得那个时刻——老师的鞋跟敲击门廊的声响,比她的斥责更早抵达耳膜。

    几个女孩被点名,因为她们把太多时间耗费在盯着男人这件事上。

    “你的未来不是装饰品。”

    老师的指甲叩击着桌面,“想法呢?计划呢?最后一年了,工作在哪里?”

    那些话像针尖刺破某种浑噩的薄膜。

    塔吉拉忽然看见另一些画面:屏幕里人们流泪或拥抱,雪花落在肩头,酒店灯光彻夜不眠。

    她能不能把这些故事变成自己国家的文字?让更多眼睛看见它们?

    手指无意识蜷缩起来。

    或许这也能换来钱。

    ***

    燕京的五月风是凉的,不像南边那座影视城,空气总是黏着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