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聿当然没带他离开。

    他当是奉承话,让瞿淮进屋,瞿淮就杵门口用眼神送他上车,车开走了一段,他还在原地,热情地挥手告别。

    没办法,素聿摁下窗户对他喊:“快回家!”

    瞿淮这才依依不舍退进家门。

    为什么说是退?

    瞿淮居然能倒着进门。

    大半夜的,素聿都不知道该觉着恐怖,还是惊奇了。

    翌日,赵彦好奇追问新家怎么样?有没有敷衍?

    素聿翻起手机相册,屋内场景最多的是和瞿淮的合影,就直接给赵彦看了。

    赵彦嗷嚎一声:“这啥啊!”

    “我侄子,”素聿笑起来,“没想到吧?很有缘分呢,以后你可以喊他弟弟了,解气吗?”

    看着屏幕上的老侄少叔,赵彦面如黑土:“我没有一座这么大的弟弟。”

    赵彦捂住瞿淮那半面,过了一会,他皱眉道:“屋子怪冷清的,啥也没有。”

    素聿说:“没事,等住进去了,买点装饰打扮打扮,家具厨具这些大件都是齐全的。”

    说完他笑盈盈地两手叉腰,赵彦忽然来了预感:“哥,你做东西给他们吃了?”

    素聿点点头:“嗯!做的你上次说好好吃的那几个菜,我特地露了一手。”

    他心情愉快地右手虚空握拳,全是对家务事的手拿把掐。

    赵彦噎住,片刻后艰难道,“哥,其他都行,木耳这种……你少做点,清理起来麻烦,也有人会像我一样……”

    “……急性过敏。”上月光荣入院洗胃的病号说道。

    料理和甜品的制作有壁,甜品定好严格的剂量和材料,出炉就是能入口的程度,越精细,口味越细腻。

    但料理的盐、油、酱油的用量凭感觉不说,食谱也因地域不同而大相径庭,容易灵机一动,而且厨师本人对吃饭也不热衷。

    “嗯……说起这个,小彦啊。”

    冷不丁的,素聿细眉一皱,目色认真地注视赵彦。

    “你真的觉得好吃吗?上回小站长来买面包,说我做的那个炒菜很……你实话告诉我。”

    赵彦:“他找死。”

    赵彦回得很快,以至于素聿愣了一下,就被赵彦打岔那都是玩笑话、小站长整天胡吃海喝神经紊乱导致的。

    他的瞎扯没什么说服力,见素聿依旧窘迫地绞手,赵彦急道,“哥,千人千味,反正我喜欢!你哪天有空给我露一手新菜,我可馋了!”

    素聿顿时眼睛亮亮的:“好啊,排骨汤怎么样?我前几天刚学的!”

    赵彦也大声:“好!”

    两人击了下掌,素聿雀跃地跑去柜台,撕下纸条列食材。

    看他天真烂漫的模样,赵彦有点感慨,这么依赖他人的评价,真不知道是好是坏。

    但是反过来想,素聿哥就缺一个靠谱的男朋友了,早上中午晚上日日夜夜不休止夸他的那种……

    那边素聿嘀咕着:“加五指毛桃和甘蔗皮好像也不错……”

    这是要用排骨做一锅肉凉茶出来。

    赵彦听乐呵了,多稀罕的东西,好吃爱吃。

    “素素老板在吗?”

    素聿列单子列到一半,抬起头一看,笑着喊:“表哥,你来啦。”

    赵彦叫了声叔,打完招呼进了后厨,康斐向他们点点头,走到柜台前说:“拿六包做三明治的吐司,还有六袋硬饼干。”

    “细碱水条是吧,要这么多?”素聿提醒道,“很硬的哦。”

    康斐让素聿的语气逗笑了,看来今天心情挺好。

    “对啊,就是要不好啃的,店里不好抽烟,叼着解闷。”

    康斐叹道:“我们那时候都说向你学习,力争一年把烟戒掉,结果第十个年头了,还是一群失败者,只能学你代替的方子。”

    素聿:“你们压力大,正常。”

    康斐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装好吐司和碱水条,素聿发现桌子上多了一个档案袋。

    还鬼鬼祟祟地往手边推,素聿只一眼就拖长音调:“这个,我不太想收呢。”

    “小聿儿,你不要抗拒婚前调研啊。”

    康斐拿出哄小素聿的口吻,素聿倒也不生气,淡然道:“看来还是不够忙,领导一下令,就把小市民查个底朝天。”

    康斐立刻高举右手,反唱他给的高调:“我都退伍了我是清白的啊!你不乐意,素叔叔的话我也不听!是这个叫瞿陌的先调查了你!”

    看见装饼干罐的手顿住一瞬,康斐觉得有戏,继续劝道:“他不知深浅,你踩踩水,行不?”

    外面动静大得赵彦从后厨出来,康叔走了,他哥捧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档案袋,垂眸思考着什么。

    随后,那东西往角落一塞,两人对上视线,素聿指使赵彦回去,把起酥功课做完。

    -

    周日,素聿提前十分钟开车到达宠物医院,走出停车场就看见站在大门旁的瞿淮。

    男生手插着兜,正仰头望天,素聿顺视线看去,发现翠绿枝头上的鸟巢,黄绒的雀儿啾啾啼啼,一派生动蓬勃的夏。

    素聿笑了笑,故意放轻脚步,想吓他一吓,结果刚到身后,男生感应似的猛然转身,再一低头,和素聿打上正脸。

    素聿有点诧异,一是瞿淮的反应速度,二是瞿淮做了新造型。

    碎发收拢得体,也没像平时那样穿校服或运动套装,美式复古的米棕竖纹衬衫,领口微敞,配青黑长裤,休闲款棕色皮鞋擦得净亮,成熟不少。

    “素聿,”瞿淮弓下腰喊完人,仔细看着他笑道,“你今天好漂亮。”

    素聿:“……谢谢你啊。”

    他不知不觉已经习惯瞿淮忽然来上一句“漂亮”“好看”“喜欢”了。

    通常心里的那句“你今天也很帅哦”还没出口,就听瞿淮滔滔不绝,大夸特夸,今天更是泄洪似的不停嘴,甚至围着他走了一圈。

    “……”

    素聿不禁低头审视自己的着装。

    有那么脱俗吗?讲得像下凡的小仙。

    每每出行,素聿都会效仿同行人的气质来打扮自己。

    跟瞿陌出去就穿着知性,瞿淮呢,就来点青春气,所以选了粉色长袖衬衣,套上淡蓝薄马甲,九分长的米白牛仔裤版型收紧,下面踩了双厚底的潮牌白运动鞋。

    素聿还垂着脑袋,忽然额角让瞿淮用手指轻轻点了点。

    “发夹好可爱,彩色的。”

    瞿淮这么一提,素聿想起出门忘摘了。

    “这一边的刘海容易从帽子里掉,小彦帮我夹起来的……”素聿一边解释,一边去拽,夹得很紧,一时拽不动,瞿淮干燥的掌心再次触来,却没如素聿所想的那般拆下,而是将发夹交叠的角度调整好。

    素聿愣愣的,因为瞿淮帮忙前,用两手捧他的脸,扽了一下。

    感觉很怪,像盛在打发器里的面团,刚醒得白白胖胖就被揉了一把。

    素聿心底涌上一丝异样。

    瞿淮:“扯疼了吗?”

    .……上完手才问。

    素聿抿唇不言,半晌后迫于脸面似的摇头:“但我想摘掉。”

    瞿淮闻言如遭雷劈一般:“为什么!”旋即神色紧张地靠近一步。

    高高的男生每次认识到错误都会背过手,弯下腰贴到脸边,轻声探问。

    “我讲话太轻浮了吗?”

    素聿眉心微皱地别过脸。

    瞿淮喷了香水,靠来的瞬间丝丝缕缕透过口罩,不难闻,但冷淡的男香和他不是很搭。

    素聿吐出气,说:“不,是我这个年纪……不该戴孩子气的饰品了,还是外面,大家都在看……”

    瞿淮一瞬间丧失语言功能。

    当然会看了。

    素聿口中孩子气的发夹,是非常普通的一字夹,唯一花哨的是颜色,红橙粉蓝的四枚呈叉字状夹叠,固定住左侧额发,因此完全露出左半张脸。

    晴日的光辉经树叶筛选,有幸照亮轻灵的脸廓,显出年幼稚嫩,但身段优雅挺拔,两者却不违和。

    谁会不想多看一会?

    素聿的心脏横竖着跳,瞿陌的隐瞒已经让他倍感担忧,思来想去,他决定完成和瞿淮的约定,再打开那份文档。

    他以为见到瞿淮会得到些许喘息,但不过几天,这个举止得体的男生频频做出类似试探的举动。

    会不会太敏感了呢?

    素聿反问着自己,陷入徘徊之际,熟悉的温度覆来,他不自觉闭眼,白而薄的眼睑颤巍,带动浓黑的眼睫翩舞。

    下一刻,头发让轻柔地摁住,覆来的身躯盖住大

    片阳光。

    素聿眼看着凑近的脸庞,像要接吻似的,他拧眉道:“瞿淮。”

    瞿淮往后退了退:“不好意思。”但手还没拿走。

    微一埋怨的功夫,日光重现,光线刺得素聿缓了一会,一睁眼,恼怒的面容闪过呆滞。

    瞿淮也戴上了发卡。

    他拿走红色和橙色的两枚,交叉夹在右边的额发。

    男生朝他闭了一下眼,抬手在下巴前比耶,嘴角上扬着问:“帅吗?”

    素聿没吭声。

    刚才他的态度还异常尖锐,可是见英气的眉眼暗含期待,又逐渐耷拉下来……

    素聿见不得人示弱。

    愠气消了大半,他闷闷道:“嗯。”

    瞿淮这才面色回春,说:“你都觉得我帅了,更要对自己自信一些。”

    他指指自己的嘴:“我舌头缺一块,不太会说话,但我发誓绝对不是安慰,我在讲事实,不信你看周围,大家看你的眼神都是欣赏。”

    素聿听他长篇大论,话音刚落就被攥住肩头,转往其他方向看去,正好对上远方凉亭的学生。

    他们偷偷观察这边,看到转来的二人顿时一阵抖,捂住脸快速转回去狂吸冰饮,自认为小声地讨论,但隐约传来几句“看不清脸”“好可惜”之类的话。

    “实在讨厌就摘掉吧,或者我这么帮你挡住,怎么样?”

    瞿淮抬手一挡,骨骼粗壮的大手护住素聿的整张脸。

    掌心蹭到睫毛,素聿痒得闭上眼睛。

    没有回复,瞿淮也不消停:“讨厌我碰你,我就只站着,效果也一样。”

    他说着就在素聿旁边站直了,将大片视线遮挡开来,投下阴影完全包裹住纤细的身体。

    素聿眸底温润,小声道,“也没那么讨厌了。”

    之后,在“发夹送我了吗?素聿真好”、“好热啊我们快进去吧”的接连欢呼声中,素聿被握住手带进诊疗室。

    素聿看看自己的手,又若有所思地注视取号的高大背影。

    在瞿淮回身时,素聿瞥见了他的身份证。

    “?”

    素聿惊道:“你成年了?”

    瞿淮笑嘻嘻的:“嗯,小时候身体不好,上学晚。”

    素聿将他上下扫视一番,强壮健康,高二就这个块头了。

    素聿:“高三说不准还能再长。”

    “承你吉言,”瞿淮想了想,说,“是有可能,我初二也就一米八多点。”

    “……也就?”

    素聿愕然过后,想起自己初二的小豆芽样,内心嘁嘁几声。

    电梯从顶楼缓慢下降,等待了几分钟,素聿纠结一阵,还是用手指戳了下瞿淮的胳膊。

    “瞿淮。”

    “唉!”瞿淮笑着回看他。

    素聿嗫嚅道:“你为什么……不喊我哥了啊?”

    往常都得哥哥哥的叫翻天,如今却一直“素聿”“素聿”,素聿本人很不习惯。

    他还以为有什么深层原因,结果瞿淮说:“感觉把你喊老了。”

    素聿一脸不可置信地看他。

    叔叔也就算了,哥哥显老在哪里?素聿冷声道:“我大你七岁,你要注意分寸和礼貌。”

    童年时期,素聿被警校的哥哥姐姐们带着四处疯,他们握素聿的手,也会捏素聿的脸。

    但瞿淮这样算什么?素聿照顾他才是,却被他带偏了轨道

    显然,素聿对高中生团弄他的脸这件事耿耿于怀,要开始彰显长辈的威严了。

    觉出语气不对,瞿淮慌忙低下头,只见长辈的小脸仰着,媚长的眼梢一横,亮晶的黑眸直直瞪来。

    睁得用力,下眼睑都泛起一线粉,根根分明的下睫毛像小刺一样扎进瞿淮心口,酥酥麻麻的。

    瞿淮:“……”

    威严展示得像撒娇。

    看久了,鼻梁上的小红痣仿佛也在愤怒地谴责他。

    瞿淮沉沉气,磨磨发痒的牙,强行移开视线看向开启的电梯门。

    “25不是大学刚毕业吗?也没差很多啊。”

    这一副装憨的样令素聿无言,紧接着,瞿淮还火上浇油地询问:“你说呢?素聿。”

    素聿像空手抓泥地里的活泥鳅,哼哧憋半天,才带点怒气地说:“我19岁就念完大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