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陈默还以为陈万里是让他儿子陈方上茶——说实话，陈方上茶，陈默都觉得自己有些受不起。
他一个二十多岁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陈方都四五十了，按常理都是年纪小的上茶，这……都有些倒反天罡了。
结果，陈方将一众人引至茶室后，只是将茶具摆了上去。
……居然是陈万里自己要亲自动手。
讲究敬老爱幼的陈默，哪能真让老人给自己上茶？
他连忙站起来拒绝：“陈老，这可使不得，我自己来就行……”
然而，凤鸣春此前对于老头性子形容用到的“梆硬”这个词，这会儿才终于显现了出来。
陈默……根本就没得选择。
老头几乎是强硬地把他按回座位上了。
“坐着。”陈万里的语气不容置疑。
以陈默现在的力气，当然能反抗——毕竟对方只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头。
但陈默怕一个不小心，给陈万里顶翻了过去。
七十来岁，可正是“脆皮”的年纪。
…
陈万里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个包装非常简陋的老茶饼。
茶饼用泛黄的棉纸包着，纸上印着简单的红色字样，看起来颇有年代感。
看到那块茶饼的样子后，
凤鸣春在一旁，语气酸溜溜的：
“老家伙今儿居然这么舍得？直接下血本了？真把你这块八角亭的6453拿出来了……是不是6453？我先说好，不是6453我可不喝。”
“就没打算让你这个老不死的喝。”
陈万里看都没看他，
专心拆茶。
陈默没听明白凤鸣春说的是什么。
但许宝龙听到这话，却是眼前一亮：
“八角亭……黎明茶厂？凤老，你是说，陈老手里的这块，是黎明茶厂的6453？”
凤鸣春哼了一声：“看陈老头脸上的这股子心疼劲儿，肯定是6453没跑了。”
许宝龙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甚至比刚才陈默说出那只照殿红另一只来历可能得时候，都给还要更亮一些。
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
陈默不解，问道：“八角亭是什么意思？6453又指的是什么？啥意思？”
许宝龙解释：“6453是一种茶的产品编号。至于说凤老提到的八角亭，现在嘛，是一个品牌，生产它的茶厂，厂名叫做黎明茶厂。是滇南唯一一家国资茶厂，按照这个说法来说，先有的茶厂，后有的八角亭，但实际上，八角亭和茶厂是一起出现的——这黎明茶厂，是在1964年建立的，卖的第一口茶，就是在一个八角亭里面卖的……”
许宝龙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
顿了顿，继续说：“6453……64是年份，53是编号。这个茶厂在1964年，就是靠卖这口茶活下来的。”
陈默看着陈万里手中那无比复古的老式包装，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这块茶……不会是1964年生产出来的吧？
那样的话，
距离现在得有六十多年了！
乖乖嘞！
陈默之前不知道听谁说过，老普洱，那种熟的茶饼，能保存十几年的，甚至二十多年的……但实际上，二十年年份的老普洱，口感已经不行了。
那些所谓的“普洱越陈越好”的言论，都是忽悠人的……
陈默前世甚至还专门去收了一块陈了二十五年年份的正宗老普洱。
满怀期待地一口下去……表情那叫一个百感交集。
二十五年的尚且如此，那这六十年的……真的是人能喝的吗？
注意到陈默的表情，
许宝龙瞬间猜到了他的想法，笑着问道：“陈兄弟，你现在是不是在想，陈老手里的这块是64年生产的，距离现在过了六十多年？”
看到陈默的表情，许宝龙就知道猜对了。
他哈哈一笑，继续说：“不要慌，这块茶的岁数没那么大。6453中的64确实指的是64年，但整体而言，只是一个系列的名称。”
许宝龙又仔细看了一眼陈老爷子手里的茶饼，
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陈老手里的这块茶，要么是88年的，要么是93年的。”
“哦？”
陈万里和凤鸣春同时一惊。
“小许，你还会看这个？”
“你能直接看出来年份？”
许宝龙连忙摆手：“凤老，陈老，您二位可别抬举我。新茶老茶，单看茶饼的颜色，大概判断个十年份、二十年份的区间，我还能蒙一蒙。但具体到哪一年……”
他摇摇头，“光这么看，当然看不出来。”
说着，许宝龙话音一转：“但是，八角亭的6453，这名字在茶圈子里太响了，几乎都快传成传说中的东西。它这个系列里，公认的巅峰，口感最醇厚、转化最完美、故事也最多的，就是88年和93年这两个批次。尤其是88年的，据说用料和工艺都还有早期试验品的影子，味道更‘霸道’一点，也更稀少。市面上很难见到真品，不管卖的价高价低，九成九以上的都是假的……比古玩街上的古董都更难见到真的。”许宝龙说着，露出一丝苦笑：“我之前还想买一块拿去送礼来着，花了二十来万，买的几块，全是赝的。”
一听这话，陈万里就知道，这许宝龙确实是一个懂茶的。
他没忍住问道：“那你觉得，我手里这一饼，到底是88年的，还是93年的？”
许宝龙一听这话，精神一振，凑得更近了，仔细地又看了好几眼。
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眉头微微蹙起。
“93的……不对，这饼形要更饱满些，压得好像也更实在……和我听说的那种‘骨相’倒是差不多。”
他抬起头，不太确定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但随即又严谨地补充道，“当然，我只是瞎猜。这两个年份的都是好东西，可遇不可求。我都没喝过。”
凤鸣春在一旁听着，点了点头，他对茶的研究不如对瓷器深，但也略知一二。
他想起来上次陈万里拿出来显摆的就是88年的，便顺口接道：“应该就是88的吧？上次张老头都快吹到天上去了。”
凤鸣春话音刚落，还没等许宝龙点头附和，就听见陈万里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明显调侃意味的轻笑。
他一边不紧不慢地开始用茶针撬取茶饼边缘的茶叶，一边头也不抬地扔出一句话：
“啥都不懂，让你这个老家伙喝真是糟蹋了。”
凤鸣春被噎了一下，刚要瞪眼反驳，陈万里已经将撬下的一小块墨褐油润的茶叶置于掌心，递到陈默眼前，缓声说道：
“陈小友，他俩都没说对，这不是88年的，也不是93年的，是……87年的。”
“卧槽！”
话音落下的瞬间，许宝龙条件反射一般的脱口而出。
他眼睛瞪得老大：“真……真是87的？这种不是早就没了吗？当年别说卖了，压根儿就没出八角亭啊！传闻当年也就只有两三百公斤……后来直接改了生产工艺，这才有的88年的。”
说到这里，许宝龙看到陈默依旧一脸懵逼，没有半点震惊的模样。一时没忍住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当年小卜什过来的时候，喝的也就是88年的啊！”
听到这个补充，陈默才真惊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