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屿挑眉,视线散漫地落在那只装了小半的碗里。
他随即低笑了声,手中长筷在碗里随意戳了两下。
在拿他撒气啊。
他掀起眼皮,慢悠悠地看向对面。
林暮莱垂着睫,目光专注地盯着盘餐,还在寻找最大最饱满的那颗胡萝卜,很快,目光锁定,她手腕微抬,悬在了盘子上方。
边屿撑着腮,狭长双眼微眯,目光落在勺子上,静默地盯看着她动作。
他没出声阻止,当然,也没打算就此放任。
林暮莱舀勺的动作刚起,脚踝忽然被什么勾住。
她动作一滞,原本并拢直立的双腿猛地一偏,小腿像是不受控制般,被牵带了过去,还没来得及反应,膝盖就被一双腿从两侧牢牢夹住.
林暮莱猛地抬头,下意识想抽回双腿——
却发现根本挣不脱。
甚至,随着她的动作,那股力道还愈发收紧。
因边屿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她完全忘了表情管理,瞪大眼看着他,右手的勺子还悬在半空。
“暮莱,到时候让陈程——”
边卉的声音适时响起,她走近时手中还拿着什么。
话到一半,她抬眼,视线一顿,“怎么了?”
勺中的胡萝卜“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林暮莱心口一紧,赶忙按下表情,摇头,“没事。”
话音刚落,那股力道忽然松开。
像是故意和她作对。
下一秒,又骤然收紧。
与此同时,边卉将相机递到她面前,“到时候让陈程全拍下来,我慢慢看。”
林暮莱的注意力完全被桌下牵扯,根本反应不及。
她在心里痛骂边屿,但也只能咬牙尽力撑住神色,慢半拍地僵笑着,边说着“好的”,边从边卉手里接过相机。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边屿。
带着警告。
膝盖两侧立马又是一撞。
林暮莱眉心一跳,手心悄然攥紧,她在心里把边屿从头骂了个遍。
然而,边屿这边毫无收敛的意思,膝盖内侧一下一下地撞过来,就跟逗她玩似的。
林暮莱狠狠瞪看过去。
边屿似笑非笑地回看着她,甚至,还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胡萝卜,盯着她,送进口中。
咀嚼得缓慢而从容。
一声声脆响在耳边回荡。
林暮莱握紧拳,深呼吸。
强压下心里的火。
-
“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暮莱两步疾冲到边屿面前,把手中的一摞习题册拍他桌上,气势汹汹。
边屿手中的笔被打飞,在空中划出弧度落下。
他看了一眼,没管,反而顺势往后一靠,懒洋洋地撩起眼皮看她。
“吃炸药了?”
“你就是故意的。”林暮莱说得咬牙切齿。
边屿压下弯了一秒的唇角,回得理直气壮:“不算吧?”
看他这幅欠样,林暮莱简直怒火中烧,“为什么和干妈撒谎?!”
她什么时候答应要去打篮球了!这该死的边屿太知道怎么拿捏她了,她根本没有办法拒绝边卉。
边屿双手一摊,带着无辜,“我只是实话实说诶。”
下午,课间走廊,他妈打来电话,刚接通,恰好就看到逆着人流从小卖部出来的林暮莱,那时候天气不错,所以顺口提了这事。
只不过他妈默认林暮莱会参加,他没解释而已。
林暮莱被气笑,“你放屁。”
像是听到什么新奇词汇,边屿没忍住,笑得胸腔都在震动,“怎么还骂人?”
林暮莱拿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没辙,干脆直接摊牌,“我篮球水平很差。”
“我知道啊,”边屿对这话像是毫不意外,甚至还认同地点点头,“这不还有几天时间吗?”
林暮莱对他这莫名的自信简直无语,“你以为能速成?”
“有问题?”
......有病。
林暮莱真觉得边屿病得不轻。
她懒得再废话,拿起桌上的习题册转身就要走。
可刚碰到书本,手却被边屿按住。
她眉头一皱,瞬即想要抽手。
“我还是那句话。”
边屿敛了笑,神情不再像刚才那样吊儿郎当。
“你是对自己没信心——”
他停了一秒,目光定定地看着林暮莱,“还是对我没信心?”
-
“没搞错吧?!”
早自习课间,黎斯伸手去探林暮莱额头,又对比自己的,怀疑她中邪。
“没。”林暮莱趴在课桌上,蔫蔫地推开她。
“你怎么想的?突然改主意,”黎斯调侃:“是打算重演当年的光辉事迹?
高一学期末的三步上篮测验,林暮莱投球没进,反被球砸头,场面之滑稽,至今仍是体育老师迎新必讲的“反面教材”。
但林暮莱这会儿也没心情计较黎斯的阴阳怪气,只垂眼,“没忘。”
“那你图什么?”
黎斯实在不能理解,“总不会是你良心发现,打算对边屿释放伟大的同学爱吧?”
“......”
林暮莱满脸黑线地想到昨晚。
这同学爱大概是一点没有的,但同学恨倒是酝酿了不少。
她叹了口气,慢吞吞从桌面上直起身子。
......
“这人够阴的。”
黎斯听完,轻啧一声,眼神嫌弃地往后扫去,神情明晃晃的鄙夷。
林暮莱连点三下头,刚想附和,黎斯又话锋一转:“不过这比赛也没几天了,你那手,能把球投进篮筐吗?”
这问题有够扎心。
虽说投篮看似简单,是个人就能投,但她偏偏就和篮球合不来,打得贼差,运球也不顺,进球率更是奇低无比。
林暮莱沉默片刻,诚实回答:“不能。”
这下叹气的人变成了黎斯。
不过很快,她又眼前一亮,“高一咱俩后桌那个黑皮体育生,还记得不?”
林暮莱想了下,“记得,念了半学期就转走了。”
“巧了不是,他现在也在京市。”黎斯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人知道你转学,还特地打听过你的消息。”
“当初就说他对你有小心思,你非不信。”她笑得狡黠,“你现在发条信息给他,要不了多久,他肯定连人带球出现在——”
“林暮莱。”
一道低沉的嗓音打断她俩。
两人同时回过头。
“怎么了?”
边屿没接话。
代替出声的,是他指尖的笔。
笔被反扣在桌面,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浅色瞳仁缓缓抬起,自下而上地扫视,最后停在林暮莱脸上。
他神情极淡,却一错不落地盯着她,目光审视,气场沉压。
林暮莱对上他阴恻的眼,反应了两秒,强烈怀疑他是不是听到她俩说他坏话准备揍她。
她以退为进,又问了一次:“你怎么了?”
边屿还是没回。
空气一度凝滞。
好一会儿。
林暮莱都打算转回去了,他才沉声开口:“你笔掉了
。”
林暮莱低头看了眼桌面,笔好端端躺在草稿纸旁。
她撇撇嘴,觉得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
体育课。
热身跑过后,同学们分组自由活动,没一会儿,各个器材区就被学生们迅速占领。
黎斯拉着林暮莱,径直走到篮球场的观众席坐下。
不远处,陈程正和边屿一起打球,余光瞥见,忙用胳膊肘拱了拱他,“诶诶诶,看那儿。”
边屿正好投出一球,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弯弧,随即偏过头,视线自然落向看台。
一眼,就看到了人。
林暮莱双手托脸,漫不经心地朝球场望着,神情无波无澜。
黎斯捧住林暮莱的脸,把她的目光给带到另一侧去。
“到时候就站那儿,三分线外,立定起跳,手腕轻抬,投球进球,不要有多余的动作。”
说话间,黎斯单手做了个投篮姿势。
偏偏这时,场上有人正好摆了个同样的动作。
但带了点做作。
林暮莱看得嘴角抽了抽。
收回视线,一颗篮球这时滚到脚边,最后慢悠悠停下。
她低头扫了一眼,视线下意识朝远处望去。
是边屿。
他单手抄兜立在球场另一头,姿态闲散,对上视线后,他抬起垂在裤腿边的手,冲她勾了勾手指,示意她过去。
周围几个同学的视线顺着篮球落在林暮莱身上,气氛微妙地起了哄。
林暮莱心里冷笑。
把人当狗呢?
她直接装没看见,一瞥即收,视线迅速移向别处。
“和你说话呢。”黎斯不满。
“昂,听着呢。”林暮莱应声。
“那你重复一遍我刚说的。”
“......”
林暮莱心虚地眨眨眼,战术性拖了好一会儿长音,想着该怎么糊弄过去的时候,头顶忽然落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直射而来的日光。
她抬眼——
边屿已经站在面前。
他走近两步,也没看她,只是略一俯身,单手捞起地上的篮球。
球随之一送,递到了林暮莱面前。
他问:“去练球吗?”
很温和的语气。
听着像在征询她的意见。
可即便她没有任何动作,他的手也还是停在那儿,一副就是要等她接的模样。
见她不说话,他又问:“不是要学?”
周围传来篮球撞击篮板的杂声,百米测试的哨声,同学们的嬉笑声。
他们俩就在这样的环境里,看着彼此,僵持着。
林暮莱沉下一气,完全不知道他抽的哪门子风。
她知道边屿是好意,从转学到现在,他帮了她太多,可好意不代表她必须接受。
她不喜欢这种被安排好的感觉,更不喜欢所有决定都被人提前规划。
当初他不计回报地帮她,替她摆平麻烦,她是感激的,也是真的有想过,要和边屿好好相处这件事。
但此刻,他却要用强硬的方式,企图摧毁她的心理防线。
所以她有了疑惑,边屿到底是想帮她,还是掌控她。
因为他的强势已经让她感到了不适。
也许通过他能最快提升篮球水平,但绝对不是唯一一种,她不想边屿说什么她就要做什么。
一旦被他牵着走,以他的性格,后面绝不会只止于此。
她的自我意识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所以停顿片刻后,她看向边屿,伸手将篮球轻推回去。
“不用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