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籽。”
通讯器另一端安静了一瞬，低低的声音传来。
“收到。”
年轻男人的声音很快消失在电流声里。
“行，一会儿下去做一趟笔录。”
转而传来舰长的声音。
明芝握着长枪，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缓慢转过头。
“刚刚和你说话的是迟宴。”
姜籽低头检查屏障上的裂痕。
“嗯。”
“他听见你的名字了。”
“正常，他耳朵应该没坏。”
“……”
明芝想了想，突然觉得自己刚刚那一嗓子可能对迟宴的耳朵造成了一定威胁。
她默默把这个话题咽了回去。
舰外，银黑色机甲已经转向虫族残骸。
巨大的残月仍旧悬在星海上方，边缘逐渐变淡。
原本笼罩运输舰的精神干扰彻底消失，终端上的通讯信号接连恢复。
数十条未接通话和安全通知同时跳出来。
有人终端震得从口袋里掉了出来。
通讯频道也重新变得嘈杂。
舰长下达封闭后舱的命令，乘务组开始统计客舱伤亡，防卫舰则从运输舰两侧靠近，展开牵引和固定装置。
后舱外传来金属碰撞声。
一支穿着全封闭防护服的救援队从临时连接通道进入。
“所有人停留原位。”
为首的救援人员抬起手，示意身后的人架设隔离设备。
“现场存在高阶虫族精神污染风险。未完成初步筛查前，不要解除精神体，也不要接触虫族组织。”
他说完，看向几乎铺满后舱的半透明屏障。
屏障表面已经裂得像一块被踩过的冰。
“谁的？”
安保队长指了指姜籽。
救援人员的目光顺着落过去，又在她胸前的识别徽章上停了两秒。
B级。
辅助作战。
姜籽觉得今天见过这个表情的人有点多。
看来大家都很尊重帝国精神力检测系统。
“先收回精神体。”救援人员拍拍她的肩说。
“辛苦了。”
姜籽抬手。
屏障沿着裂纹一片片散开，化作极淡的精神光点，重新没入魔方。
最后一层防护消失时，她眼前一黑。
被站在旁边的明芝眼疾手快的扶住。
姜籽晕了几秒后睁眼向她看过去。
对方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叫什么来着？”
“明栀。”
“那一会儿不算你另外的价钱了吧。”
姜籽看了看她还在发抖的腿。
明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腿绷直。
“成交。”
救援人员拿着检测仪走过来。
蓝色扫描光从两人头顶缓慢落下。
【生命体征稳定】
【轻度精神力透支】
【未检测到明显寄生反应】
【精神污染数值：低】
明芝长长松了口气。
仪器扫到姜籽时，屏幕上的精神波形停顿了一下。
数值迅速跳高，又在下一秒恢复正常。
救援人员皱眉，重新扫描了一遍。
仍然是B级辅助型的常规读数。
救援人员没有多想，在记录上勾选通过。
姜籽看向已经安静下来的魔方。
它悬在她掌心上方，规整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把魔方收回精神海。
救援人员将他们带离后舱。
返回客舱时，原本热闹的运输舰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乘客全部被要求留在座位上。
受伤的人接受了简单治疗，几个孩子被父母抱在怀里，哭累后已经睡着了。
地面上散落着行李、终端和没来得及收拾的食物。
十几分钟前还在讨论迟宴的新生们现在一句话都没有。
高个男生坐在前舱，额角贴着止血贴。
看见姜籽经过，他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他的视线先落在她手臂上的伤口，又看向她胸前的B级徽章。
张了张嘴。
最后没问。
姜籽经过他身边时，听见他终端里传来家人的声音。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男生低着头，半天才应了一声。
“嗯。”
运输舰在三艘防卫舰的牵引下驶向银垣星。
右侧推进器完全报废，外层装甲被撕开大半，原定停靠的民用星港也被临时更换。
窗外逐渐出现银垣星的轨道建筑。
银白色空间站悬在行星外围，数条航道环绕着它向远处延伸。
更下方是大片蓝绿色陆地与海洋，城市灯光沿着海岸线铺开。
宣传片里的景象终于出现在眼前。
只是运输舰没有驶向旅游宣传里那座明亮的民用星港。
它被牵引进了一处灰黑色的军用停泊区。
舱门打开后，两排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在外面。
出口处架着精神污染检测门。
所有乘客依次下舰。
普通乘客完成身份核验后被带往临时休息区，具备精神力的人则被分到另一条通道。
军校新生几乎全在其中。
明芝抱着自己的枪，跟在姜籽旁边。
“我们一会儿得去做笔录，这还能赶上报到吗？”
“运输舰被虫族袭击应该算合理理由吧......”
“第一军校的教官讲道理吗？”
姜籽仔细思考了一下。
“军校宣传册看起来像是讲的。”
明芝更担心了。
宣传册还说银垣星安全、舒适、气候宜人。
她们下舰后，随身武器和空间纽都接受了检查。
负责登记的士兵从姜籽空间纽里取出第一枚黑色圆片。
又取出第二枚。
第三枚。
第四枚。
登记台上的托盘逐渐被堆满。
士兵低头看了看托盘。
又看向姜籽。
“这些都是什么？”
“精神力小方块。”
旁边正在包扎肩膀的安保队长听见这个名字，太阳穴跳了一下。
“□□。”
他纠正。
姜籽转头看他。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谁和你说好了？”
“你当时没反对。”
“我当时忙着活命！”
登记士兵沉默着在记录栏里输入信息。
【自制精神力装置】
他停顿片刻。
又补了一行。
【具体性质待鉴定】
接着，他从空间纽里取出一截拆开的推进器。
登记台顿时陷入更加漫长的沉默。
“这个呢？”
姜籽看了一眼。
“民用推进器。”
“为什么拆开？”
“方便携带。”
“为什么携带？”
“准备卖。”
“为什么里面装着起爆线路？”
姜籽顿了顿。
“方便展示性能。”
安保队长抬手按住了脸。
他现在十分理解自己的同事为什么辞职去养星际羊。
至少羊不会在民用运输舰上携带改装推进器。
所有危险装置被暂时扣留。
姜籽拿到了一张长得令人心碎的物品清单。
清单最下方标注：
【调查结束后，视物品性质决定是否归还】
她盯着那句话看
了两秒。
“这些东西起码让一星舰人免于重伤。”
“那也得检查。”
十分有是一份的公事公办。
“损坏赔偿呢？”
登记士兵抬起头。
“什么损坏？”
“我用掉的四枚装置，材料费一共十五万零六十星币。”
“……”
“还有防护甲片。”
姜籽指向明芝身上已经报废大半的金属装甲。
“那个可以打九折。”
明芝在旁边小声提醒。
“我的精神体救援费还没算。”
登记士兵缓慢转头。
“你们两个认识多久了？”
明芝看了一眼终端时间。
“四十七分钟。”
登记士兵觉得这四十七分钟可能比别人的四十七年长。
“赔偿问题等调查结束后申请。”
姜籽收起清单。
“需要发票吗？”
“……不需要。”
“那就好。”
她的很多材料都是从废弃市场低价收来的。
开发票比较困难。
完成第一轮检查后，新生们被带进军港内部的临时筛查区。
走廊很长，墙壁和地面都是冷白色。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道隔离门，空气里带着消毒剂和金属的气味。
所有人的终端暂时无法连接外部星网。
只能使用军方内部频道报平安。
姜籽给福利机构的联络人发了一条消息。
【已到银垣星，航班发生意外，人没事。】
对方很快回了十几个感叹号。
紧接着是一段长达一分钟的语音。
姜籽没有点开。
她把终端调成静音，抬头时，明芝正在登记个人信息。
“姓名。”
“明芝。明亮的明，芝麻的芝。”
“精神力等级。”
“2S。”
负责登记的军官抬头看她一眼。
明芝挺直背。
她终于在今天收获了一个符合预期的惊讶眼神。
“精神体。”
“六只赤尾蜂鸟。”
“刚才受到牵引的是你的精神体？”
“是。”
“需要进行深度精神海检查。”
明芝刚刚挺直的背又塌了下去。
登记结束后，她拿着检查编号回来。
“咳咳。”
“正式认识一下。”
她朝姜籽伸出手。
“明芝，远程火力方向，2S。刚刚和你一起差点报废在运输舰上，还欠你一万星币。”
“姜籽，辅助作战方向，B级。刚刚和你一起差点报废在运输舰上，目前是你的债主。”
明芝看了她三秒。
“你介绍自己的时候，等级可以不说。”
“为什么？”
“容易伤害帝国公信力。”
“我是2S。”
“没错。”
“你是B。”
“对。”
“为什么你可以保护我的精神力！”
姜籽抽出两人握着的手一摊。
临时筛查室的门在这时打开。
几名军官从里面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人穿着黑色作战服，肩背挺直，身上没有学院徽章，只在领口处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色军籍标识。
他的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机甲驾驶舱里出来。
脸色很白。
手腕处露出一截银色窄环。
走廊里原本低声交谈的的声音在他出现以后迅速消失了。
明芝握住姜籽的手突然收紧。
姜籽侧头。
明芝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发出声音。
大概是怕自己再喊一次，真的会被军港以扰民为由扣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