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渔船调头往西,朝江口驶去。
夕阳把海面烧成一片红,船身快速切开水面。
甲板上,还堆着没收拾完的渔获,小赵和小胡正在抓紧分拣,而铁牛几个则蹲在那儿捡散落的小鱼小虾。
满船的人有说有笑,连海风里都透着一股子喜气。
渔船出了黄海,驶进长江口。
入海口江面开阔,一眼望不到对岸。
大大小小的船只往来穿梭,有出海的渔船,有运货的驳船,还有几艘挂着白帆的帆船。
端得是百舸争流,满目生机。
再往西走了一段,江面才渐渐收窄。
远远地,几艘渔船在附近下网。
那些船都不大,最大的也就二三十吨,小的不过十吨不到,船身灰扑扑的,一看就是只能止步于入海口附近的。
江涛他们的船开过去,立刻引起了注意。
一艘船上,船老大从驾驶棚里探出身子,眯着眼打量这艘新船。
另一艘船的船头,有人指着这边比比划划。
“咦,那艘船没见过啊。”
“涛涛一号?这……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应该是某个老板新买的。”
“新买的?新买的船就能出海打渔?”
“你看那甲板上,全是渔获,起码有上千斤。”
“那都是收尾了,看甲板上人笑成那样,估计上万斤都不止,这是出海几天了?”
“甭管他几天,这运气也太好了。”
几艘船上的人议论纷纷,眼睛都黏在涛涛一号的甲板上。
有人艳羡,有人酸溜溜。
铁牛站在船头,冲他们扬了扬手,哈哈哈地咧着嘴大笑。
庄大海干脆拎起一只大红头虾,举得高高的,生怕人家看不见。
“哎呀,那得瑟劲。”
“人家打得着鱼,还不许人家高兴了?”
几条船上的人你一句我一句,议论得热闹。
唯独有一条船,从始至终没人吭声。
成老大站在驾驶棚里,一手扶着舵轮,一手捏着根香烟,烟头都快烫到手了。
他盯着那艘新船,目光从船头扫到船尾,又从满甲板的渔获扫到站在船头的江涛。
他认出了江涛。
前几个月,他看上江涛的鱼,想跳帮抢鱼,却被庄大海赶过来拦住了。
这才几个月,小渔船换成了大渔船,散兵游勇变成了正经公司。
庄大海那小子,竟也在船上,还混得风生水起。
可他呢,因为那回抢鱼没成,后来又在海上跟人起了几回冲突,船越换越小,如今连十吨都不到。
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成老大,那条船上……”旁边一个伙计凑过来。
“看见了。”
成老大把烟头从嘴里拔出来,在船舷上狠狠摁灭,“人家发财跟我们没关系。也打不到鱼,把网收了,回去。”
伙计不敢再多嘴,缩着脖子去船尾收网。
成老大却站在驾驶棚里没动。
他目光阴沉地盯着那艘越来越远的“涛涛一号”,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个姓江的,倒是让他折腾起来了。”
“老大,反正也打不到鱼,”
另一个不知死活的年轻伙计凑上来,手里还比划着,“不如咱们追上去把鱼抢了!”
“蠢货!”
成老大猛地转头,一巴掌扇在那小子后脑勺上。
“没看见庄大海在那艘船上啊?再说,那么大条船,咱们这条小破船追上去够干什么?人家一转向就能把咱们撞沉!”
他本就心情不好,这一巴掌打出去,更是压不住火。
反手又是一巴掌,打得那伙计抱着脑袋直往后缩。
“滚!收网去!”
年轻伙计连滚带爬地跑了。
成老大站在驾驶棚里,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把火压下去。
他又朝远处看了一眼,涛涛一号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快要消失在江口暮色里了。
他咬了咬牙,没再说话,把手里的半截烟屁股往江里一弹,转身也去船尾收网了。
“呜——”
渔船顺着江水往西,不多时滨江村码头远远在望。
江堤上,赵老头看见船影,赶紧挥手。
中午,江涛几人到午饭时间了还不回来,林月柔担心死了,他便跑过来看看情况。
到了码头,发现新渔船不在,保鲜船和小渔船倒是靠在岸边,可上面连个人影都没有。
想问都没法问。
他在这硬等了几个小时,日头从头顶偏到西边,影子越拉越长。
“呜——”
又一声汽笛,比刚才近多了。
夕阳斜照在江面上,一片金红,船影从光里慢慢驶出来,正是涛涛一号。
赵老头挥舞着双手,“涛子!你们可算回来了!”
船上有人影在甲板上走动。
江涛从船舷边探出头,看见码头上那个瘦小的身影,心里一暖,也挥了挥手。
渔船缓缓靠上码头。
庄大海帮着抛锚固定,铁牛和李大强则赶紧将跳板搭好。
赵老头噔噔噔跑上来,找到江涛,先上下打量了一眼,见他好好的,这才松了口气。
“你们跑哪儿去了?一整天也没个信。”
“出海了,去黄海转了一圈。”
江涛有些不好意思。
这次他们出海,事先也没跟家里人说,林月柔肯定担心死了。
唉,要是有个移动电话就好了。
可是现在村里电话线还没拉,想移动电话似乎太遥远了。
李支书说是要从村公所那拉一条分线过来,这事现在还在审批中。
早知道让李大强回去报个信就好了。
这次,江涛知道自己做的欠缺,以后尽量避免这种事情发生。
“黄海?”
赵老头一愣,“那新渔船不是还没……”
“不是有朱师傅他们在嘛,这次跑了一趟,还顺手下了几网。”江涛说得轻描淡写。
赵老头探头往船上一看,甲板上堆着还没收拾完的渔获,小赵小胡正将小黄鱼送到冰鲜舱,他一下子就看见了里面白花花的鱼堆得冒尖。
他惊得半天没说出话来,“这、这……”
“赵叔,家里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月柔担心。你们赶紧回去,她怕是要急坏了。”
赵老头说着,又朝朱师傅和王大头看了几眼,这两人一脸兴奋见过世面的样子。
“这次出海,是你们临时决定的?”
“哈哈,是我建议的。”
高主任一脸得意走过来,拍着赵老头的肩膀,“叔赵啊,可惜你没跟着去,你是不知道,今天这一趟,可是开了眼了。”
看他那样子,是话匣子打开,准备说个几个小时。
江涛赶紧打断,“高哥,咱们收拾收拾先回去吧,有什么吃饭的时候再说。”
“行,先回去。”
高主任咂了咂嘴,“带点新鲜的小黄鱼和鲳鱼回去,之前吃的都是冰冻的,这刚捞上来的还没尝过呢!”
“这个自然。”
江涛笑了,招呼铁牛带这么两筐鱼回去。
反正现在家里有冰箱,吃不完的放冰箱。
“我来捡两筐。”
小赵小胡帮着到冰鲜舱,还好都是刚放进去的,还没开冻,再晚一会儿还不太好拿。
两筐鱼,大部分都是小黄鱼,少量的鲳鱼。
活水舱里的就没动。
铁牛和李大强抬起其中一筐,一边走一边讨论这鱼会有多美味。
剩下另一筐就朱师傅和王大头两人抬着。
小赵小胡一个没注意,就没来得及上手。
“大海,那几只龙虾别忘了带上,丫头们肯定喜欢。”
江涛提醒庄大海。
“没问题。”
庄大海从甲板上捡起装红头虾的小桶,赵老头也帮着提了网兜,里面是分拣出来的小鱼小虾。
一行人踏上跳板上岸。
江涛在码头上等着吴师傅、小陈几人。
“老板,这次出海您是临时起意,还是知道那里有小黄鱼出没?”
吴师傅终究还是没忍住。
今天太邪门了。
江涛指哪打哪,感觉不像是随性而至,而是知道哪里有鱼。
“吴师傅,这个自然是临时起意啊。”
这话江涛没说谎。
要不是高主任提出海,今天他们不可能去黄海捞鱼。
“呃……”
吴师傅一噎。
他问的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但也不能再行追问。
毕竟,老板不说,自然有不说的道理。
只不过,他跑了二十年海,头一回碰到这种事。
江老板这个人,确实跟别人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