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西斜,土路两旁的水杉被拉出长长的影子。

    下地干活的村民三三两两从地里往回走,有的肩上扛着锄头,有的裤腿卷得老高,一个个脸上晒得油亮发黑。

    劳累了大半天,肚子也饿了。

    不少人拖着沉沉的步伐,连话都懒得多说。

    “各位村民请注意,各位村民请注意。”

    突然,村公所房顶上的大喇叭响了,好多人都被吓了一跳。

    这喇叭多少年没正经响过了,上次用还是公社时期喊人上工。

    路过的村民齐齐停住脚,抬头朝村公所方向望去。

    “怎么回事?这喇叭怎么响了?”

    “可不是嘛,这都多少年没听见动静了。”

    “不会又要通知交公粮吧?”

    “可别,我家交完三粮五钱,家里一点积蓄都没了!再交还让人活吗?!”

    “别激动,应该不是交公粮!”

    “交钱也不行!”

    “行了,光瞎猜有什么用,要不我们去看看?”

    刘快嘴将锄头换了个肩,伸着头往村公所方向张望。

    “看什么看,我是没那个闲心!”

    二狗很不耐烦,但凡村里用大喇叭喊事,就没好事。

    他没好气地往前走,“有这工夫,还不如回去把猪喂了。”

    “就是,八成又是通知个什么事,等村里传就是了。”

    大刘也摆摆手,懒得凑这个热闹。

    其他村民见状,自然也提不起劲,纷纷迈开步子往家走。

    “广大村民注意啦,江涛支持成立的江滨饵料厂,设备现已进场,不日就要正式开工。”

    “现正式面向本村招工,先招二十人,男女不限,年龄十八到四十五周岁,能吃苦的,想报名的,今晚到村公所来登记。”

    什么?

    饵料厂招工?

    二狗当场就停住了脚步。

    随即,转身就往村公所跑,锄头差点砸在刘快嘴的头。

    “二狗,你不是说回去喂猪吗?这是要去哪?”

    刘快嘴在后面气急败坏。

    这个二狗差点没一锄头要了她的命。

    “还喂什么呀!饵料厂招工,一天少说好几块呢!”

    “这小子,翻脸比翻书还快。”

    大刘把锄头一扔,拔腿就跟了上去。

    “哎呀,是饵料厂招工啊,咱们也赶紧过去看看。”

    “那还等什么,就要二十个人,去晚了可就没名额了。”

    其他村民一溜烟地全朝村公所跑。

    有人鞋都跑丢了一只,被后面的人一脚踢进了田沟里。

    “都跑什么!等等我!”

    刘快嘴急得直喊,锄头也不要了,往路边一扔,大跨步追了上去。

    等她赶到时,村公所门口已经围了半圈人。

    “干什么?别急!注意排队排队!一个一个来!”

    李支书挥舞着两条胳膊往下压。

    可谁听他的,都伸长脖子往里挤。

    二狗冲在最前面,“我!我先来的!给我登记上!”

    大刘也不甘示弱,“明明是我先到的,先登记我!”

    “我我我,李支书别磨蹭了,赶紧登记吧。”

    村民唯恐晚了报不上名,一个劲地往前挤,来的人越来越多,村公所门口黑压压一片,比过年看戏还热闹。

    刘快嘴挤不进去,急得在外围直蹦。

    “二狗,你刚才还说回家烧饭,要不把你的位置让给我?”

    “你傻还是我傻啊,饵料厂招工这种好事能让吗?就是我爹我娘来也不让啊!”

    人群哄笑起来。

    李支书被吵得脑仁疼,扯着嗓子大喊:

    “都别吵!今晚七点正式开始登记,你们先回去吃饭,来早了也没用!”

    可这话根本没人听,谁也不肯走。

    天一点点暗下来,村公所门口的人却越围越多。

    连隔壁村路过的都凑过来问:“这滨江村干啥呢?跟赶大集似的。”

    “你管呢?这是我们村的好事,跟你说了也没你的份!”

    刘快嘴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嗨,这女人可真凶啊。”外村人碰了一鼻子灰,还想再说两句,被同伴拉了一把。

    “算了算了,人家滨江村的事,咱又沾不上光,走吧。”

    两个外村人嘀咕着走了。

    刘快嘴看着他们走远,神气活现地哼了一声,整了整被挤歪的衣领。

    少一个算一个,巴不得多走几个才好,省得到时候挤破头。

    她踮着脚又往人群里拱了拱,村公所门口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此时,李支书嗓子都喊劈了。

    “说了七点!七点!你们挤在这儿也没用,回家吃口饭行不行!”

    可谁也没挪窝。

    天已经黑透了,村公所的电灯亮起来,把一张张急切的脸照得发亮。

    人群中不时有人踮脚张望,生怕李支书一转身名额就没了。

    人群外围,老张拉着儿子张大发鬼鬼祟祟地站在不远处。

    “爹,你拉我来这儿干什么?我们又不报名饵料厂。”

    张大发一脸不情愿。

    晚饭还没吃完,就被从家里拽出来。

    这不是耽误事吗?

    待会他还要去鱼塘值夜呢。

    “臭小子,你什么态度啊?”

    老张不高兴,“我这不是为了咱家安保公司着想吗?”

    “什么意思?”

    张大发一头雾水。

    老张神秘兮兮地朝人群那边努了努嘴。

    “你傻啊,饵料厂只招二十个人,可你看看这来了多少?到时肯定有人招不上。”

    “可那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张大发更不解了。

    “怎么没关系?”

    老张嘿嘿一笑,“招不上的那些人,不得另找活干?咱们安保公司不就正好捡漏嘛。等李支书把名单一念,落选的垂头丧气,你爹我这个时候上去一招呼,保准有人动心。”

    “爹,您这算盘打得倒响。可您别忘了,早上您自己跟人家说安保公司不用干活,人家扭头就走,还骂二流子才干那活。”

    老张脸色一僵,“那是我话没说好。今儿不一样,有现成的落选的人,心气正低着呢,咱们给个台阶,人家不接也得想想。”

    “我看悬。”

    张大发摇着头,“再说了,我那安保公司还没影儿呢,工商执照都没办,你拿什么招人?”

    “所以才拉你来看看情况嘛。”

    老张拍拍儿子的肩,“先摸摸底。等真招到人,再找涛子把手续补上,不就行了?”

    张大发被他爹这手空手套白狼弄得哭笑不得,想反驳又觉得说了也白说。

    “行吧。”

    他认命了。

    跟着老张眼巴巴望着村公所门口越聚越多的人。

    “李支书,你就别磨蹭了。”

    “是啊,什么七点八点的,赶紧的吧。”

    村民你一言我一语。

    李支书非常无语。

    “你以为我愿意等啊,这不是要等王老板过来一起吗?”

    “等他干什么?”

    “你说呢,他可是饵料厂的负责人。”

    李支书一脸不耐烦,“行了,我跟你们费不着话,说了七点就七点,你们不回去吃饭,就挨饿吧。反正我还要回家吃饭呢。”

    说着,他背着手就挤出人群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