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不想去相亲。”
许沁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打断了付闻樱前进的步伐。
“我有男朋友。”
付闻樱的脚步彻底停住。
她缓缓回头,脸上是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震惊与匪夷所思交织的神情,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
“你说什么?”
许沁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句话完整地说出口。
“我有男朋友,他叫宋焰。”
空气凝滞了一瞬。
付闻樱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明知道我不愿意你和他接触,还是违背我的意愿,偷偷和他在一起。为什么?”
许沁没有退,反而上前两步,眼中带着恳求。
“妈,他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人,他对我很好。”
“就在昨天,他还在那里给我煮了一碗白粥。”
许沁说着,眼眶渐渐泛红,“我住在这里这么些天,头一次感受到了家的感觉。妈,我不想和他分开。”
“我们的感情很深,心里都装着彼此。我很珍惜这份感情。妈,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你会祝福我们的,对吗?”
付闻樱缓缓抽回被她握住的手,心里难以置信。
“一碗粥?”
她几乎要气笑了,“只是一碗粥,就能让你念念不忘?什么家的感觉?那个'家',对你来说算什么?”
说到这,她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你爸爸怕你工作辛苦,给你买这套房子,给你买车。
还有医院,你忘了你是怎么进去的了?
是我,是我豁出脸面去求人,才把你送进去的。”
她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钉进许沁的心里。
“一碗粥,一点小情小爱,就能让你把父母的恩情,全都忘了?”
许沁的指尖蜷了蜷,心里害怕得厉害,却还是强撑着没有退开。
她咬着唇,声音发颤:“那哥呢?哥为什么就可以?”
“哥的女朋友,也不是什么高门千金,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家世。为什么他们可以,我就不可以?”
付闻樱的怒火"腾"地一下窜了上来。
好啊,一个两个,如今都学会拿这句话来堵她了。
“你哥,那公司是他自己一手创立的,我和你爸没有帮扶过他半点。”
付闻樱冷笑一声,“或许他是借了孟家的名头,可那公司如今挂在国坤名下,也算是回报了孟家。
这是他自己的能力和底气。
所以他现在有能力自己做主,就算我再不情愿,也动不了他分毫。”
“至于那个女人——”
她顿了顿,“国外顶尖大学毕业,优秀的投资高手,能力不俗,自身家底也不俗。她靠的是她自己,所以她才不怕我。”
付闻樱缓缓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许沁,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沁沁,你告诉我,你靠的是什么?那个宋焰,靠的又是什么?”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重重砸下来。
许沁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滚落下来。
她抬手狠狠擦了一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还是没有退让:“妈,我靠的……确实什么都不是。我住您的房,花您的钱,连这份工作都是您给的。我知道我没有底气。”
“可是——”
她抬起通红的眼睛,直视着付闻樱,“您说的能力、家底、底气,难道就是衡量一个人值不值得被爱的标准吗?”
“宋焰是没有钱,没有背景,可他堂堂正正,一身本事都是自己挣的。
他给不了我豪宅名车,可他记得我胃不好,记得给我煮一碗粥。
妈,您和我爸给我买房子买车,把我安排进最好的医院——我知道那是恩情,我记在心里,一辈子都不敢忘。”
“可您从来没有问过我,我过得开不开心。”
许沁的声音终于哽咽到说不下去。
她垂下头,眼泪砸在地板上:“我只是……想要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为什么这也不行?”
客厅里陷入漫长的死寂。
付闻樱看着她,神色晦暗不明。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许沁,你说的这些,在我听来,不过是一个还没吃过苦头的小女孩,在为自己的一时冲动找借口。”
“我给你的,是你一辈子都够不到的东西。那个宋焰能给你的,只有一碗粥。”
话落,她转身,拉开门,最后一次开口:“等你什么时候,能靠着自己的本事,站着和我说话的时候,再来跟我谈感情。”
门合上了。
许沁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楼底下,付闻樱站在车边,仰头望着身后那栋公寓楼,脚下忽然有些不稳。
她闭了闭眼,努力平复着翻涌的心绪。
两个孩子。
她亲手养大的两个孩子。
亲生儿子,为了一个女人,同她争吵、冷战。
她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为了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眼泪汪汪地问她“为什么这也不行”。
他们都怨她。
这个念头像一根钝针,慢慢扎进她心里。
说不出的憋闷,说不出的痛。
付闻樱缓缓睁开眼,忽然觉得很茫然。
她明明是为他们好的。
她给宴臣铺路,让他不必为任何事低头;她为沁沁安排好一切,让她这辈子都不用吃自己当年吃过的苦。
她做错了吗?
她只是……不想看着他们往火坑里跳啊。
可为什么,到头来,她成了那个让所有人都失望的人?
难道……真是她错了?
回到家,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上了楼,把自己关进房间,闭门不出。
就这么和衣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直到佣人察觉不对,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才慌忙去请了孟怀瑾回来。
孟怀瑾推开房门时,屋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微光。
他走近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惊人。
“闻樱?闻樱!”
他唤了几声,她只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句,连眼睛都睁不开。
孟怀瑾心里一沉,顾不上多问,连忙把人连被子一起抱起来,一边吩咐管家备车,一边急步往楼下走:“备车!去医院!”
怀里的女人烧得脸颊通红,嘴唇却白得没有血色。
孟怀瑾低头看着她,胸口一阵发紧。
他太了解她了。
这个女人,一辈子要强,一辈子嘴硬,哪怕天塌下来也不肯在人前露半分软弱。
如今却烧成这样,连梦话里都在含糊地念着什么。
“宴臣……沁沁……”
孟怀瑾听清了那两个字,脚步顿了顿。
随即收紧了手臂,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声音低哑地哄着:“我在。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