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车马停至京城脚下,经过通报之后,厚重的城门缓缓敞开。
十四阿哥胤禵和八阿哥胤禩日夜兼程,自塞外归京,开启幽禁生涯。
没有迎驾的人,没有归京的殊荣。
更何况朝野上下皆知,这不是荣归,是帝王惩戒后的下场。
队伍行至两府门口,两人回到府邸,直接转身进入书房,紧闭不出。
中途一辆并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被人引着,脱离了主队列,调转马头,径直往王府后门方向去了。
车上坐着若曦。
经此一事,彻底洗去了她当年在宫中灵动娇俏的模样。
此刻的她一身素色衣裳,头上无任何首饰点缀,面色惨白。
队伍日夜兼程,不敢稍作停歇,她受不住旅途的艰辛,却只能硬撑着。
即便抵达京城,心底也只剩挥之不去的疲惫,以及前路难料的空茫。
康熙只一道轻飘飘的口谕,便将她无名无份、无尊无位,径直拨给了十四阿哥。
她不是侍妾、不是庶妃、不是贴身侍女,没有任何正经名分,不算宫里人,不算府中人。
只是帝王处置和牵制皇子的一件物件,顺势丢给了胤禵。
她身无长物,一无所有。
当时被幽禁,根本来不及收拾任何物件。
此番归来,自然孑然一身,除却身上这身旧衣,再无他物。
马车稳稳停在十四王府后门。
小厮上前叩门,通传之后,后门侧开,无人出迎,只遣了一个管事嬷嬷立在门内等候,神色淡漠,无半分礼遇。
若曦被引着下车,双脚踩在京城平整的青石板上,身形微晃。
她抬眼望着眼前的后门,心底一片寒凉。
她清楚,这里不是归处,是另一场软禁的开始。
十四福晋完颜氏,早一日便收到了消息。
她出身名门,端庄持重,恪守福晋本分,打理王府上下井井有条,一生最重规矩体面。
她知晓若曦的名头。
完颜氏身在王府,虽不涉前朝,却清清楚楚知晓那是什么人。
如今又无名无份赐给十四。
这份处置,明着是赐人,实则是折辱胤禵,是变相惩戒。
让他终身带着这名无份女子,落人口实、受朝中非议。
于完颜氏而言,若曦是彻头彻尾的祸患。
她毁了十四的前程安稳,拖累王府身陷朝堂非议,更是硬生生插在她与胤禵之间、名不正言不顺的外人。
无名分却占着阿哥身边的位置,无品阶却能牵动天家喜怒、王府荣辱。
这般存在,最是让完颜氏厌弃。
胤禵回京,朝野瞩目,她身为正室福晋,本该尽心打理迎归事宜,体面周全。
可唯独面对若曦,她做不出半分宽和大度。
她不想见,也不愿见,更不会给她半分王府颜面。
下人反复回禀,说人已至府外,等候福晋示下。
完颜氏端起茶杯的动作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不必引到前院,不必通传,也不必来见我。”
她抬眼看向立在下方的管事嬷嬷:“府里东侧那处闲置的偏院,偏僻安静,无人往来,就让她住进去。”
嬷嬷迟疑一瞬,低声试探:“福晋,那院子久无人居,陈设简陋,荒了许久,要不要遣人收拾妥当,配齐伺候的人手?”
完颜氏垂眸,掩去眼底的厌弃,语气依旧平稳:“不必铺张。寻两个手脚利索的粗使婆子过去伺候,管着三餐茶水,扫洒院落即可。无需精细伺候,也不必特意添置物件。”
在她眼里,若曦空有皇上赐给十四的名头,却无任何规制身份,非妾非婢、非亲非眷,上不得台面,入不得宗谱。
皇上刻意不给名分,便是默许此人不算王府正经人,不过是个寄居的罪身。
自己肯容她在王府落脚,已是顾全十四颜面、恪守王府分寸,半分善待都是多余。
嬷嬷不敢多言,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若曦便这样,无人迎接,无人过问,被下人领着,穿过层层亭台楼阁,远离了王府热闹的主院,一路往最东侧的偏僻偏院走去。
越是往里走,周遭越是清冷。
雕梁画栋渐渐消失,青石路变得斑驳,花草稀疏,连往来的仆从都不见踪影。
与前方富丽堂皇、人来人往的王府主院,宛若两个天地。
那是一处极小的院落,独门独院,孤零零立在王府角落,背靠高墙,紧邻后厨杂院,安静得近乎死寂。
院墙爬着枯藤,阶前落着残叶,屋舍门窗陈旧,漆色斑驳,一看便是常年无人居住的闲置院落。
推门而入,院内空空荡荡,只有两间正屋、一间偏厦,院里一方小小空地,再无别的景致。
屋内陈设极简,一张旧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木椅,桌案上落着薄薄一层灰尘,被褥是最普通的粗布棉絮,单薄陈旧,毫无暖意。
先前吩咐的两个粗使婆子随后赶来,皆是面生的中年妇人,手脚粗糙,神色木讷,没有半分恭敬,只随意对着若曦福了福身,算是见过主子。
她们是府里最底层的杂役,平日里只做扫洒、劈柴、洗衣的粗活,从未伺候过贵人,更不懂什么规矩体面。
被临时调来此处,也知晓院里住的是个尴尬人,无位无势,无人撑腰,自然也就懒得殷勤。
两人分站门口,不进前伺候,只淡淡开口:“姑娘安心住着,往后三餐茶水、院里清扫,奴婢二人打理。姑娘若有寻常琐事,可随时传唤。旁的精细物件、格外用度,院里没有,奴婢们也做不了主。”
话说得直白,毫不遮掩。
便是明告诉她,此地无优待,无体面,能保她衣食落脚,已是极限。
若曦静静立在屋中,环顾四周。
眼前荒僻小院、粗鄙仆役、一无所有的境遇,没有半分意外,只有彻骨的麻木寒凉。
皇上不给她名分,是不许她立足皇家、不许她得半分体面。
将她送入十四府邸,是让她永世寄人篱下,依附他人,终身受拘。
她站在空旷落尘的屋中,窗外是死寂的院墙,耳边是婆子悄无声息的走动声。
偌大京城,万千广厦,竟无她一寸立足之地。
曾经御前相伴的荣宠,辗转阿哥之间的纠葛,到头来,只换得这一方无人问津的偏僻小院,两个粗使杂役,一身空无一物的孑然。
无人念她过往,无人惜她境遇。
于皇家,她是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于王府,她是不祥无尊的累赘。
若曦啊,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