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厅里气氛庄严肃穆,可当银幕上出现李杰的身影 —— 光头,头顶清晰的几点戒疤,李敬棠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故事脉络并不复杂。主角本是少林寺出家的僧人,眼见国难当头,寺院却闭门不问世事,心中难平,毅然下山投奔八路军。
他在寺中学过针灸、正骨,熟识各类草药,一身救死扶伤的本事。
刚入队伍时,战士们待他还算和善。
参军前他便立下一条底线:从军只为救生,不握刀、不拿枪,绝不夺人性命,不破佛门杀生戒律。
不少战士对此颇有议论,心里难免有想法。
好在政委和指导员反复开导众人,倒没人刻意刁难排挤他。
战火很快烧到平型关,伏击战正式打响。
山谷之内硝烟弥漫,枪炮轰鸣,遍地尸骸。冲锋的战士成片倒下。
战友们奋勇杀敌的时候,他只埋头救人;众人向前冲锋,他依旧守在战场的缝隙里抢救伤员。
哪怕这是预先设好的伏击,我方主力依旧伤亡惨重。
他没有后撤半步,埋掉明火、拖拽伤员、止血正骨、喂药包扎。
整场血战打到尾声,他硬生生从这片人间地狱之中,抢救回数十条濒临消逝的生命。
阿华压低声音凑过来:“棠哥,这部片子我们内部提前看过。
整体叙事确实更顺滑,但大家都觉得,怕是比不上《拉贝的名单》。”
李敬棠啧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我倒觉得这部说不定能拿到不错的成绩。”
阿华一愣,没跟上思路:“为什么?”
“因为这个故事更容易让他们产生共鸣。
搞不好往后他们还会翻拍咱们这个故事,拍出类似《血战钢锯岭》那样的片子,你还没看明白里面的门道。
信仰本身,最能打动老外。”
阿华更加不解:“那南京发生的那些苦难,难道打动不了他们吗?”
“能打动,但打动的程度不一样。” 李敬棠点点头,
“在他们的话语体系里,这段叙事本就是边缘化的。
有多少人会真心去关心南京的惨剧,关心咱们这边的苦难?
他们习惯聚焦犹太人的遭遇、白人承受的苦难。
所以我跟你说,就算所有人都觉得《拉贝的名单》质量更高,可这部片子大概率拿不到什么奖项,甚至连冲击奥斯卡的门槛都摸不到。
但《血战平型关》不一样,它说不定能闯出一点名堂,票房表现也会更好。”
阿华有些不乐意了,开口抱怨道:“可是发生的事情是真实存在的!”
李敬棠微微一笑:“可西方人的傲慢与偏见,也是真实存在的。”
“我们本身就是中方出品公司,讲的是我们自己的历史故事,偏偏核心高光落在一名纳粹党员身上。
这套叙事,在他们的主流话语体系里根本不吃香。”
“在他们固有印象里,能拿奖的中国题材,永远只有模板化的样子:拖着长辫、言语晦涩、舞刀弄剑的旧时代武人,或是面朝黄土、土窑谋生的贫苦农民。
这就是他们刻板认知里的中国。”
“至于《拉贝的名单》,格局太正、视角太客观,不符合他们的审美偏见,基本无缘国际奖项,连奥斯卡推送的资格都没有。”
“退一步说,就算是这部《血战平型关》,也拿不到什么重磅奖项。
整部片子通篇都是黄皮肤的中国军人,人人英勇无畏、有血有肉、可歌可泣。”
“骨子里的种族傲慢让他们根本无法接受:黄种人,也能拥有这般壮烈悲壮、震撼人心的英雄史诗。”
“那我们就任由他们这么刻板偏见、肆意定义我们?”
“那当然不能。” 李敬棠笑了笑,“这几部片子拍出来,总能挤出来属于我们的市场,总能收获一批愿意正视历史的观众。等这批铺垫做好了,我们接着拍。”
“接着拍?拍什么?” 阿华张大了嘴巴,有点不敢相信,“难道拍抗美援朝?这种题材怎么可能在美国上映?”
“怎么不可能?” 李敬棠语气笃定,“到时候我高点院线资源,把故事包装成纯粹的反战内核,弱化对抗、聚焦苦难与和平,妥妥能过审上映。”
“路要一步步走,我们慢慢发力,彻底扭转外界对我们的固有偏见。
撕掉刻板的落后标签,把真实的历史、真实的中国故事推向世界。”
“退一万步讲,就算全美其他地区都受限,加州总能站稳脚跟。”
一听这话,阿华瞬间恍然点头。
正如李敬棠所言,加州的政治正确氛围早已成型,包容度极高,这类反战、反思人性的题材,在这片区域绝对能收获市场和口碑。
李敬棠心中早有清晰的规划,他就是要一步步革新中国电影在国际市场上的固有形象。
国内第五代导演的作品,大多偏爱抓取东方愚昧、压抑、落后的符号,刻意贴合西方对旧中国的刻板想象,以此博取国际奖项。
像是 91 年的《大红灯笼高高挂》、90 年的《菊豆》、92 年的《秋菊打官司》,还有 93 年的《霸王别姬》与《喜宴》,都是这类风格。
他们心里无比清楚:拍摄中国人脚踏实地、改善生活、拼搏向上的正向故事,几乎不可能斩获国际奖项。
但若是聚焦封闭愚昧的社会现状、吃人的封建礼教、底层百姓的苦难挣扎,这类东方悲剧故事,永远更容易入围、拿奖。
诚然,影视作品可以有反思,可以刻画苦难,也可以揭露社会的阴暗面。
但一个国家的对外文化输出,绝对不能只有负面与苦难。
真正立体的国家形象,必然是均衡多元、有瑕有光的,绝不能单一固化为愚昧、悲情的片面模样。
真不怪李敬棠这么说,关键他他真就是这么回事啊。
你见过什么时候中国在国外得奖的电影拍了中国的高楼大厦?
拍过中国的新城市,拍了中国的新时代?
哪有啊,同样是文艺片,欧洲人拍青年迷惘、爱情遗憾,那叫人性洞察。
换中国人拍同样东西,洋人就觉得平淡无味,可你要拍封建压迫、底层苦楚,他们就大呼震撼。
只是在人家潜意识里,你就应该那个样罢了。
谁爱反思谁反思。
反正李敬棠不伺候这种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