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

    黑色轿车沿盘山公路驶入金兰庄园。

    车轮碾过碎石车道,停在喷泉庭院前。

    姬骁骁推开车门走下车。

    驼色针织长裙贴着单薄身躯,外搭羊绒开衫。

    长发用黑缎带绑在脑后,耳间缀着一对珍珠耳钉。

    别墅大门完全敞开。

    水晶吊灯光线明亮,照出墙壁上的油画轮廓。

    沈月蓉站在门厅处迎客,身穿墨绿丝绒长裙。

    看见亲生女儿走近,沈月蓉快步迎上前,伸出手想理顺那被夜风吹乱的长发,手指却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怎么穿得这么单薄就来了?”

    “待会儿人多,亲戚也多。你要是觉得身体不舒服就跟妈说,早点上楼去客房休息。这里有我和你爸应付就行。”

    沈月蓉言语间透出拘谨与疏离。

    姬骁骁应了一声,随她穿过玄关,走入光线明亮的大客厅。

    交谈声停滞,几道视线落在姬骁骁身上。

    沙发区已经坐满了姬家的亲戚。

    沙发区坐满亲戚。

    二婶拉着姬瑶瑶的手掌拍弄。

    姬瑶瑶穿着香槟色礼服,长发盘起,佩戴着钻石首饰。

    “咱们瑶瑶真是长大了,越来越有气质。这才是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咱们姬家的门面。”

    “听说在学校里的成绩还那么拔尖。”

    二婶话音未落,视线便转向刚进门的姬骁骁,上下打量两圈。

    那件驼色长裙在满室晚礼服中显出落差。

    二婶脸上的笑容收敛。

    “这就是外面找回来的那个?”

    “哎哟,怎么瘦成这副皮包骨头的样子?看着风一吹就倒了。”

    “以前在外面过的到底是什么苦日子啊?认祖归宗的家宴,怎么连件体面的首饰都没有戴?这要传出去,外人还以为咱们姬家苛待亲生女儿呢。”

    对面三姑放下骨瓷茶杯,手指上的宝石戒指敲击着桌面。

    “听说不仅是瘦,心脏还有严重的毛病?”

    三姑将茶杯推向大理石茶几边缘。

    “这可不是小事。女孩子家家的,身体底子差成这样,将来豪门联姻都不好找人家。”

    “这年头,讲究的是强强联合。谁家愿意娶个药罐子回去供着?”

    “当然了,咱们姬家家大业大,家里养个闲人倒也不算什么。就是别拖累家里的资源。毕竟核心资源,都得用在刀刃上,培养有用的人。”

    三姑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姬瑶瑶。

    姬瑶瑶低垂下头。

    她扯了扯二婶的袖口。“三姑,二婶,您别这么说姐姐。”

    “姐姐她身体确实不太好。从小在外面吃了不少苦,环境太差落下了病根。”

    “姐姐她本人愿意努力,也想融入咱们家的圈子。”

    这几句话把“没用”的标签坐实。

    在场的几位旁系长辈心照不宣地互换了一个眼神。

    沙发主位上,姬镇海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刮着茶叶。

    他没有开口制止。

    姬凛靠在沙发一角,低头滑动手机屏幕,眉骨压低,同样一言不发。

    姬珩坐在侧边,笑着打了个圆场。

    “长辈们别太担心。小妹刚回来,身体慢慢调养就是了,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三姑理了理手工刺绣披肩,目光转向姬骁骁。

    “我说句不中听的大实话。”

    “现在几大家族出来的孩子,哪个不是从小就开始砸钱培养?”

    “钢琴十级是标配,马术击剑油画,总得有一样能拿得出手。”

    “她回来也快一个学期了,考试成绩到底怎么样?有什么特长是能摆上台面的?”

    “总不能光指望这一张脸吧?咱们姬家又不是开模特经纪公司的,要的是能给家族带来实质利益的人。”

    姬骁骁走向角落里的单人沙发,落座后端起桌上的温水,低头喝了一口。

    姬骁骁放下玻璃杯,指腹摩挲着杯壁边缘。

    她抬起眼帘,视线直视对面的三姑。

    “三姑说得在理。资源理当换取利益。”

    她声音平缓,在客厅里传开。

    “听闻三姑当年联姻换来了高额合同,为家族争取了利益,强强联合的婚后日子想必过得肯定顶顶好吧。”

    三姑的手顿在半空。

    目光落在自己那几枚璀璨的戒指上,这风光都是给外人看的。

    只有她知道联姻后,她丈夫与她说各过各的,互不干扰。

    他早在外面养了人,还有个孩子,很少回家。结婚这么多年,名义上的婚姻罢了。

    “还有二婶。堂弟上个月主导的新能源项目,刚出现资金窟窿。这也是资源砸在有用之人身上产生的结果吗?”

    二婶嘴唇动了动,吐不出半个字。

    她那没出息的儿子,越努力赔的越多。

    姬骁骁身子向后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姬瑶瑶身上。

    “至于才艺。”

    她手指在膝盖上点动。

    “妹妹钢琴十级,马术精湛。往后家里出现资金缺口,不必出门求人。”

    “直接让妹妹登台弹两首曲子,去马场跑几圈。投资人看高兴了,款项自然进账。有这样全能的门面,确是家族大幸。”

    这一番话落地有声。

    姬瑶瑶咬紧后槽牙,手掌握成了拳头。

    她安坐于此,岿然不动。

    在座长辈那些准备好的指责话语,全部堵在喉咙里。

    这丫头,无差别攻击啊。

    一直袖手旁观的二哥,嘴角露出玩味的弧度。

    在这个人情淡薄如纸的家里,竟还能上演这般扯下遮羞布的戏码,当真有趣。

    “叮咚。”

    门铃声响起。

    老管家快步走去开门。

    双扇大门向两侧推开。

    门外站着两排黑衣保镖,戴着白手套,手里端着十几个暗金色礼盒。

    礼盒上的标志,属于本市顶级定制会所。

    老管家站在原地。

    领头保镖走上前,递上一张名帖。

    管家看清名帖上的字,手腕抖了一下。

    “这是……”

    “这是祁家少爷送来的贺礼。”

    管家转过身,声音发颤。

    大客厅重归安静。

    众人视线聚集到门口。

    那个让所有家族仰望的祁家?

    祁家少爷,怎会给姬家送礼。

    领头保镖拿着名帖,快步走到姬镇海面前,双手捧起帖子念出上面的手写字。

    “祝姬家大小姐回归之喜。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落款写着祁也两个字。

    保镖视线扫过落款旁的小字,继续念下去。

    “给她用最好的。”

    “别怠慢了。”

    字句间透着压制力。这做派全然在警告姬家众人。

    姬瑶瑶依旧维持着端庄的坐姿。

    她拼命救下祁太才搭上祁家。

    姬骁骁竟轻易得到。

    姬骁骁凭什么轻而易举地就得到。

    那个她费尽心机偶遇,连搭话机会都捞不到的人,居然派人来给这刚回家的人撑场面。

    保镖们走进客厅,将十几个礼盒摆放在红木茶几上。

    管家揭开最上方的盒盖。

    一套钻石项链躺在天鹅绒衬底上。

    其余盒子陆续揭开,装满限量版成衣和配饰。

    每一件价值,皆盖过姬瑶瑶身上的那套礼服。

    主位上,姬镇海放下茶盏,收起脸上的漠然。

    他看向角落里穿着廉价的女儿,目光中透出审视。

    管家口袋里的对讲机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拿出来听了两句,管家快步走到姬镇海身边,弯下腰压低了音量。

    “老爷,祁少爷的车就停在庄园门外的车道上。他让安保传话,问大小姐什么时候结束,他就在车里等她。”

    姬镇海的心头跳了一下。

    人就在门外等。

    姬镇海站了起来,急匆匆地顺了顺西装外套。

    “骁骁,你去吧,别让祁少久等了。”

    她站起身,踩着平底鞋往外走。

    姬骁骁侧过头,看了在座的亲戚一眼。

    那一眼极轻,看的大家后背莫名窜起一阵寒意。

    这丫头的气场完全不对劲。

    姬骁骁收回视线,穿过宽敞明亮的门厅,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庭院大门外。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路灯下。

    祁也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夹克,右耳上的银色耳钉在昏黄的光线下反着光。

    他靠在车门上。

    看见那个白色的身影走出来,他站直了身体。

    祁也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一手挡在车顶边缘。

    姬骁骁坐了进去。

    车门重重关上。

    他侧过头,扫过副驾驶座上的人。

    祁也空出一只手,把车内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风向也避开了她。

    “那群老女人没欺负你吧?”

    他开口,打碎了车厢里的沉默。

    姬骁骁转过头,看着他。

    “没来得及。”

    祁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那就行。”

    祁也直直地盯着她的侧脸。

    光影在她柔和的面部轮廓上流转。

    他扯了扯夹克的领口。

    “下周开始。”

    “补课。”

    他的语速放慢,这几句话说得硬邦邦的。

    “你答应过的。”

    “不许反悔。”

    透着一股强作随意的刻意,还有一层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轻轻靠回椅背。

    “嗯。”

    “不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