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仕山走进高建良办公室时，他正对着桌上的办公厅干部名册出神。
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几秒，高建良瞅了一眼李仕山手上同样拿着的干部名册，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这活儿迟早落到你头上。”
李仕山嘿嘿一下，在他对面坐下来，手指点了点名册：“高秘书长，咱们一条线一条线地捋。”
两个人关起门来，把三十几个处室的职能、编制、现有人员情况逐一摸了一遍。
高建良在办公厅干了十几年，每个人的履历都在他脑子里装着。
哪个处长是谁的人，哪个副处长有什么背景，哪个科员能写材料但没机会，哪个科员只能端茶倒水却占着编制。
李仕山问什么他答什么，偶尔停下来，用笔在名册上画个圈，说一句“这个人先不动”。
“先不动”这三个字，是这次调整的命门。
李仕山一开始就定下了调子：只动该动的，不搞一刀切。章端的事，章端自己担，不牵连家属，不搞瓜蔓抄。
那些身上带着薛震印记、但还不是薛震心腹的人，只要有业务能力、态度端正，就放在那里，不动。
动的是三种人：第一种，章端的心腹；
第二种，占着位置不干事的；
第三种，已经在一个岗位上待了太久、明显成了“钉子户”的。
这三种人里，第一种是政治需要，第二种是工作需要，第三种是腾笼换鸟。
仅仅过去两天，章端被双规的消息就出来了。
通报贴在二楼公告栏里，白纸黑字，措辞克制，一共只有三行。
主要内容就是：章端在担任综合一处处长期间，利用职权为特定关系人谋取利益、收受管理服务对象财物，涉嫌严重违纪，正在接受组织调查。
关于信访和暗访组的事只字未提。
来来往往的人不少，走到哪儿都放慢脚步，看完了再走。
办公厅里的人哪个不是七窍玲珑心，谁都清楚事情没有通报上写的这么简单。
一个在办公厅干了十几年的处长，从科员一路爬到综合一处处长的位置，级别谈不上显赫，可位置却无比重要。
综合一处管着办公厅最核心的文件流转和信访分办，是个能卡住无数人脖子的地方。
这么一个人物，怎么突然就倒了？
而且倒得这么快，快得连个缓冲都没有。
前两天还在走廊里碰见他，这才几天，人就进去了。
消息传开之后，各种猜测都冒了出来。
有人说章端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有人说他是在哪个案子上被人抓住了把柄。
有人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旁边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出一个名字：“李仕山。
李仕山和薛震的矛盾是公开的秘密，章端是谁的人，办公厅里更不是秘密。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不用推理都能得出一个让很多人后背发凉的结论。
李仕山动手了，而且一动手就是死手。
随后办公厅人事调整的消息也传了出来。
传得很快，比章端被双规的消息还快。
几个处室的人中午在食堂碰头的时候，都在交换各自听到的版本。
有的说李仕山要借着章端的事洗一遍牌，把薛震的人全换出去。
有的说不会，李仕山没那么大胆，办公厅不是开发区，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敢乱来？
这个论点立刻遭到另一个人的驳斥。
让他去问问李仕山以前的手段，哪有不狠的？
他在谷山，在安江，在开发区，倒台的干部还少了？
在这个基调下，薛震以前掌控的那几个处室，人心惶惶。
那几个平时跟章端走得近的副处长，见面都不怎么说话了。
有人已经悄悄开始找关系，力求自保。
这些消息自然也进了福进的耳朵。
福进人缘好，办公厅里什么话都不避着他，几天下来，他听到的版本比谁都多。
他把这些情况整理了一下，找了个李仕山不忙的间隙，一五一十地做了汇报。
说完之后他站在办公桌前，脸上带着几分担忧：“这些谣言对您不利啊。”
“外面已经有人在传，说您是借着章端的事公报私仇，要把薛省长的人全清出去。要不要通过什么渠道澄清一下？”
李仕山还在翻看着他和高建良拟定的人事调整初稿，只笑了笑。
“澄清什么？章端有问题，组织调查他，天经地义。”
“至于后面的人事调整，办公厅的干部队伍需要优化，这是周省长点了头的。这时候我要是站出来解释，反而坐实了他们的猜测。”
福进见李仕山都这么说了，也不再多言，退出了办公室。
李仕山很清楚薛震的人坐不住了。
他们是故意放出消息，想把水搅浑，给自己制造压力。
他李仕山要是吃‘压力’这两个字，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儿了。
随便他们去闹好了。
现在他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在人事调整方案上。
方案本身并不复杂，复杂的是让方案落地。
这份初稿要想在常务会上通过，光靠周恒祥的支持和高建良的配合远远不够。
省政府办公厅最特殊的地方就在于，这里的人事从来不是秘书长一个人说了算。
想要让大部分副省长满意，需要搞定的其实不是他们本人，而是他们的代理人，那些副秘书长们。
办公厅的副秘书长分为两类。
一类是副省长的专职秘书。
他们仅对口协助副省长处理分管领域的政务协调工作，只在对应领域和厅局之间活动，不直接分管办公厅内部处室。
这类副秘书长和副省长是利益共同体，副省长不高兴，他们第一个知道。
还有一类是挂着“办公厅副主任”头衔的副秘书长。
他们既承担对口协助副省长的政务协调职责，也直接分管办公厅的部分内部业务或行政事务。
这类人是明确在办公厅内部有分管权的，要调整他们分管条线下的处室，必须过他们这一关。
李仕山目前最需要注意的是第二类人。
怎么跟这些人沟通呢？
李仕山想了很久。
一个一个去找，太刻意了，像上级对下级布置工作，容易引起抵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