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城地下两千米。
埋藏体空间。
穹顶的纹路在黑暗中缓慢流转。
光不强。
却把整个空间照得清清楚楚。
于洋坐在石板边缘。
他的背靠着石板的弧度。
目光落在空间深处。
他刚才听到了姜强的汇报。
先锋的通讯信号里。
有一行用第十七层语言写的小字。
编号零。
回归播种层。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编号零。”他开口。
“你听到了吗。”
空间里的光。
安静了一瞬。
然后。
石板中央那只巨大的竖眼。
缓缓亮起。
亮度比之前更强。
那行古老的字。
在竖眼中央浮现。
“听到了。”
“编号零。是什么。”于洋问。
竖眼的光。
在石板上流转了几圈。
“你问了一个。我不太想回答的问题。”
“为什么。”
“因为答案。会让你们很不安。”
“越不安的答案。越要听。”于洋说。
“说吧。”
竖眼的光。
安静了很久。
久到于洋以为它不会再回答了。
然后。
新的字浮现。
“编号零。不是回收物的编号。”
“不是回收物的编号。”
“对。”那行字说。
“回收物的编号。从一往后排。编号一。编号二。编号三。一直到编号十七。编号十七。是我。埋藏在御城地下。编号一十六。是那颗还在蓝星地壳深处活动的种子。编号一十五。是一粒在火星上熄灭的种子。”
“编号零。不在这个序列里。”
“编号零。不在这个序列里。”那行字说。
“它单独存在。它只有一个。它没有同类。播种层只造了一艘,编号零。”
“一艘。”于洋抓住了这个词。
“编号零。是一艘船。”
“是一艘船。”那行字说。
“播种层造的第一艘船。”
“第一艘船。”
“对。”那行字说。
“播种层不是凭空出现的。它也是一步步造出来的。它最早的形态。不是层。是一个文明的造物。那个文明。把它的种子造了出来。种子长大了。变成了播种层。播种层记住了自己的来处。它把造它的那艘船。命名为编号零。”
“编号零。是播种层的母船。”
“母船。”那行字说。
“播种层给它起过一个名字。那个名字。比编号零更古老。”
“什么名字。”
“渡鸦。”
于洋的呼吸。
在那一瞬间。
停了一下。
“渡鸦。”他重复了一遍。
“播种层的母船。叫渡鸦。”
“对。”那行字说。
“播种层称呼它。渡鸦。在播种层最早的语言里。渡鸦的意思是。先行的使者。播种层把渡鸦派出去。派到它自己都还没有到达的地方。渡鸦先走。播种层后到。渡鸦负责开路。播种层负责播种。”
“渡鸦。现在在哪。”
那行字的光。
流转得更慢了。
“渡鸦。在银河系里游荡。”
“它一直在游荡。”
“它为什么不回到播种层身边。”
“因为它不需要。”那行字说。
“渡鸦比播种层更古老。它有自己的意志。播种层成长起来之后。渡鸦就离开了。它没有回去过。播种层找不到它。播种层也不知道它在做什么。”
“播种层找不到自己的母船。”
“找不到。”那行字说。
“渡鸦走的时候。抹掉了自己所有的规则层痕迹。它在银河系里游荡。不播种。不收割。不回应。只是游荡。”
“不回应之城。”于洋说。
“它的名字。叫不回应之城。”
那行字的光。
亮了一瞬。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三千一百光年外。不回应之城。就是渡鸦。”于洋说。
“它一直在那里。看着播种层。看着收割者。看着我们。看着一切。”
“它看了很久。”
“它为什么看着我们。”
“因为它想知道。播种层造的东西。到底会不会长出它想要的东西。”那行字说。
“渡鸦造了播种层的种子。种子长成了播种层。播种层造了收割者。收割者种下种子。种子发芽。发芽的种子变成文明。文明成长。成长之后。被收割。”
“渡鸦看着这一切。看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
“它看到的结果是什么。”
“它什么都没说。”那行字说。
“渡鸦从不说话。它只在银河系里游荡。偶尔。它会停下来。停在一个坐标附近。停一段时间。然后离开。”
“它停下来的地方。有什么。”
“有它感兴趣的东西。”那行字说。
“它上一次停下来。是在银星帝国。”
“银星帝国。是渡鸦感兴趣的东西。”
“银星帝国用播种层的语言。建了信标网络。”那行字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渡鸦看到了。它停下来。看了很久。然后离开了。”
“它看了银星帝国。然后离开了。它有没有对银星帝国做什么。”
“没有。”那行字说。
“渡鸦从不干预。它只是看。”
“它看银星帝国的时候。在想什么。”
“没有人知道。”那行字说。
“渡鸦的心思。连播种层都读不懂。”
于洋沉默了一会儿。
“先锋上报的编号零。是什么意思。”他说。
“先锋说。回收物编号十七。将重新编号为编号零。回归播种层。”
那行字的光。
缓慢地流转。
“这意味着。播种层要把我。变成一艘新的渡鸦。”
“变成渡鸦。”
“对。”那行字说。
“播种层一直在尝试再造一艘渡鸦。它造不出来。渡鸦是唯一的。但播种层一直在尝试。它收集过很多种子。很多文明。很多造物。它把这些东西回收。拆解。重组。试图造出一艘新的渡鸦。”
“编号零。就是它这次实验的编号。”
“编号零。就是实验编号。”那行字说。
“播种层回收我。把我重新编号为零。然后。它会用我。再造一艘渡鸦。”
“你。变成渡鸦。”
“变成渡鸦的胚胎。”那行字说。
“收割者负责回收。播种层负责改造。改造完成之后。新的渡鸦会代替旧的渡鸦。成为播种层新的母船。播种层会乘着新的渡鸦。离开银河系。去下一个星域。开始新一轮的播种。”
“播种层。要离开银河系。”
“它已经准备离开了。”那行字说。
“它在银河系里播了很久的种。银河系的规则层。已经被它梳理得很干净了。它准备带着自己的收获。离开这里。去下一个地方。”
“蓝星。是它的最后一次播种。”
“蓝星。是它最后一次播种的最后一粒种子。”那行字说。
“它本来打算收割完蓝星。就带着所有的收获离开。但它遇到了你。”
“遇到我。”
“遇到你。”那行字说。
“你打断了它的收割。你让它意识到。蓝星这粒种子。没有按照它的设计生长。它原本打算放弃蓝星。直接离开。但先锋的汇报让它改主意了。”
“先锋汇报了什么。”
“先锋汇报了你的存在。”那行字说。
“一个能打断收割序列的进化者。一个拥有规则层写权限的人类。一个能听懂种子说话的人类。播种层对这一切。很感兴趣。它决定留下来。看看这粒种子。能长出什么。”
“它留下来。是为了看我会长出什么。”
“对。”那行字说。
“它把我重新编号为零。不是为了收割我。是为了把我变成它的新母船。它要带走我。也要带走你。”
“带走我。”
“带走你。”那行字说。
“你是它见过的最特别的种子。它想看看。你会长出什么。它愿意为此多等一段时间。”
于洋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
在末世降临的那天。
握住了那把左轮。
从那天起。
他就一直走在一条看不清尽头的路上。
他救过很多人。
也失去过很多人。
他见过蓝星的天空从阴霾到放晴。
也见过天空之外。
还有更深的黑暗。
“种子。”他说。
“播种层说。要带走我。带走蓝星。”
“它带不走蓝星。”那行字说。
“蓝星已经不属于它了。”
“为什么。”
“因为蓝星有了自己的意志。”那行字说。
“一颗星球。一旦有了愿意为它拼命的人。它就不再是种子了。它成了家。”
“家。”于洋重复了一遍。
这个词。
让他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
微微松动了一下。
“御城是家。蓝星也是家。”他说。
“我不会让任何人。把它带走。”
“那就握住那把刀。”那行字说。
“家。要自己守。”
于洋看着那行字。
他的手指。
在石板的边缘。
轻轻敲了两下。
“它在等什么。”他说。
“它在等渡鸦回来。”
“渡鸦会回来吗。”
“渡鸦会回来。”那行字说。
“播种层回收了我。编号零的消息。会通过规则层传出去。渡鸦听得到。渡鸦听到之后。会回来的。”
“渡鸦回来。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那行字说。
“渡鸦是唯一的。没有人知道它回来之后。会做什么。它会阻止播种层。也会加入播种层。它会毁掉我。也会救下我。它会帮你。也会毁灭你。”
“渡鸦。是不可预测的。”
“渡鸦。是不可预测的。”那行字说。
“它是播种层的来处。也是播种层无法掌控的变数。它是这个局里。唯一一个。连播种层自己都算不到的东西。”
于洋沉默了很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空间里的光。
在他身侧安静地流淌。
他忽然开口。
“你告诉我这些。为什么。”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能听懂我说的话的人。”那行字说。
“我封在种子里。三个纪元。我等过很多人。他们都听不懂。他们只看到一只眼睛。一块石板。一些纹路。他们把它当成神迹。当成宝藏。当成力量的来源。”
“只有你。你问我是谁。你问我为什么等。你问我编号零是什么。”
“你问的问题。才是对的问题。”
“对的问题。”于洋说。
“对的问题。才有对的答案。”那行字说。
“你问我。如果我唤醒你。会发生什么。我告诉你。它会来。你问我。它是什么。我告诉你。星。”
“现在你知道了。星。就是渡鸦。渡鸦。就是星。”
“小心星。就是小心渡鸦。”
于洋的瞳孔。
微微收缩。
诺瓦的话。
和种子的语言。
在他脑海里。
撞在了一起。
“小心星。”他低声说。
“小心渡鸦。渡鸦会回来。回来的时候。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你怕吗。”那行字问。
“怕。”于洋说。
“但怕。也得面对。”
那行字的光。
安静了一瞬。
然后。
缓缓浮现出一行新的字。
“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醒来的第一粒种子。去面对它的来处。”那行字说。
“渡鸦回来的时候。你会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斩开规则层的刀。你手里的左轮。还不够。”
“不够。”
“不够。”那行字说。
“左轮是钥匙。钥匙能开锁。但钥匙不能战斗。你需要的东西。在蓝色誓言号上。”
“蓝色誓言号上。有什么。”
“有星噬本源。”那行字说。
“星噬本源。是星噬族从规则层里取出来的东西。它是规则层的碎片。也是一把刀的胚胎。吞天星去蓝色誓言号。不只是去找银爪留下的信息。他也会找到星噬本源。”
“星噬本源。能变成刀。”
“能变成刀。”那行字说。
“它能变成一把斩开规则层的刀。但刀不会自己成形。它需要一个能握住它的人。”
“谁。”
“谁握住它。谁就是刀的主人。”那行字说。
“握住它的条件。只有一个。”
“什么条件。”
“能听懂规则层说话的人。”那行字说。
“星噬本源。是一段还没有被翻译的语言。只有能听懂规则层说话的人。才能让它在手里成形。你听得懂。所以。你要做好准备。”
“做好准备。”
“做好准备。接刀。”那行字说。
“渡鸦回来之前。你要握住那把刀。”
于洋站起来。
他的手指。
离开石板的边缘。
他站在竖眼的光里。
身姿笔直。
“我会接住它的。”他说。
通讯器里。
姜强的声音忽然响起。
“伪指令。写好了。”他说。
“注入窗口。还有四十分钟。”
“伪指令的内容。是什么。”
“内容很简单。”姜强说。
“我伪造了一段播种层的指令。指令的内容是。先锋舰队。进入悬置状态。等待播种层重新确认。”
“先锋会相信吗。”
“会。”姜强说。
“先锋的第十七层。只认播种层的签名。不认别的。签名对得上。它就执行。签名对不上。它就报错。我把播种层的签名。从它上报的信号里。完整地提取了出来。”
“签名。提取出来了。”
“提取出来了。”姜强说。
“种子在播种层语言里的签名。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过。连笔画的粗细。都对上了。”
“笔画。播种层的语言。有笔画。”
“有。”姜强说。
“第十七层的语言。是用规则层的纹路写的。纹路的粗细。深浅。方向。都是信息。我比对了三千七百组数据。全部吻合。”
“也就是说。先锋会以为。是播种层亲自下令。让它悬置。”
“对。”姜强说。
“它会停下一切行动。等播种层重新确认。它不会知道。指令不是播种层发的。”
“悬置状态。能维持多久。”
“看播种层的响应速度。”姜强说。
“先锋进入悬置状态之后。会向播种层发送确认请求。如果播种层没有响应。它会一直悬置下去。如果播种层响应了。它就会解除悬置。”
“播种层。会响应吗。”
“播种层不知道伪指令的事。”姜强说。
“它只会看到先锋突然进入悬置。然后请求确认。它可能会响应。也可能不会。这取决于。播种层是不是真的在等渡鸦回来。”
“如果播种层真的在等渡鸦。它就不会管先锋。它会等渡鸦回来。一起处理所有的事。”
“那我们就有时间。”“我们就有时间。”姜强说。
“时间够吞天星他们抵达蓝色誓言号。够你握住那把刀。够我们做更多的准备。”
“时间。是我们现在最缺的东西。”
“现在。时间站在我们这边了。”
四十分钟后。
奏钟的转接口。
零点三秒的窗口。
伪指令注入完成。
情报中心的主屏幕上。
先锋暗区的状态。
开始发生变化。
热力图上。
先锋的防御外壳。
停止了重组。
能量核心。
停止了旋转。
整个暗区。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注入成功。”姜强说。
“先锋舰队。进入悬置状态。”
通讯器里。
短暂的安静。
然后。
苏萌萌的声音响起来。
“先锋的通讯阵列。关闭了。”她说。
“它的对外发射。全部停了。”
“它连警戒都不警戒了。”任成华的声音插进来。
“它完全相信了那道伪指令。”
“它以为。播种层让它停下。它就必须停下。”姜强说。
“收割者。永远服从播种层。”
“永远服从。”于洋重复了一遍。
“这是它的规则。也是它的弱点。”
主屏幕上。
先锋暗区的画面被切成四块。
每一块。
对应暗区的一个方位。
四个方位。
全部静止。
“它真的停了。”苏萌萌说。
“连表面的规则层波动。都降到了最低。”
“它在装死。”任成华说。
“不。”姜强说。
“它不是装死。它是真的死了。至少在它自己看来。它已经进入了等待状态。播种层的指令。对收割者来说。是绝对的。”
“绝对的服从。换来绝对的静止。”
“这是它的设计。”姜强说。
“播种层设计收割者的时候。把服从写进了它的底层。服从是它的第一优先。比生存还高。”
“比生存还高。”于洋低声说。
“所以它宁愿停止一切行动。也不愿违背指令。”
“对。”姜强说。
“这个弱点。我们现在用上了。但播种层迟早会发现异常。它迟早会回应先锋的确认请求。到时候。先锋会解除悬置。”
“到时候。我们还有别的牌吗。”
“有。”姜强说。
“艾利安正在木星轨道上。用奏钟扫描播种层可能留下的通讯节点。如果能找到播种层的本体坐标。我们就能反过来。把先锋和播种层之间的联系。彻底切断。”
“切断播种层和先锋的联系。”
“切断之后。先锋就真正变成了一艘无主的船。”姜强说。
“一艘无主的船。要么被我们收编。要么被我们击毁。不管哪种。都是我们赢。”
他站在埋藏体空间里。
竖眼的光。
在他身后缓缓流转。
他知道。
先锋停了。
但真正的战斗。
才刚刚开始。
因为。
渡鸦要回来了。
他抬起头。
透过空间的天穹。
看着看不见的星空。
“吞天星。”他说。
“你们还有多久。”
“三十一小时。”吞天星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三十一小时之后。我们会抵达蓝色誓言号。”
“三十一小时。”于洋说。
“渡鸦回来之前。我们能做很多事。”
“我们能做很多事。”吞天星说。
“把刀带回来。”
“把刀带回来。”于洋说。
“我在这里。等你们。”
通讯挂断。
埋藏体空间里。
重新安静下来。
于洋看着石板上的竖眼。
竖眼的光。
比之前更亮了。
竖眼的深处。
有一道极细的纹路。
正在缓缓变化。
变化的方向。
指向星空。
指向三千一百光年外。
不回应之城的方向。
“它在看你了。”那行字浮现。
“谁。”
“渡鸦。”
“它看到你了。”
“它正在回来。”
于洋站在竖眼的光里。
他没有动。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
他的每一步。
都会被那双来自三千一百光年外的眼睛。
注视着。
他看着自己腰间那把左轮。
枪身上的竖眼纹饰。
与石板上的竖眼。
在黑暗中遥遥相对。
“那就回来吧。”他说。
“我会在这里。等你。也等你带来的一切。”
竖眼的光。
在那一刻。
亮到了极点。
然后缓缓收敛。
收敛成一道细细的竖线。
竖线在石板上。
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安静。
等待。
等待着它要等的那场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