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暮云镇最后的夏天 > 26.26[番外]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即将抵达成都双流国际机场。在飞机完全停稳前,您保持安全带系好状态……”

    青漾从航空广播中醒来。

    她摘下眼罩,按了按干涩的眼角。

    十二年了,还是会做这个梦。

    梦里人的脸越来越模糊,记忆却越凿越深。

    青漾拿起手机,下午四点。从北京飞过来,整整三个小时,总算要到了。飞机落地停稳,周围传来细微的说话声,她关掉飞行模式,程江的消息涌进屏幕,说自己在T2航站楼等她,又发来一张位置照片。

    网速不太好,转了两圈才加载出来。

    青漾扫了眼,没认出是哪。不怪她对这边不熟,这些年除了必要的外派出差,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回到四川。

    心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青漾脚步有片刻迟疑,为自己用‘回’这个字感到陌生。她倏尔想起曾经看过一本书,里面写:天地再大,人生再长,能让人说‘回’这个字的地方,寥寥无几。

    转念,又为自己会产生这种念头而感到唏嘘,她轻声一笑,在车上跟程江说了。

    程江跟着笑起来,调侃她:“不亏是青教授,随时随地都能冒出来一些人生感悟。”

    青漾偏头看他,“连你也要开我玩笑?”

    程江笑意未敛:“行行行,不喊了。叫你青老师总行吧?”

    轿车驶离机场,青漾望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叫我青漾就好。”

    话题没再往这方面继续,程江问:“这次回来打算待几天?”

    青漾说:“吃个酒送完礼就走。”

    程江:“我看你最近也不忙,没打算回去看看?”

    青漾沉默几秒,“……没什么好看的。”

    “你出国的手续办好了吗?”车开上机场高速公路,程江问。

    “差不多了,还剩点收尾工作。”从决定申请公派到结果下来,整个流程异常顺利。青漾这段时间无事清闲,还有点不习惯。要说有什么工作,大概是学校学生会那边自发办了个线上访谈的活动,跟她约了时间,还没正式开始。也大概是活动的主题让她想到过往,这才在姑妈打来的电话里,答应回来参加陶文皓的婚礼。

    程江轻叹一声:“你都不知道你离开优学思于老师念叨了你多久,回总部逢人就夸,搞得上海那边的同事都知道有个青老师是她的心头宝。”

    他话说得好听,青漾勾了勾唇角,反问:“怎么,她不喜欢你这个大弟子了?”

    “远香近臭嘛,疫情那几年你又不是不知道,徐主任一走,她被迫顶上来挑大梁,火急火燎地挪重心改线上课程,一天到晚群里全是她的消息,连路边的狗都要被她凶两句。”

    说起以前,青漾想起疫情居家那两年。

    也是在那个阶段,她通过优学思直播讲课赚到了自己人生里的第一笔大钱。后来拿着这笔钱读了研,毕业后进高校任职,一直到现在。如今回看,是那笔钱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也说不定。

    青漾问:“于老师还有多久退休?”

    “她还早呢。不过还好,去年得了个闲职,调去武汉了。”说到武汉,程江想起:“你本科大学就是在武汉吧?”

    青漾‘嗯’了声。

    程江感叹:“难怪都说人生总在错过。

    “你订酒店了吗?没订今晚先去我家住着。你嫂子听说你要回四川,特例说要给你露一手。”

    青漾刚想拒绝,程江堵住她的话:“别跟我见外啊,都认识十几年了,见面的次数还跟网友一样。”

    这倒是实话。

    程江婚后定居在成都。青漾离开优学思后两人在工作上虽然没有交际,但偶尔还是会互相问问彼此的近况。

    这十二年来,除非到对方城市出差会约着吃个饭,倒真没其他机会见面。碰到忙的时候,往往只有一通电话或者一条短信。

    程江也算青漾众多同事里,情感更偏向朋友的那一个。

    对朋友,青漾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拒绝。

    程江问:“你什么时候去吃酒?”

    “明天中午的正席。”怕他下一秒要说送她的话,青漾接着说,“我看了下,高铁过去两个钟头,吃过早餐出发正好赶上。”

    程江:“行啊,那我送你到高铁站。”

    青漾:“不影响你工作的话,可以。”

    程江就笑:“我上班还可以让你嫂子送嘛,又不耽误。”

    程江夫妇热心,亲自下厨款待青漾。

    吃过晚饭,青漾帮忙收碗,程江在厨房刷锅,他老婆在客厅收孩子的作业本和玩具,收到一半提高音量问:“程江!你没给孩子装作业就送你爸那儿去了?”

    “没有吗?”程江纳闷,手上还沾着洗洁精泡沫,走出厨房说,“那待会儿给他送过去。”

    就这样,夫妻俩带青漾去公园散步,手里还提着一个黄色卡通书包。老婆说程江天天管别人家的孩子,回到家连自己孩子都管不住。程江无力解释,说:“那也不是我一个人惯成这样的。”

    青漾听了在后面笑。

    程江回头说:“你别笑,等你结婚有你受的。”

    他老婆就拧他胳膊:“赶紧闭嘴吧,人家青漾的眼光可比我好多了。”

    夫妻俩一路拌嘴,互相嫌弃却勾着手走在一起。

    手机轻振,有消息进来。

    青漾拿起来看,是学生会那边负责联系她的一位学生发来的,问她什么时候方便,他们准备在下周三之前做出这一期访谈。

    青漾想了想,说:【明晚吧。】

    学生说好,又跟她确认了详细时间。

    春熙路和曾经来时大不相同。

    饕林倒还开着,装修风格大改,如果不是牌匾上的两个字,青漾差点没认出来。她想起青志国带她点的那道辣子鸡,干辣椒堆成山,她在里面挑着为数不多的鸡丁肉。

    程江见她在看,啧声摆手:“他家味道一般,去年你嫂子生日我们吃过,宫保鸡丁里全是花生。你要想吃川菜,我带你去我们小区后面那家老馆子吃。”

    程江的老婆买完奶茶回来,看他俩站在店门口,上前递给青漾一杯,开口就是一句:“这家店不行,明天我带你去尝家后面那家。”

    青漾笑着接过奶茶,“你们两个连说话都一样。”

    程江像是没听到,说:“人家明天要回去吃酒的,酒店大餐不比你那苍蝇馆子好吃。”

    他老婆反驳:“你懂个屁!再跟我顶嘴试试?”

    晚上青漾在客房休息。

    大概是下午那个梦在影响,她闭上眼,居然久违地想起了江峙,想起她离开暮云镇时那个黏腻燥热的夏天。

    换了新地方,青漾没睡好。

    早上醒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乌云积压着,似要下雨。屋里空调低声运行,往室内吐纳凉气。她缓了会儿,下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吃过早饭,她没让程江夫妇送她去高铁站。

    她这次回来只带了一个包,装着随身物品和一套换洗衣服,东西少走哪都方便。青漾打车去高铁站,走前跟夫妻俩说了好几声谢谢,上车前硬是塞给程江一个红包,说是补他孩子的满月酒。与其说是塞,倒更像是赶着车窗关上前往外丢了一个红包,程江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车开出小区路段口,程江发了条语音:“我说青老师,我那孩子今年都上小学了,你这满月酒的说法是不是也太牵强了点?”

    青漾回:“一点心意。”

    程江:“得,转头我让那小屁孩给你打视频亲自道谢。”

    青漾没再回复,把手机放进口袋,闭眼小憩。

    高铁两个小时,车上空气不太好,她没能睡着,戴着耳机刷了会儿财经新闻。下高铁,外面的天愈发阴沉,气压很低,稠得像蜂蜜,每一步都像搅在糖浆里。

    青漾照着青琼芳发来的定位打车到酒店。酒店楼下贴着陶文皓和新娘的迎宾海报,青漾盯着陶文皓的名字看了半天,到底没能将眼前这个身穿西装温和笑着的男人跟记忆里的胖小孩对上号。

    青琼芳出来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青漾微微仰着头,在看海报。

    青琼芳走过去,嗓音先一步沙哑,带着点哽咽:“你都长这么大个人了,这些年也不知道回来看看姑妈。”

    青漾循声回头,笑了笑:“姑妈。”

    青琼芳应了声,眼眶渐红:“不是让你到了喊我出来接你吗?连这也不听?”

    字字句句都在责怪,字字句句都是想念。

    青漾又看了眼海报,说:“我是没想到陶文皓都长这么帅了,多看了两眼。”

    青琼芳笑出来,拉着她往酒店里走。

    青漾拿出给陶文皓准备的红包,写礼金的姑娘打开一看,被厚度小小惊讶了一下。青琼芳也看见了,她刚要说话,青漾问:“姑妈,我坐哪桌啊?”

    青琼芳带她去了男方亲戚那边,喜宴还没正式开始。主持在等新郎新娘换完衣服出来走婚礼流程。

    有人问青漾是谁,青琼芳逢人就笑,牵过青漾的手说是自己侄女,现在在北京当老师。拉着青漾坐下,青琼芳压低声音问:“上次电话打得急,我忘了问,你结婚没有?”

    青漾笑笑,摇头。

    “男朋友呢?”

    青漾还是摇头。

    青琼芳讶异:“男朋友还没有?你都三十了。”

    主持在喊让双方父母上台,青琼芳拍了拍青漾的手,语重心长:“放心,你现在条件这么好,不愁找不到,姑妈帮你留意着。”

    青琼芳一走,青漾抬眸,这才看到隔壁桌的青志国。

    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西装有点大,衬得脖子略短,显得背更驼了。他旁边是白凤梅,再旁边是两个十五六的孩子,都低头玩着手机。

    青漾从暮云镇离开后没多久,就换了新的电话卡。唯一存到新手机的号码只有江峙,就连姑妈她也没想过要联系。所以她并不知道父亲在后来有没有找过她。她猜大概是没有。毕竟如果有心想找,怎么都能找到,就像程江。

    青漾没想过去打招呼。

    周围灯光一暗,聚光灯照到台上,映亮拿着手捧花的陶文皓。在主持和音乐的指引下,他一步一步走向前,等着新娘门后出来。

    青漾游离这层幸福之外,像个置身事外的人旁观一切。她能做到的大概只有送上礼金和祝福,除此之外,并不憧憬,也不向往。

    婚礼结束,青琼芳来找她,问她中午的菜合不合口味,青漾说还行,又问她下午什么安排,如果没事的话可以去楼下打麻将,青漾说自己还没学会。几番拒绝下来,青漾说:“姑妈,我想找个酒店休息会儿。”

    “去什么酒店,回家里休息。你还不知道吧?前几年我们在城里买了房,就在一中那边,不远,等着,我喊个车送你。”

    青琼芳问了一圈,那些人要么喝了酒不能开车,要么不往一中走。青漾说:“我打车过去吧。”

    青琼芳送她上车,说家里有人在,她到了直接敲门进去就行,让她睡主卧,“次卧是你姑父在睡,他那房间一股烟味,你别去。”

    青漾答应说好,上车前,她主动抱了抱姑妈。青琼芳对她忽如其来的亲昵举动感到莫名,双手微抬愣在原地。青漾不动声色往她包里放了跟礼金一样厚的红包。等坐上车,她让司机往一中绕一圈路去高铁站。

    司机看出她的想法,瞟她一眼,“走了不跟家里人说一句?”

    青漾说:“不说了,免得麻烦。”

    司机摇摇头,没再说话。

    路过县一中,青漾下意识看向窗外。

    校门翻修过,比以前更宽阔,视觉效果好了不少。校门口的文具店换了名字,就连路口那个硕大的优学思路广告牌也撤掉了。树和树之间拉着好几道红色横幅,庆祝某同学以六百九的高分考上大学,诸如此类的文字。

    青漾收回视线,拿出手机,给程江发去定位。

    程江大概在忙,没有回。

    天色黯淡,风吹进来,闷得有些喘不上气。发丝贴在脸上,青漾用手勾下,看向前方路口的红路灯。

    红灯倒计时60秒。

    红灯后处,远远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指路牌。

    青漾看着上面右转指示的暮云镇,心脏微微抽痛,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倒计时结束,出租车直行驶过路口,青漾听见自己说:“师傅,前面路口掉头,去暮云镇。”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或者一缕魂。

    “暮云镇远,你这一趟过去可不便宜哦。”

    青漾嗯了声。

    水泥公路变成沥青路,道路平缓开阔,改了几条视野盲区的弯道。路侧的桉树也换成了乌桕树,树干纤细,大概是近两年才栽种的。

    暮云镇开了不少新店,菜市场后面建了两栋住房楼,成为整个镇上最高的楼层建筑。青漾付了车费下车,空气依旧黏腻,不时吹过的风裹着雨前的闷热,像人伏在耳边喘气。

    邮局翻新了,门口挂着存钱利率广告。青漾照着印象中的路往相下街走。慧琼理发店,蜜雪冰城,享哆味汉堡炸鸡,就连全国连锁的零食店也开到了暮云镇。

    青漾边走边看,和记忆里的暮云镇作对比。两元精品店店改成了菜鸟驿站,避风塘奶茶变成了卤菜店,只有标志性的银行万年不变。

    青漾走到鸿福街,买了香烛纸钱,打算去看外婆。

    上山的路难走,好在路没变,她循着记忆走了一段,找来一根棍子杵着爬上去。

    外婆的坟在后来重新修过,外层用青石围一圈,砌出拜台,立了块碑。青漾看到碑上的名字,嘴角弯起,眼睛有些湿。

    她蹲下身,扯掉从缝隙里钻出的杂草,点燃香烛,轻声:“外婆,青漾回来看你了。”

    风吹树晃,吹起她的发丝。

    黄纸钱的灰烬随着这阵风盘旋到天空,来回打转。

    青漾陪外婆说了会儿话。一开始是想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久没回来,说着说着,说起这些年的生活,委屈融进话里,那些她一个人在他乡强撑走过来的时刻,在说出口的瞬间化作眼泪,掉在青石上,轻得只剩一点痕迹。

    她说到最后,说起昨天见到的程江夫妇,说参加了陶文皓的结婚,“大家都很好。外婆,我也很好。”

    手机响起,在空旷寂静的山间回响。

    青漾撑着发麻的双腿站起,拿出手机,是姑妈的电话。

    青琼芳问:“你去哪了?没在家休息吗?”

    青漾说:“我回暮云镇了。”

    “你回去干嘛?这会儿五点车都没了。这样,你等着,我喊人去接你,酒店马上吃晚饭了。”

    “不用了,姑妈。”青漾长长吐出一口气,“我回来看看外婆,明天就走。”

    “你这孩子!大老远回来也不多玩两天!还有啊——”她声音压低些许,背景里的说话声减去不少,“你往我包里放的是什么红包?赶紧来拿走,我可不收你的钱!”

    青漾似是没听见,笑了声:“姑妈照顾我那么多年,应该的。”

    青琼芳沉默两秒,叹了声:“你爸今天还在跟——”

    没等青琼芳说下去,青漾打断:“姑妈,暮云镇看起来快下雨了,我先挂了

    。”

    青漾拿下手机,挂断通话。仰起头,露出白皙的脖颈,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带着潮湿,大概是雨近了。

    下山时,天渐渐暗下。

    黑云堆在头顶,有雨滴落。

    青漾在街角找了家旅馆住下,便宜,60元一晚。

    办好入住,她提包上楼,走廊阴暗昏沉。房间里窗户正对街景,家具很少,入门旁边立着简陋的木衣柜,连个凳子都没有,床也没铺,只有个床垫在上面。

    前台有些不好意思,说平时没人住,铺着床容易落灰,让她出去吃点东西,回来就弄好了。

    青漾说没关系,跟前台一起铺好床。

    前台又分别往房间和卫生间放好垃圾桶,换了新的空调遥控器电池。走前跟青漾说:“WiFi密码八个八,有需要随时喊我,或者打电话。”

    青漾说好。

    她进洗手间洗了把脸,再出来,闹钟在响,提醒她线上访谈即将开始。微信上学生发来链接,邀请她加入线上会议。

    会议加上青漾总共四人,分别是学生会宣传部的部长和副部长,还有联系青漾的同学。见青漾进来,大家喊着青老师,青漾应了两声,问自己这边声音怎么样,需不需要她戴耳机。

    窗外开始下雨,淅淅沥沥打到玻璃窗,发出细微声响。

    部长说现在这样可以,和青漾大致对了下访谈内容。主题与校园欺凌相关,这个话题太过敏感,他们一开始对外招募访谈时没报希望,是青漾主动联系到他们,问起这件事。

    访谈过程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青漾有些口渴,拧开水喝。凉水灌入喉咙,她忽然想起:“我记得你们那个招募函上写的是匿名,对吗?”

    部长:“对,青老师。我们不会跟——”

    “不用匿名,说我是青漾就好。”

    会议那头一阵沉默。

    副部长犹豫着说:“可是这样大家都会知道……”

    “没关系啊。让更多的人关注到欺凌现象不才是这次访谈的目的吗?”

    “……”

    会议结束,青漾带着手机下楼吃饭。

    下过雨的街道湿着,空气褪凉,路面水洼映出街道店家的灯光,犹似一颗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她就近找了家面馆,点了份小面。

    十二年过去,成都小面的价格终于飘到暮云镇,从五块涨到六块。青漾坐在雨棚下,偶有行人经过,只言片语落进耳里,像无意间窥见报纸一角。

    老板端上面条,看了青漾两眼。

    青漾疑惑地问怎么了。

    老板笑笑,“总感觉在哪见过你。”

    又问:“你外地来的?听口音不像我们这边的。”

    青漾抽出筷子问:“那你觉得我是哪的?”

    老板猜:“是北方人不?”

    青漾笑笑不说话,老板也没继续,转头问她来暮云镇做什么。

    青漾说:“故地重游。”

    老板:“你以前来过?”

    青漾:“我以前住在安兴街,刘裁缝是我外婆。”

    老板思索一阵,啧一声猛拍脑袋,“那你姑妈不就是青琼芳吗?你早说啊,我还收你什么钱,论辈分你还得喊我一声叔。”

    青漾吃着面,也没别扭,喊他叔。

    老板问她要微信,说要把钱退给她,青漾连连摆手说下次。

    老板犟不过,硬是起锅给她煎了两个蛋,态度强硬:“吃完,不吃完别想走。”

    青漾无奈,只好答应。

    她吃完面沿着街逛,准备消消食。走到顺河街,远远看见桥头的大榕树,有片刻恍惚,尽管有意在绕着走,却还是走到这里。

    她在大榕树下站了会儿,看着顺和桥下静谧流淌的河水,漆黑,浓稠,像墨一样。思绪一时泛滥,想起访谈时她也提到过这条河。

    青漾低声轻笑,转身走上石阶。李老头的小卖部装修一番改成了小超市。往前直走是福汇茶馆,里面坐满打牌的人。拐过弯再走两条街到安兴街,她和外婆曾经的房子大门紧闭,没有一点光亮。

    她绕出安兴街,重新走到大榕树的路口。犹豫半晌,还是走上顺和桥,朝后街走去。顺河后街拆了很多老房子,路灯像个跛脚的瘸子一左一右照着,略显伶仃。

    顺河后街搬空了很多,几乎没怎么住人了。青漾顺着青石板路往里,听吉他扫弦的声音。她略微一愣,蜷起手指,朝琴声靠近。

    那是一家开在巷尾的吉他店,门口摆着块牌子,写着木马琴行。仔细看的话,木马下面用小字写着‘二手’两个字。青漾往里瞧,一个男生抱着吉他在练琴。屋里只开一盏灯,亮照到外面,像倾泻一地的月光。

    男生嗓音微哑,歌声随着指下和弦一起飘出,落在月光上:

    ……

    你是我患得患失的梦我是你可有可无的人

    毕竟这穿越山河的箭刺的都是用情致疾的人

    ……

    青漾倏尔想起在访谈最后,学生问她:“青老师……有个问题不在这次的访谈里,是我个人想知道,可以问你吗?”

    青漾让她问。

    学生安静了一会儿,“江峙这个人……真的存在吗?”怕青漾误会,她又解释,“青老师你别误会,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好奇……”

    青漾想了想,说:“你是想知道,我要怎么证明他真实存在过,是吗?”

    青漾感觉,这个问题是整整两个小时访谈里,甚至是她教学生涯中,回答学生问题回答得最烂的一次。她说:“抱歉,我无法证实他的存在。”

    关于江峙,她留下来的只有一张合照,和无数零碎到她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过去的记忆。她无法解释江峙后来的出现是她为了逃避痛苦而臆想出来的,就像她一直以来做的梦一样。梦里江峙反复出现,只要她想,就能见到他。梦醒之后,她又愧于承认自己的懦弱和荒唐。

    也是在后来,青漾才明白——

    人需要痛苦的知觉,以便产生能被拯救的错觉。

    对她而言,江峙就是这种存在。

    哪怕过去十二年,她依旧无法忘记,也无法放下江峙曾带给她的这种错觉。

    一首歌唱完。

    男生抬头看来,问她要不要进去听。

    青漾回过神,嘴角微牵,说他唱得好听。

    男生放好吉他,搬出凳子让她坐,说:“店里没生意,自己唱两首打发时间罢了。”

    青漾环视一圈,门店不大,琳琅满目挂着很多吉他。她说:“我有个朋友以前住在这边,也会弹吉他。”

    “是吗?那他现在肯定在外面发展吧?”男生自嘲着笑了声,“只有我们这种失意青年才会背着把破吉他回老家。”他重新坐回吉他凳,轻扫琴弦,“有想听的歌吗?”

    青漾拿出手机,递过去:“会唱这首吗?”

    男生调出歌曲的琴谱,手指按住琴弦试了前两段,说:“挺简单的,我试试。”

    歌声在雨后沁凉的夜里响起:

    要在青春来之时去爱

    恰好风过树梢我们正少年

    ……

    不再重温那些欣喜与过往

    只是回首往事都没必要

    ……

    偶尔也会想起青春想起他

    多年以后你也忘记了浪漫吧

    我们的故事不长已经再没有话可讲

    就让我在春风沉醉的夜晚老去吧

    ……

    我们的故事不长,已经再没有话可讲。

    就让我在春风沉醉的夜晚老去吧。

    全文完

    2026.09.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