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风硬,松枝上的雪被吹下来,落了段誉满肩。
他却像没察觉。
大理急信被他攥在掌中,封口皱得发软,红泥也被雪水晕开了一角。
王语嫣掀帘下车。
李青萝扶了她一把,目光先落在段誉脸上。
她见过这年轻人跟在女儿身后,满眼都是不敢说重的话;
也见过慕容复把女儿的温柔当旧物一样随手取用。
如今雪夜山口,段誉一身青衫站在风里,倒像比从前更可怜。
“段公子。”王语嫣道。
段誉眼里亮了一下,又被她身上的斗篷压暗。
那斗篷不是她旧日样式,衣襟处还露出半截折断的青绸燕纹。
他准备了一路的话忽然全散了,只剩一句:
“你冷不冷?”
郭芙坐在马上,小声嘀咕:“跑这么远就问冷不冷?”
黄蓉看她一眼,她便闭嘴,却仍盯着段誉。
宁远没有上前。
他牵马立在王语嫣身后半步,不替她答,也不把旁人的话挡回去。
段誉看见这个位置,胸口便像被风雪塞满。
他把信递出来:
“大理来信。慕容复旧部和西夏一品堂的人在边境露了踪迹,段家几位长辈都不安。母亲催我回去,也让我问你一句。”
王语嫣看着那封信,没有接。
段誉的手在风里僵了僵,仍把话说完:
“你愿不愿同我回大理?”
这一句落下,山口忽然静了。
段誉急忙又道:
“我不是逼你。王姑娘,我知道慕容公子约你去无量山旧洞,必定不安好心。你若厌了姑苏,厌了燕子坞,大理离那些都远。你要看武学,我把能找来的书都给你;你不想见人,我便不扰你。只要你先避开这一局。”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像生怕自己多用一分力,便会把她推得更远。
王语嫣垂眼看着雪地。
雪里有车辙,也有段誉来时的脚印,杂乱地交在一起。
她从前最怕别人为她伤心。
一见段誉这样,她便会先软下来,说些温和的话,拖过当下。
可拖过一次,旧门便又开一次。
她抬起头:“段公子,你待我好,我一直知道。”
段誉握信的手松了一点。
“从前许多时候,你都没有害过我,也没有逼过我。”
王语嫣声音轻,却没有躲,
“我也知道,你是真心想护我。”
段誉眼底那点光重新浮起。
王语嫣却没有接住它。
“可我不能跟你回大理。”
信纸在段誉指间皱了一下。
他怔怔道:“为什么?因为慕容公子?”
王语嫣袖中的手指慢慢握紧。
慕容复三个字仍像旧针,扎一下便会疼;
可疼归疼,它已不能替她往前走。
“正因为是他,我才要去。”她看向无量山深处,
“我从前以为,表哥要做的事,我懂他的招,帮他的忙,便是我该走的路。后来才知道,他要的不是我,是我记得的武功,是我能替他省下的那几步。”
段誉往前一步:“那你更不该去见他。”
李青萝的手扣住王语嫣手腕,像也想说这句话。
王语嫣却轻轻抽回了手。
“若我不去,往后只要有人说,表哥等我,表哥有苦衷,表哥需要我,我心里那扇门便不会真的关上。”
她看着段誉,眼神温柔,却清醒得让人无处可求,
“我得亲自看清他的路,也看清我自己的心。”
段誉唇色发白。
这不是冷淡拒绝。
她每一句都还顾着他的体面,甚至顾着他的疼。
可正因如此,他才知道,自己没有半点能借的余地。
“你的心……”
他停了一下,终于把那句压了一路的话问出来,
“你的心如今在哪里?”
郭芙本来还想插嘴,听到这里,反而不说了。
小昭站在车旁,指尖轻轻捏住袖口。
周芷若垂眸看剑,剑锋上雪水滑下一线。
王语嫣没有马上看宁远。
她先看山,看黑夜里旧洞所在的方向,又看自己掌心那半截青绸。
“我还不知道它最终会落在哪里。”她道,
“但我知道,它不该再被谁放回旧处。”
段誉像被这句话打了一掌,退了半步。
他忽然看向宁远。
从前他看宁远,多半是敬佩,甚至有几分亲近。
宁远武功高,胆气盛,又救过许多人。
可这一刻,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人站在那里,便是一堵山,一道门,一把把王语嫣从旧梦里拉出去的刀。
“宁公子。”段誉声音仍客气,眼神却冷了,
“你明知是陷阱,为什么还让她去?”
宁远抬眼:“她要去。”
“你能拦。”
“能拦,不代表该拦。”
段誉握紧信:“若她在洞中有失呢?”
宁远这才向前半步。
风雪打在他肩上,他唇边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那慕容复得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山口众人都静了一瞬。
王语嫣回头看他。宁远没有看她,只盯着段誉。
那一句并不温柔,却比许多温柔话都重。
段誉看见王语嫣眼中那一瞬的动摇与安定,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沉了下去。
他把急信收回怀中,动作很慢。
“我同你们去。”
李青萝皱眉:“你家中急信……”
段誉苦笑了一下:
“大理既被牵连,我更该知道慕容复在无量山布了什么。王姑娘不愿回去,我不能强求。”
他说到这里,喉头动了动,后半句几乎被风吹散:
“可我总得亲眼看着,她平安走出来。”
“看着可以。”郭芙忍不住道,
“别到时看见慕容复又替他说话。”
段誉没有争,只看向王语嫣:
“若他要害你,我不会袖手。”
王语嫣轻轻点头:“多谢。”
这两个字比拒绝还轻,也比拒绝更伤人。
段誉却只能接住。
众人重上山路。
越往里,雪越薄,湿雾却从石缝间漫出来。
无量山不像昆仑那般苍莽,山势低伏,断崖处处藏着黑影。
马车到一处窄崖便不能再进。
众人下马步行,火把被风压得忽明忽暗。
黄蓉蹲在崖边,竹杖拨开浮雪。
一块青石露出来,石面有半圈极浅的燕纹。
若不是火光斜照,只像天然裂缝。
周芷若拔剑挑开旁边枯藤,藤下滚出一枚铜片。
小昭伸手要取,殷素素先用银针一拨。
针尖刚碰铜片,便浮出一层乌黑。
“有药。”殷素素道。
王语嫣走近半步,眉心微蹙:
“这纹像斗转星移,可线不该断在这里。”
宁远刀背压住铜片,将它轻轻一翻。
石壁深处忽然咔的一响,一缕灰烟从裂缝里吐出来。
宁远袖风一卷,灰烟被风雪拍散,几点黑粉落在雪上,竟烫出细小孔洞。
段誉脸色一变,下意识挡到王语嫣侧前。
宁远也动了,短刀横在另一侧,刀背恰好拦住一枚从藤后弹出的黑钉。
黑钉落地,钉尾刻着细小燕尾。
藤蔓后露出一道低矮洞口。
黑暗里有石阶往下延伸,像一只早已张开的口。
王语嫣看着那半圈残纹,声音低下去:
“他真的在这里。”
黄蓉眼神一冷:“不是等人。”
宁远拔出短刀,刀锋映出洞口倒转的燕影。
“是请我们入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