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已经追了出去。
他左臂不能用,身法却仍快。
断枝挑开暗器的一瞬,脚下踏碎薄雪,整个人从郭芙身侧掠过,直追那名扑向偏院的灰衣人。
郭芙横剑挡在王语嫣前面:“别退。”
王语嫣没有退,只是指尖在袖中轻轻收紧。
周芷若从右侧切入,剑锋不急不抢,恰好封住两个假杂役的退路。
其中一人袖里短刀翻出,专取她腕脉。
周芷若剑尖一沉,避过刀锋,顺势挑开他腰间束带。
束带裂开,露出一枚青绸小牌。
王语嫣脸色一白:“青云坞旧牌。”
郭芙不懂青云坞,却看得出她认得,剑尖抬高半寸:
“慕容家的人?”
那假杂役撕去脸上伪装,露出一张瘦削阴沉的脸:
“王姑娘既认得,便省得我们多说。”
另一个灰衣人冷声道:“公子请你回去。”
王语嫣看着他们:“请?”
她声音很轻,却没有发抖。
瘦削汉子道:
“公子如今不便露面。斗转残图关系慕容家大事,只有王姑娘知道藏在何处。你若还念着姑苏旧情,就把残图交出来,随我们去见公子。”
郭芙火气一下上来:“拿刀请人?”
瘦削汉子扫她一眼:“郭大小姐,这是慕容家的家事。”
“王姑娘现在站在这里。”郭芙冷笑,
“你们哪只眼睛看见她在慕容家?”
周芷若剑锋一转,逼退另一个灰衣人:“他们在拖。”
话音刚落,梅林深处传来一声闷哼。
宁远提着那名灰衣人的后领走回来。
那人手里还攥着半截竹筒,显然方才想往偏院放信。
宁远手一松,将人摔在雪地上,竹筒滚到王语嫣脚边。
竹筒上刻着一个极细的“燕”字。
王语嫣垂眼看着那个字。
燕子坞、还施水阁、表哥练剑的背影,一瞬间都像隔着雪光浮上来。
她曾经把那个字看得太重,重到一生的路都像该跟着它走。
宁远没有骂慕容复,也没有替她开口。
他只是站到她身后半步。
那位置很近,若有人出手,他能挡第一刀;
又不近到越过她,让她的声音被他遮住。
王语嫣感觉到了,肩背反而慢慢松下来。
瘦削汉子见宁远不说话,以为有机可乘:
“王姑娘,公子说了,从前在大理,在姑苏,许多事皆是不得已。他如今明白,慕容家最可信的人还是你。只要你交出斗转残图,他愿亲自向你赔罪。”
王语嫣抬眼:
“他要见我,是为了赔罪,还是为了残图?”
瘦削汉子一滞。
另一名旧部沉声道:
“王姑娘,你自小读遍还施水阁,难道忍心看慕容家百年心血断在你手里?”
这句话像旧日的绳子,又要往她身上套。
王语嫣弯腰捡起竹筒。
郭芙低声道:“王姑娘,小心。”
王语嫣点点头,把竹筒打开。
里面卷着一小片薄绢,画了几道似是而非的转折线,旁边写着
“残图在王氏女手中”几个字。
她看完,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却让两个慕容旧部脸色都变了。
“我没有斗转残图。”王语嫣道。
瘦削汉子眼神一厉:
“王姑娘何必欺瞒?夫人当年分藏残卷,你是唯一能记全的人。”
“我记得许多武功。”王语嫣把薄绢合上,
“可我记得,不等于是慕容复的。”
瘦削汉子道:“你这话,公子听了会伤心。”
王语嫣指尖微微一顿。
这句话从前也许有用。
只要提到表哥失望,她就会先想自己哪里做错,哪里没帮上忙,哪里又让他不高兴。
可此刻宁远站在她身后,没有替她抢答案,也没有催她硬起来。
他只是把那点安静留给她。
王语嫣抬起头:“他伤不伤心,是他的事。”
郭芙怔了一下。
王语嫣平日说话温柔,很少同人争,如今这句却像轻轻一剑,刚好割断旧绳。
瘦削汉子沉下脸:“王姑娘,你莫忘了自己从哪里来。”
“我从曼陀山庄来。”王语嫣道,
“我姓王,不姓慕容。”
梅林里风声一紧。
宁远唇角微微一扬,却仍没有出声。
王语嫣继续道:
“从前我替他读书,替他拆招,是我愿意。后来我随宁公子一路,看见各门各派的剑法,也愿意说给他们听,那也是我愿意。可我不是还施水阁里的一卷活书,更不是慕容复一句要见,就该交回去的东西。”
瘦削汉子怒道:“你背弃公子!”
“是他先把我丢在旧路上。”王语嫣声音仍轻,
“不过这笔账,我今日不想同你们算。你们回去告诉他,我不回燕子坞,不回姑苏旧命,也不会交什么斗转残图。”
另一个旧部握紧短刀:“若公子亲自来呢?”
王语嫣看着他:“那就让他自己来问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郭芙忍不住看了宁远一眼。
宁远仍站在王语嫣身后,眉眼懒散,手中断枝却已对准瘦削汉子的咽喉。
那副样子分明是在说,话由王语嫣说,刀剑由他挡。
瘦削汉子终于明白,今日带不走人,也抢不走图。
他忽然扬手。
白烟在雪地上炸开。
郭芙立刻屏息,横剑护住王语嫣。
周芷若袖口一抬,剑光封住烟中短刀。
宁远却一步踏入白烟,右手扣住一人的腕骨。
咔的一声,那人惨叫,短刀落地。
瘦削汉子趁乱跃上梅枝。
“王姑娘!”他在烟后厉声道,
“公子在无量山旧洞候你。初七夜,月上中天。你若不来,斗转残图的消息便不止慕容家知道!”
宁远眼神一冷,断枝飞出。
梅枝穿烟而过,擦着瘦削汉子的肩头钉入树干。
那人闷哼一声,却借势翻出墙外。
余下两名旧部也趁白烟散乱逃入梅林。
宁远扣住的那人忽然咬破齿中毒囊,身子一僵,倒在雪地上。
烟散时,地上只剩凌乱脚印、一枚青绸小牌,还有被折皱的薄绢。
郭芙气得一剑扫开雪粉:“跑了!”
周芷若收剑,目光落向墙外:“无量山旧洞。”
王语嫣握着竹筒,指节发白。
宁远走到她身边,没有问残图真假,也没有替她定去留。
他只捡起那枚青绸小牌,递到她面前:
“要去,还是不去?”
郭芙张了张口,想说那明明是陷阱。
可她看见宁远没有抢话,便把话咽了回去。
王语嫣接过小牌。
燕子纹的针脚细密,是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东西。
她指腹在纹路上停了一瞬,然后用力一折。
青绸小牌断成两截。
“去。”她道。
郭芙急道:“王姑娘!”
王语嫣抬头,眼神仍柔,却不再躲:
“不是去交残图,也不是去听他赔罪。我要亲口告诉他,我不回旧命。”
宁远看着她,终于笑了:“这句话像你自己的。”
王语嫣也轻轻笑了一下。
远处山风穿过红梅,吹散最后一点白烟。
慕容复没有现身,可他的影子已经从旧梦里走出来,落到了无量山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