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旗还插在沙里,半截旗面被风卷得啪啪作响。
汝阳王府的亲卫伏在旗旁,膝下黄沙被血洇湿了一小片。
他双手托着一封信,背后的白尾令箭沾满尘土,仍旧挺得笔直。
“郡主。”他把信举得更高,
“王爷手书,三日之内,要见郡主。”
赵敏坐在宁远马上,腕上红痕还没消。
方才那张软网勒住她时,她没叫一声,此刻看见父王令,指尖反倒在马鞍边收紧了。
她没有接。
宁远的手扣在她腰侧,也没有替她接。
风从两人之间挤过去,吹起赵敏鬓边一缕发,扫在宁远下颌。
她像是察觉到了,眉尖微挑,却偏不回头,只冷冷看着垂首的人。
“刚才拿网套我的时候,怎么不先想起我是郡主?”
亲卫额头低下去:“属下只知王爷要见郡主。”
“好一个只知。”
赵敏笑了一声,终于伸手。
火漆被她指甲挑开。
信纸一展,纸角立刻被风掀起,她用拇指压住,先是漫不经心地看,看到第二行,那一点纸角便被她按出深深的皱痕。
她脸上没有变。
可那道皱痕越来越深,像有什么东西在她掌心里被硬生生攥住。
黄蓉从沙梁上下来,竹棒轻点地面。
郭芙刚要问,见母亲目光落在赵敏手上,便把话吞回去。
赵敏看完,把信折了一下,折痕歪了。
“旧烽台。”她把三个字念得极轻,
“三日之内相见。父王倒还记得那里。”
宁远伸手:“我看看。”
赵敏斜睨他:“你看得懂汝阳王府的家事?”
“家事看不懂,陷阱看得懂。”
她眼神一冷,信却拍在他掌心。
宁远没读那些忆旧的话,先看落款旁的朱印。
印泥干透,边缘有一处细小缺口,与赵敏腰牌上的旧纹能对上。
真印。
黄蓉也伸了手。
赵敏嗤道:“黄帮主要替我认父?”
黄蓉接过信,不急不恼。
她看得比宁远慢,指尖掠过几处称呼,又停在那枚私印上。
“印是真的,语气也不像外人凑的。”黄蓉道。
赵敏冷笑:“黄帮主何时懂我父王的语气了?”
“我不懂你父王。”黄蓉把信折回去,
“我只懂做局的人。真东西最扎心,拿来诱人,比假东西好用。”
赵敏的手顿了一下。
信纸被她夺回去。
她想折平,纸角却总翘着,按了两次才压下去。
巴音伏在断旗后,忍不住道:
“郡主,王爷亲笔相邀,属下等只为接您回府。”
“回府?”赵敏抬眼,
“回去让你们再拿一张网,还是换一条铁链?”
巴音脸色涨红,低下头去。
黄蓉没有看他,只望向北面。
风沙深处看不见旧烽台,她却已用竹棒在沙地上划出几道短线。
“旧烽台在高处,东边干沟,西边碎石坡,北面塌墙后有背风窝。”
她点了点中间那条线,
“若只是父女相见,随便一处背风驿亭都比那里好。可若要人自己走上去,四面都有手可伸。”
赵敏盯着沙地。
那几道线太简陋,却把她记忆里的旧烽台拖了出来。
小时候她在那里摔破过膝盖,也见过父王站在台上训亲卫。
那时只记得风大、沙硬、父王的手掌宽,如今再看,同一处地方换个角度,竟处处都能藏刀。
“你们都觉得是杀局?”她问。
黄蓉道:“像。”
宁远把缰绳绕在指间,声音平得像刀背:
“是不是,去了才知道。”
赵敏回头看他。
他没有劝她,也没有替她骂汝阳王,更没说什么
“我陪你”。
那只手仍稳稳扶着她,却没有把她往怀里拢,也没有把她往回拉。
“不想去,现在就走。”宁远道,“想去,我也不拦。”
赵敏咬了一下唇边。
这句“不拦”比劝她更刺人。
她从小到大见惯了别人替她安排,父王替她定路,旧部替她守规矩,敌人替她设网。
偏偏宁远把选择丢回她手里,像她仍是那个能自己下令的赵敏。
“你就不怕我真跟他们走?”她问。
“你走你的。”宁远看向垂首旧部,
“谁敢绑你,我砍谁。”
郭芙脱口道:“这还不叫拦?”
宁远道:“这叫砍人。”
赵敏唇角差点被顶开,立刻压下去,伸手拨他的手。
宁远松开。
她翻身落地,靴底陷进沙里。
旧部同时抬头,有人盼她回去,有人怨她不回,也有人等她低头。
赵敏谁也没看,只把信收入袖中,袖口压住那枚朱红私印。
“去。”她道。
亲卫肩背一松。
赵敏又道:“但不是回头。”
风穿过断旗,旗面一声脆响。亲卫脸上的喜色僵住。
“告诉父王,我会去旧烽台见他。”
赵敏声音不高,却比方才更冷,“他若要见现在的赵敏,我去。他若要我走回旧日台阶上,就让他别等了。”
亲卫嘴唇动了动:“属下……”
“照说。”
宁远下马,重剑鞘从断旗旁擦过,半截旗杆滚了一圈。
巴音下意识按刀,被宁远看了一眼,手便僵在刀柄上。
“想跟就跟远些。”宁远道,“再拿网,手就别要了。”
黄蓉摇头:“你这张嘴,倒比剑还省事。”
“剑要拔,嘴不用。”
赵敏从他身旁牵过自己的马,冷声道:
“谁要你替我吓人?”
“我吓我的。”宁远翻身上马,
“他们怕不怕,是他们的事。”
黄蓉眼底掠过笑意,策马与赵敏并行。
两匹马错开半步,又很快齐了。
郭芙在后面小声道:“她倒真不走。”
小昭递给她水囊,轻声道:
“赵姑娘若走了,才不像她。”
“你倒替她说话。”
小昭脸一红,不作声了。
往旧烽台的路越走越荒。
驿道被风沙啃得断断续续,枯草贴在地上,像被谁用掌压过。
黄蓉一路话不多,竹棒偶尔点过石缝和草根。
赵敏看在眼里,嘴上不问,马速却慢了半分。
宁远忽然勒马。
前方碎石坡下,三粒小石摆成斜线,整齐得不像风吹出来。
黄蓉已经下马,竹棒挑开一丛枯草。
草下有一截细竹管,管口封着薄蜡。
蜡边沾着半片红羽,羽上用金粉描出一道鹰爪似的细纹。
赵敏脸色微变:“这不是我父王的人。”
宁远没有答。
他左手往沙地里一探,五指扣住什么,猛地一提。
一道人影被他从浅坑中硬生生拽出。
那人身披沙色布,袖中短刺才露半寸,腕骨已被宁远两指扣碎,闷哼着跌倒。
同一瞬,坡后弓弦一响。
宁远重剑未出鞘,鞘尾一挑,冷箭在赵敏马前折成两截。
断箭扎进沙里,箭头泛着暗蓝。
黄蓉看向暗哨靴底。
靴底压着西夏边地常用的碎钉,钉痕很新。
“一品堂的暗哨。”她道。
暗哨咬牙不语。
宁远把人丢到赵敏马前,重剑鞘压住他的肩:
“看来这封父王令,闻着味的人不止一家。”
赵敏垂眼看着暗哨,又望向风沙尽头。
袖中那封信贴着手腕,纸角皱起的地方硌得生疼。
她一紧缰绳。
“走。”
黄蓉竹棒点地,眼神沉下去。
远处碎石坡后,一点铜哨的冷光在沙雾里闪了闪,随即消失。
旧烽台还没露面,杀意已经先把路口咬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