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那一句话落下,郭芙的剑尖僵在半空。
宁远的手还覆在她手背上,两人贴得太近。
郭芙一动,后背便蹭到他胸口,耳根一下烧透,慌忙挣开。
“娘,我是在练剑。”
黄蓉站在门边,外衣披得随意,发髻也未全整好。
竹棒点在青石缝里,声响不重,却把郭芙那点心虚敲得无处可藏。
“练剑练到人怀里去了?”
郭芙脸红得更厉害:“是我剑练不好,他才扶我手腕。”
宁远咳了一声,刚要开口,黄蓉的目光已扫过来。
“你闭嘴。”
宁远把话咽回去。
郭芙急了:
“娘,真不关他的事。那一剑本来就要从肩背发力,不这样我学不会。”
“哦。”黄蓉淡淡道,“那他还教你什么了?”
郭芙一下噎住。
方才宁远低头在她耳边说“肩松”
,那一口热气还像没散。
她越想解释,越觉得每个字都像往火里添柴,只能下意识看向宁远。
宁远朝她笑了笑:“回去吧,我皮厚。”
郭芙不放心:“娘……”
黄蓉没看她,只道:
“回房。袖口破了,让小昭替你缝。手腕若疼,也敷一敷。”
“我没疼。”
“回去。”
这一声不高,郭芙却再不敢顶。
她收剑入鞘,从黄蓉身边走过时还回头看了一眼。
宁远站在原地,像真不怕挨罚。
黄蓉也没动。
等脚步声远了,她抬手把院门轻轻掩上。
门闩落下,宁远挑眉。
“黄帮主,这阵仗不像训两句。”
“自然不是训两句。”
黄蓉转身,竹棒倏然点出。
宁远侧肩欲避,她眼神一冷。
“不许躲。”
棒端点在他肩窝,巧劲钻进去,酸麻得他半边肩都沉了一下。
第二棒贴肋扫来,他只得受着,闷哼一声。
“这一棒,罚你教芙儿没分寸。”
宁远道:“教剑差半寸都不成。”
“那就贴上去?”
第三棒停在他胸口,隔着衣料压住。
宁远低头看了看竹棒,又看她:
“你是真怪我贴得近,还是怪她没有躲?”
黄蓉手腕一紧。
竹棒压进衣襟,宁远胸口的热意顺着青竹传到她掌心。
她本该一棒把他打退,可偏偏想起郭芙脸上的红,也想起他低头教剑时那一点耐心。
不是轻薄。
正因为不是,才更让人心口发闷。
“芙儿年纪小,不懂事。”黄蓉冷声道。
宁远看着她:“她不小了。”
“你再说一遍?”
“她会吃醋,会难过,会嘴硬,也会怕自己不如别人。”
宁远道,
“你若还只把她当小孩子拦着,她早晚要被自己的心思绊倒。”
黄蓉笑了一下,笑意很薄。
“所以你来替她长大?”
宁远没有接。
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竹叶沙沙响。
黄蓉往前半步,竹棒仍压在他胸前。
“宁远,你到底把芙儿放在哪里?”
“你想听什么?”
“真话。”
“我不拿她当孩子。”宁远顿了顿,
“也不拿她当随手能哄的人。”
这句话落得很轻,却比调笑更难听。
黄蓉可以骂他荒唐,可以骂郭芙不知轻重,唯独这句
“不是随手能哄的人”
,让她再也不能把方才那一幕压成小儿女胡闹。
她抬棒便要再点。
宁远忽然伸手握住竹棒。
他没有夺,只让棒端停在自己胸口。
黄蓉眸光一厉:“松手。”
“你怕我害了芙儿,可以直说。怕我离她太近,也可以直说。”
他往前压了一寸。
竹棒夹在两人中间,退的是黄蓉,不退的也是黄蓉。
“可你现在生气,”他低声道,
“是希望我离她远一点,还是离你远一点?”
黄蓉没有答。
院外郭芙上楼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大堂里有人低声催热水,风沙擦着破木门。
那些声音都能给她台阶,她却一步也没退。
她慢慢松开竹棒。
宁远以为她要抽身。
下一刻,黄蓉抬手揪住他的衣襟,把人往自己面前一拽。
竹棒落地,轻轻一响。
宁远怔了怔。
黄蓉贴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下那点没压住的慌乱。
“你以为我没有罚你?”
“敢。”宁远道,“只是这罚法不像打狗棒。”
黄蓉眼底一恼,手却没松。
她原本只想逼他低头,逼他说以后离郭芙远些。
可他真站在这里,任她揪着衣襟,反倒像把她也困在这一寸距离里。
“你别忘了,”黄蓉声音压低,“我是芙儿的娘。”
“我记得。”
“也是郭靖的妻子。”
“我也记得。”
黄蓉心口一紧:“那你还敢这样看我?”
宁远道:“我若不敢看,你就不生气了?”
黄蓉指尖微微发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该松手。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松手后的话,可以罚他三日不许近郭芙,可以让他去前院搬沙袋,可以把这一刻失控压成一条正经规矩。
可宁远衣襟被她扯乱,喉结在她眼前轻轻一动。
黄蓉忽然抬手,替他把领口理平。
动作很轻。
轻得不像罚。
宁远的呼吸停了一拍。
黄蓉看见了,唇角一弯,像终于扳回一城。
“以后教芙儿剑,可以。”她道,“离她远些。”
“多远?”
“至少别让她贴着你心口。”
宁远垂眼看她:“那你呢?”
黄蓉的手停在他领口。
“你现在离得也不远。”
她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却没有躲,反而又近了半寸。
“这是罚你。”
“黄帮主的罚,未免太偏心。”
黄蓉眼神一闪:“你再叫一声黄帮主试试。”
话出口,她自己先僵住。
宁远也静了。
院门外一片碎叶被风卷过,贴着门缝滚了一圈。
天地像忽然只剩这句不能细想的话。
黄蓉想退,宁远却扣住她欲收回的手腕。
他没有用力,只是不让她把方才那一下抹掉。
“那我该叫什么?”他问。
黄蓉睫毛轻颤,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了。
“你自己不是叫过么?”
宁远看了她许久。
“蓉儿。”
两个字落下,黄蓉的手猛地一颤。
她抬眼看他,羞、恼、欢喜一齐撞在眼底。
她像要骂他放肆,唇动了动,却没骂出来。
宁远低声道:“这也罚?”
黄蓉踮起脚,指尖按住他的唇。
“闭嘴。”
不是拒绝。
宁远看得分明。
黄蓉也知道他看得分明。
她恼自己,便索性把那点恼意化成更危险的主动。
指腹在他唇上停了短短一瞬,才慢慢收回,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她的脸已经红了。
院门外,木板极轻地响了一声。
黄蓉神色骤变。
宁远也侧过头。
半开的门缝后,赵敏站在那里。
她手里攥着昨夜从阿勒坦身上搜出的半枚银符,银符边角硌进掌心,已压出一道红痕。
她的目光先落在黄蓉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上,又落到宁远唇边。
谁也没有先说话。
赵敏把那两个字在心里慢慢重复了一遍。
蓉儿。
她唇边浮起一点冷笑,眼底却比笑意更亮。
“看来,”她轻声道,“我来的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