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外的火还没灭尽。
风卷着灰烬扑进院里，宁远把半截木牌丢上石桌。
木牌翻过来，焦黑背面露出一枚细小鹰爪印。
赵敏的目光一停。
黄蓉也看见了。
她没问来历，只把竹棒靠在桌边：
“不是波斯人自己找来的。”
“有人递路。”宁远道。
小昭站在黛绮丝身后，手里攥着紫牌，指节泛白。
她没哭，眼神却空得厉害，像刚从一场替她备好的婚礼里逃出来。
宁远看了她一眼：“别把自己当麻烦。”
小昭抬头。
“他们拿你做局，是他们找死。”宁远说，
“不是你的错。”
黛绮丝面上仍冷，挡在小昭身前的肩却松了半寸。
黄蓉看得清楚。
宁远偏护起来，从不管旁人心里受不受得住。
一句话能把小昭从惊惧里拽回来，也能让赵敏眼底那点冷意淡下去。
好是好，可黄蓉偏不痛快。
他总像不知道自己这样会招人。
宁远按住木牌：
“龙门不能拖。波斯人、旧鹰爪、慕容家的影子搅到一处，对方不会等我们慢慢猜。”
赵敏伸手压住旧图一角：“我去。”
院里静了一瞬。
郭芙皱眉：“你当然想去。鹰爪印不就是冲你来的？”
赵敏道：
“正因冲我来，我才该在路上。留在长安，他们照样会找我，还会把别人扯进来。”
“说得倒好听。”郭芙道，
“谁知道你是被人追，还是去见他们？”
赵敏还没开口，宁远便道：“赵敏跟我走。”
郭芙一下噎住。
赵敏眼尾轻轻一扬，却先看了黄蓉一眼。
黄蓉没有笑。
她把一只青布包袱放到桌上。
包袱不大，系得很紧，竹棒横在上头，银针囊露出半角。
宁远这才发现，她不是来听他说带谁走的。
她已经收拾好了。
宁远手指停在旧图上：“蓉儿……”
“先别叫。”黄蓉道，“你准备把我放在哪里？”
宁远看着她：“长安。”
黄蓉像没听清：“哪里？”
“这里离不开你。郭靖那边或许有信，丐帮旧交也认你。你留在这儿，稳得住人心。”
黄蓉指尖慢慢按住“龙门”二字：
“你带赵敏走，带小昭走，带黛绮丝走，然后让我留下替你等消息？”
“不是替我。”
“那是替谁？”黄蓉抬眸，
“替你看着门，好让你放心同郡主单走？”
赵敏淡声道：
“黄帮主这话太重。龙门若有汝阳王府旧号，我比谁都该去。”
“郡主离开长安就合适？”黄蓉转向她。
赵敏道：“我如今留在哪里，都有人找来。”
“那我呢？”黄蓉声音温和，字却咬得清楚，
“慕容复算计过秘库，西夏一品堂也没有死干净。波斯人盯小昭，你的旧人盯你，剩下那几只手未必不盯我。我不亲自去看，难道等你回来告诉我，宁远在龙门心软了几次？”
赵敏眸色一冷：“黄帮主觉得我会害他？”
“我觉得你聪明。”黄蓉道，
“聪明女人最知道什么时候该站到男人身边。”
赵敏轻轻笑了：“黄帮主这是说我，还是说你自己？”
郭芙听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插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插。
小昭悄悄往黛绮丝身侧靠了靠。
黛绮丝不说话，只看宁远怎么收场。
宁远叹了口气：“你们两个说完没有？”
黄蓉与赵敏同时看他。
“我还站在这儿。”宁远道，
“谁要把我拽到身边，总得问问我。”
赵敏冷笑：“那你说。”
黄蓉也道：“你说。”
风声刮过院墙，像刀背擦过鞘口。
宁远把旧图卷起：“黄蓉跟我走。”
赵敏眼神微沉。
黄蓉没有得意，只问：“为何？”
宁远道：“怕。”
郭芙脱口道：“你怕什么？”
“怕我一走，她把这笔账记到龙门尽头。”
宁远一本正经，
“回头我从长安赔到龙门也未必赔得清，不如带在身边。”
黄蓉被他气得笑了一声：“油嘴滑舌。”
宁远又道：
“也怕龙门那边弯弯绕太多。我会砍人，不爱猜人。她在，我省事。”
黄蓉眼底一动。
这话粗，却比漂亮话中听。
宁远不是把她留在后头当招牌，而是真把她当能并肩破局的人。
赵敏淡声道：“黄帮主若走，这里谁照看？”
黄蓉看向她：“这里不用我照看。”
郭芙急道：“圆圆姐还在南街！”
“圆圆有圆圆的路。”黄蓉道，
“我已把丐帮暗桩留给她，也把退路交给她。她留下不是等我们保护，更不是替谁做人质。”
赵敏道：“黄帮主倒舍得。”
黄蓉停步，看向赵敏：
“舍不得也要舍。你在王府里调人，不也常把人放到最险的地方？”赵敏唇角淡了淡：“那是用人。”
“我不是用她。”黄蓉道，
“是信她。信一个女人能自己守住一盏灯，不必被男人带在身边才算被护着。”
这话像说陈圆圆，也像说她自己。
宁远听得一怔，随即低声道：“蓉儿。”
黄蓉瞥他：“别叫得像你听懂了。”
宁远笑了笑：“我至少听懂一半。”
“哪一半？”
“你不肯留下。”宁远道，
“另一半，路上慢慢听你教。”
郭芙看着两人，心里酸意又起，偏又觉得母亲这一句说得好。她咬了咬唇，忽然道：
“那我也不是只能被留下的人。”
黄蓉这才回头看她，眼神沉了沉。
“跟着走，不是跟着赌气。”黄蓉道。
郭芙挺直背：“我没赌气。”
宁远看她：“那就把话说清楚。”
郭芙咬牙：“我跟着，是怕你们一个个都把危险说得轻巧。”
赵敏轻声笑：“这话通常就是赌气。”
郭芙瞪她：“你闭嘴。”
黄蓉没有斥她，只问：
“你若到了龙门，看见宁远护赵敏，你怎么办？”
郭芙脸一下涨红：“他爱护谁护谁，关我什么事！”
宁远咳了一声。
黄蓉又问：“看见他护王语嫣呢？”
郭芙咬牙：“那也先看是不是有人要杀她。”
黄蓉眼神微动：“这句还像能上路的话。”
郭芙一怔，随即小声道：“我本来就能。”
黄蓉拿起包袱，转身便往屋里走。
郭芙忙道：“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