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已出城西门,黄尘滚滚,向洛阳而去。
慕清绾站在原地,风从街面卷起碎纸与灰土,擦过裙角。她没动,目光仍落在车队消失的方向。片刻后,才缓缓收回视线。钱庄门前的百姓还未散尽,三五成群站着,有人低头看手中刚领到的银票,对着日光翻来覆去地瞧;有人低声议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真兑了……千两纹银,一两不少。”“那票纸上的暗纹会转,手一抹就变个样。”
她听见了,没应声,只转身朝执事官道:“把公告多印些,贴到市集、码头、驿站口,尤其是南市粮行和北巷布庄前,一张都不能少。”
执事官应下,立刻唤来小吏取纸。小吏捧着一叠《九州钱庄首期公告》匆匆跑开,身影挤进人群。慕清绾抬眼扫了一圈,见那名兑银的富商已退至街边,正与两名随从低语,脸色阴晴不定。他衣袖微动,似要将银票收进内袋,又迟疑片刻,终是展开细看。
她没再看他。
此时,户部尚书从旁侧步出,立于阶下,未上台基。他手中仍攥着那本《历代钱法得失》,封皮已被捏出褶皱。他开口,语气比清晨时缓了些:“公主今日之举,确立信于民。可民间私铸之风千年难绝,若豪强仿票、劣匠作伪,恐后患无穷。”
慕清绾点头:“所以防伪之事,早有安排。”
她说完,对执事官示意。执事官立即取出一张新票,托于木盘之上,举至众人可见处。阳光照下,纸面泛出淡青光泽。她上前一步,指尖轻点票面:“此纸以桑皮为骨,混入火浣草浆,经七道压榨、九次晾晒而成。夹层嵌有银丝隐纹,迎光而现,触之微凸,非官造不能得。”
她翻过票背,指印章位置:“印鉴三重套叠——户部财政印、钱庄总库印、监造骑缝印。缺一不可。编号唯一,登记在册,每张票流向何处,皆可追溯。”
话音落,人群中一阵骚动。一个老农颤巍巍上前半步,伸手指着票上细如发丝的纹路:“这……这能认?”
“能。”慕清绾答得干脆,“各府兑付点皆备验票铜镜,放大字号与纹路,识字与否,皆可辨真伪。破损者,只要主体完整、编号可辨,仍予兑换。”
老农缩回手,低头摩挲票角,喃喃:“这么薄一张纸……真能换银子?”
旁边年轻后生笑出声:“阿爷,方才您也看见了,银子都抬出来了,还能有假?昨儿兑的都传开了,您去试试呗。”
老农不答,只是慢慢将票折好,小心翼翼塞进贴身布袋里。
慕清绾不再多言,只对武卫下令:“开库门,再展一次银箱。”
武卫领命,铁链声响,库门再度开启。二十四口银箱整齐排列,箱盖翻开,白光刺目。围观百姓纷纷踮脚张望,有人倒吸一口冷气:“这么多银子……朝廷真肯拿出来?”
“不是拿出来。”她纠正,“是存进去。每一贯票,背后都有实银支撑。见票即兑,永不断流。”
户部尚书默然良久,终是叹了口气:“公主布局周全。可地方若拖延兑付,或借故推诿,百姓信不过,还是会乱。”
“所以得立规矩。”她说。
话毕,她不再停留,转身便走。风从西坊吹过,卷起案上未收的几张草纸。执事官急忙追上,低声问:“公主是要回宫?”
“不去宫。”她脚步未停,“去政厅东阁。”
一行人穿宫道而行,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节奏平稳。政厅东阁已在眼前,门敞着,案上铺着空白章程纸,笔架上的狼毫笔未蘸墨。她脱下外袍,露出袖中那块硬布的一角——《标准化作业手册》的残页,缝在衣里,边缘磨得发毛。
她坐下,提笔,蘸墨。
“写三条。”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第一,凡持官票者,无论身份,皆可至指定衙署兑取等额白银,限时两个时辰内办结。”
执事官立于案侧,快速记录。
“第二,破损票处理流程:只要票面主体完整,编号可辨,即予兑换。损毁严重者,送交总库复核,不得拒收。”
纸笔沙沙作响。
“第三,地方官责任:各府税司设兑付点,每日公示库存银量。拒不配合者,记过问责;三次延误兑付者,免职查办。”
她说完,笔尖顿住,在纸上压出一小团墨迹。
片刻后,她抬头:“秋棠的人,已散播消息?”
“已传开。”执事官答,“街头已有耳语,说钱庄背后是大晟国运,倒不了。”
她颔首:“还不够。要让百姓知道,这不是权宜之计,是长久之轨。旧道仍通,新车先跑。等他们尝到便利,自会跟上来。”
执事官低声问:“是否加一条——持银票缴税者,首月免附加费?公告上已有,可否入章?”
“不必入章。”她答,“那是激励,不是制度。制度要稳,激励可变。现在要的是规则落地,不是反复调整。”
执事官应下,继续誊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闭眼片刻,袖口那块硬布蹭过纸面,发出细微沙响。她想起半个时辰前,那二十四口银箱陈列街前,阳光照在银锭上,白光刺眼。那一刻,她用眼角余光扫过人群,凤冠残片在袖中微微发烫——那是它第一次主动回应民心动向。不是破妄,不是统御,只是轻轻一震,像一根线绷紧了。
她没动声色。
如今坐在这里,笔下写的是条文,心里想的却是下一步。私铸不会一夜消失,只会转入地下。那些藏在山野里的小炉坊,熔铜灌模,刻字做旧,专供乡间黑市。它们不会因一张纸就停手,只会更猖獗。
但她不怕。
她要的不是立刻剿灭,而是让它们失去市场。当百姓愿意收票,当商户主动贴出“收官票免零头”的告示,当农夫卖粮也要求给票而非烂钱,私铸自然无利可图。
这是替代,不是禁止。
这才是根本。
她睁开眼,见执事官已将三条写完,正等待后续。她摇头:“今日先写这些。其余条款,明日再补。先确保这三条,即刻下发五都十府,张贴衙前,三日内各地回执确认。”
执事官收笔,捧纸欲退。
“等等。”她叫住,“让江小鱼那边,把防伪符路的母版再校一次。尤其是五十贯与百贯大票,不容有失。”
“是。”
人退下后,阁内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打铁声,是城西匠坊在开工。新的一天确实开始了。
她没起身,也没继续写。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案上那张刚写完的章程首页。墨迹未干,字迹工整,没有一句虚言,没有一处修饰。全是能落地的事,全是能追责的条。
她伸手摸了摸袖口。那块硬布还在。
她没打算换。这东西得留着,提醒自己——规矩不是一天立起来的,可只要第一步迈出去,后面总有人跟着走。
远处,小吏的身影出现在街角,手中挥舞着几张公告,大声吆喝着往南市方向奔去。百姓三三两两聚着,有人掏出银票对着太阳看,有人低声商量着要不要去税司试试缴钱。
政厅东阁的门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掀动案上纸页。
她提笔,重新蘸墨,在章程首页下方,添上一句小字:“试行期六个月,每月汇总反馈,调整细则。”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最后一笔落下,她搁下笔,指尖轻敲案角。
窗外,阳光正照在皇城西侧的屋檐上,瓦片泛着青灰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