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烟腾起三息后,鹰嘴崖下碎石微震。
阿蛮的手指松开鸣镝。
燧石在掌心划出三道白痕。他抬手,朝左翼甩出。
咔、咔、咔。
三声脆响,像山雀扑棱翅膀撞上岩壁。
右翼涧底应声响起闷响,是石块坠水。
北莽前锋队伍停了一瞬。
百夫长抬头望崖顶,皱眉。
斥候刚跳下崖,喘着气摇头。
百夫长挥刀,全军再进。
阿蛮起身。
他没拿短戟。
赤手攀上崖沿,蹬腿跃下。
风从耳侧刮过。
他落地时踩碎两块薄石,前冲七步,左手劈开第一把弯刀,刀刃断成两截。
第二名亲卫举刀横扫,阿蛮侧身,肘击其喉结。那人倒地,没出声。
第三步,他踏马鞍腾空。
拓跋烈正回头喝令,银狼肩甲在日光下反光。
阿蛮右手扣住他下巴,左手锁喉,往上一提。
咔。
颈骨断裂声很轻。
拓跋烈双目暴突,脚尖离地三寸。
阿蛮左手松开,右手自肋下反拧,将人掼向地面。
拓跋烈脸朝下砸进土里。
阿蛮俯身,拔出他腰间双刃短斧。
斧刃出鞘,寒光一闪。
他转身,横扫。
三颗头颅飞起。
血喷在第三名亲卫脸上。
那人呆住。
阿蛮踏尸而起,拾起拓跋烈首级,挑于斧尖。
高举。
谢长安站在高台,指尖仍离地三寸。
江小鱼袖口卷至小臂,木尺斜指鹰嘴崖。
谢长安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
掌心朝外。
黑烟未散。
烟色浓黑,无溃散纹。
火油燃尽了。
谢长安知道,阿蛮还在动。
他等。
阿蛮举起首级那刻,谢长安五指猛然合拢。
校场千余甲士耳中嗡的一响。
有人挺直脊背。
有人咽下唾沫。
晾甲场扫地的老兵放下帚把,拄起锈矛。
没人喊。
甲叶齐震,如潮拍岸。
阿蛮掷出首级。
不是朝敌阵。
是朝北莽副将坐骑。
首级砸中马眼。
战马人立嘶鸣,副将摔落。
破阵营十人已至,短戟齐出,钉穿其肩胛。
阿蛮不追。
他转身,面向校场方向。
单膝跪地。
斧拄大地。
仰首长啸。
啸声裂金石。
三百破阵营齐应。
短戟顿地。
声震十里。
北莽残军圆阵晃动。
有马调头。
有人弃刀。
阿蛮跪着,血从甲缝渗出,滴在碎石上。
谢长安右手未松。
五指仍紧握。
江小鱼腕上第三道刻痕被日影覆住。
校场甲士呼吸沉稳。
握刀的手不再抖。
西辕门外,黑烟开始变淡。
谢长安左手按剑。
剑柄微烫。
他没动。
阿蛮跪在坡道上,斧尖插进土里半寸。
血顺着斧刃流下,在刃槽积成一小洼。
他抬头看校场方向。
谢长安还在那里。
江小鱼还在那里。
阿蛮喉结滚动。
他吐出一口血沫。
血沫落在斧刃上,混着拓跋烈的血,变成暗红。
谢长安右手五指松开一寸。
又收紧。
江小鱼木尺滑下一寸。
尺尾指向阿蛮跪地处。
阿蛮听见自己心跳。
一下。
又一下。
他低头,看斧刃上那滩血。
血没干。
风没吹散。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
手背上全是血。
他把血抹在斧刃上。
再抹一次。
斧刃更亮。
谢长安垂眼。
他看见自己靴尖沾了灰。
灰里有一点红。
不知是谁的血。
他没擦。
江小鱼忽然开口:“烟色转青。”
谢长安没应。
他盯着那点红。
阿蛮站起来了。
他拔起斧。
转身面对残军。
残军退了二十步。
阿蛮没追。
他抬脚,踩上拓跋烈尸身胸口。
一脚踏碎甲片。
他弯腰,捡起拓跋烈左耳银环。
银环上刻着狼头。
他攥紧。
银环边缘割破掌心。
血顺指缝流下。
他摊开手。
银环在血里发亮。
谢长安看见那点光。
他左手按剑,右手终于落下。
垂在身侧。
江小鱼木尺收回袖中。
阿蛮把银环塞进怀中。
他朝校场方向抱拳。
只一下。
三百破阵营收戟。
列队。
阿蛮带头,走向关内。
他们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在血迹上。
谢长安看着他们走近。
阿蛮走到辕门前,停下。
他抬头,看高台。
谢长安也看他。
两人没说话。
阿蛮把斧插在地上。
单膝跪下。
不是行礼。
是卸力。
他肩膀塌下来。
呼吸粗重。
谢长安走下高台。脚步落在青砖上。
一声。
又一声。
他走到辕门前。
阿蛮没起身。
谢长安蹲下。
伸手,取下阿蛮肩甲裂口处一块碎石。
石上有血。
谢长安把碎石放进袖袋。
阿蛮抬头。
谢长安说:“起来。”
阿蛮撑地,站起。
他左腿微颤。
谢长安扶他一把。
阿蛮没躲。
谢长安松手。
阿蛮迈步,跨过辕门。
三百人跟上。
谢长安没进关。
他站在门内。
看着阿蛮背影。
江小鱼走到他身边。
说:“火油用尽。”
谢长安点头。
江小鱼又说:“铜钉第三处,申时前修不好。”
谢长安说:“换铁钉。”
江小鱼应:“是。”
谢长安看向校场中央。
地上那道暗红痕迹还在。
他抬脚,踩上去。
鞋底沾血。
他没擦。
阿蛮走出十步。
突然停住。
他转身。
右手按左胸。
那里有银环。
他摸了一下。
抬头看谢长安。
谢长安站着。
没动。
阿蛮点头。
转身再走。
谢长安右手抬起。
五指张开。
又缓缓合拢。
校场甲士齐刷刷挺直腰背。
阿蛮走到晾甲场边。
他停下。
弯腰,捧起一捧黄沙。
沙里混着灰。
他把沙倒在斧刃上。
沙粒吸血。
斧刃变暗。
他直起身。
沙从指缝漏下。
最后一粒沙落地。
谢长安说:“传王铮。”
传令兵跑向粮仓。
谢长安没回头。
他盯着阿蛮手里的斧。
斧刃上沙粒未干。
江小鱼袖口滑落。
露出半截木尺。
尺上第三道刻痕深可见骨。
阿蛮把斧扛上肩。
他往前走。
谢长安没动。
江小鱼也没动。
校场静得能听见甲片随呼吸轻颤。
阿蛮走到中军帐前。
他停下。
抬手,摘下头盔。
头盔内衬染血。
他把头盔放在帐前木架上。
转身。
走向修甲场。
谢长安看着他走。
阿蛮走到修甲场边。
他蹲下。
拿起一把锤子。
锤头有缺口。
他试了试重量。
然后敲打第一块甲片。
铛。
声音清脆。
谢长安听见了。
他转身。
走向高台。
江小鱼跟上。
谢长安踏上第一级台阶。
阿蛮敲第二下。
铛。
谢长安踏上第二级。
阿蛮敲第三下。
铛。
谢长安停在第三级。
他没再上。
他回头。
阿蛮还在敲。
锤子起落。
甲片泛光。
谢长安右手垂落。
指尖离地三寸。
阿蛮敲第四下。
铛。
谢长安闭眼。
再睁眼。
阿蛮锤子悬在半空。
没落下。
他盯着锤头缺口。
谢长安没动。
阿蛮手腕一转。
锤头翻面。
他砸下去。
铛。
谢长安抬脚。
踏上第四级台阶。
阿蛮敲第五下。
铛。
谢长安停住。
他低头。
看自己靴尖。
那点红还在。
他抬脚。
踩上第五级。
阿蛮锤子又悬在半空。
这次没翻面。
他盯着锤头缺口。
谢长安没动。
阿蛮慢慢放下锤子。
他抬头。
看高台。
谢长安也看他。
阿蛮张嘴。
没出声。
谢长安说:“说。”
阿蛮喉咙动了一下。
他说:“斧……要重锻。”
谢长安点头。
阿蛮又说:“银环……我留着。”
谢长安说:“留。”
阿蛮低头。
看锤头缺口。
谢长安转身。
走上第六级台阶。
阿蛮没再抬头。
他伸手,抓起一把沙。
沙从指缝漏下。
最后一粒沙落地。
谢长安站在高台最高处。
江小鱼立在他右后方三步。
阿蛮蹲在修甲场边。
手里还捏着半把沙。
沙粒从他指缝漏完。
他摊开手。
掌心空了。
谢长安右手抬起。
五指张开。
又缓缓合拢。
校场甲士齐刷刷挺直腰背。
阿蛮把手按在修甲场铁砧上。
铁砧冰凉。
他没动。
谢长安指尖离地三寸。
阿蛮手指抠进铁砧缝隙。
指甲缝里嵌着沙。
谢长安没眨眼。
阿蛮指甲缝里的沙掉了一粒。
落在铁砧上。
谢长安右手五指松开一寸。
又收紧。
阿蛮抠着铁砧的手指,慢慢松开。
他抬头。
看高台。
谢长安也看他。
阿蛮说:“明日……”
谢长安说:“说。”
阿蛮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谢长安等。
阿蛮喉结滚动。
他张嘴。
谢长安盯着他嘴唇。
阿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