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处,雪月将剑谱最后几页撰写好,随后才快速洗漱歇息下来。
约莫明日忙完,再抽空将剑谱稍加整理、编订成册,便能将完本寄给月泽宗。
烛灯已熄,卧房内陷入沉沉昏黑,阖眸凝耳,唯闻得窗外露水湿哒哒滴在落叶上的脆响。木息与墨香淡淡揉作一团,盈满一室,间或挟着窗台春兰的一缕芳香。
已是两更天,雪月躺在床上,却迟迟未得眠。白日的事情在她脑中不断涌现,她愈想愈躁,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蓝幽到底是如何寻到她的?
至于他说的那些话……算了,她还是莫要当真了。
不过,他不是成亲了吗,如今又来寻她作甚?
莫非,他五年前只是骗她,他根本没有成亲?亦或者,他被那女人给甩了,不得已才来寻她?
无论何种原因,隐梅和剑谦的死,她绝不会原谅!
屋外窸窸窣窣,雪月忽然感受到一股陌生的气息正侵入房中,她抓紧被褥,屏息凝气,半点不敢出声。
屋内狭小,光线又不大好,蓝幽现身时,寻了个角落站了一会儿。他像一尊玉佛,隔着一段距离,遥望着雪月。
这灼热的目光,叫她难以忽视。雪月放松身体,伪装成睡着的模样,想试探出他此番前来的目的。
两人形成对峙的局面。
雪月想用神识探查,却怕被他发现。
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修为已取得突破性的进阶,远胜于当年的蓝幽。
但,毕竟五年未见,他现今的修为如何,是否更上一层楼?
她心里到底是没个底。
骤雨倾盆而下,雨水打叶,窗外霎时嘈杂起来。雨点被风吹入屋舍,案台搁放的春兰花被打得叶瓣斜飞,眼见就要遭殃。
蓝幽动了。
雪月浑身一僵,整个人警惕起来。
他走了几步,并没有朝自己而来,反而是走向了窗台,将那盆春兰往里挪了几厘,又将虚掩的窗户彻底打了下来。
一套动作下来,如行云流水,轻微而温柔,竟将潇潇雨声彻底隔绝在外。
他站在窗边,低头俯视着那株花,迟迟站了许久,与夜雨同立。
夜深了,怕是入了三更天。雪月开始乏了,眼皮黏成一块,似乎就要在这沉寂中安眠。却不想,蓝幽迈开步子,猝不及防地往床边走来。
这动静叫她彻底清醒。
她平躺在原地,试图逼自己不发出异样,等待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蓝幽坐在床沿,将床垫那一块压了下来,目光柔和地望着床上的人。他看了好一会儿,好像要把雪月看出花来。
须臾,他又抬手,缓缓覆上她的左脸。
那冰冷的手掌,贴在她带有余温的脸庞,动作带着怜惜和抚慰。
她今日留了一手,就是怕他看出自己的身份,特意没有变回原貌便歇息了。他此刻抚上的,便是她左脸那处、用法术幻化出来的丑陋伤疤。
他竟然当真了?
雪月心里暗想。
两个人心照不宣,谁都没开口。
他的指腹在她颧骨上摩挲,雪月能感受到他的身子离得越来越近,近到那股只属于男人身上的幽幽冷檀香气飘到鼻尖。
她虽闭着眼睛,却能感受到黑暗中一团影子被无限放大,最后停在她两眉之间。
一个灼热又柔软的吻便就此无声落下。
这个时候,雪月应当将他重重推开,大声痛斥。可她做不到,她觉着全身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她连手指都懒得抬一下。
他贴了好一会,柔软的发丝、衣袖,尽数撒在雪月脸侧,痒得她的睫毛不禁小幅震颤。她放匀呼吸,直到男人从她身上退下,她才敢缓上一口气。
蓝幽的脚步声离得远了,正当雪月以为他终于要走了,那步子却戛然而止。听声辨位,他大概是站在了窗沿边,又走了几步,坐到了桌案旁的矮凳上。
雪月仍旧躺在床上装睡,等他离去。
却不想,二人这般僵持,竟足足过去了一整夜。
直到雨歇了好一阵,东边泛起鱼肚白,鸟雀在枝头低声鸣叫,蓝幽才默默退出此地。
雪月不敢动作,只等一炷香时间过去,确定周遭并无动静,她才敢睁开眼查看。
她悠然走到窗边,凝睇着那盆春兰,还有他昨夜站着的位置,不禁感慨道:
太闷骚了!
在她房间站了一夜,就是为了亲她一下。
真是……太不要脸了!
她往妆台走去,对着镜子,看了眼自己泛着乌青的眼睑。她一夜未眠,此时人瞧着憔悴了许多,连精神劲都不如从前了。
待到辰时,她还要去面馆,真是气死个人了!
他倒是舒舒服服回去补觉了,她还得去干活。
若非她是修士,精力旺盛,又怎扛得住这般折腾?
趁着早,雪月将那捆剑谱整理好,编册包裹后,用传物咒寄出。她修为高深,更胜过无数长老,只要稍加禁制,他人便无从溯源。
解决好这事,她又要回面馆工作。
一清早,粥还未煮开,却见芙娘与几位娘子聚在一起商讨着什么。
见到雪月,芙娘趋步上前:“阿芜,你来得正巧。可不,这有事要找你商量呢!”
雪月笑道:“何事?”
芙娘道:“还记得昨日那个多给钱的公子不?我今日一开店,便见到他在门口等着,说是想来面馆做工,还不要工钱。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我倒是乐意,毕竟白捡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来干活。只是想了想,还是要问问你怎么看?你若是点头,我这就将他招进来。”
听完这番话,雪月这才从人头堆里,看到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蓝幽正站在柜台边,翠娘、王姨和他说着话,叽叽喳喳听不清楚。
一夜未眠,竟趁着一大早便跑来面馆找工,真是好大的精力!
雪月嘴一扁:“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来做工还不要工钱,哪里会有这样好的事!我瞧着,他是另有腌臜想法,才故意混进面馆。这样的人,哪能留得?”
芙娘是个榆木脑袋,听她这话也略有所思,她回头看了眼蓝幽,又转过头低声道:
“你这话说的也并无道理。这些有钱的富贵公子,最喜欢的就是引诱无辜女子上套。我看他来面店做工,怕是觊觎哪位娘子!这可使不得,我这就将他赶走!”
“哎哟,阿芜,多亏你提醒,不然我还真信了那人!”
芙娘往前走,挤入人群,将蓝幽扯出门店,又从柜台拿了一沓钱塞给他:“这是昨日的找钱,我们面馆不招居心叵测之人,你快些走!”
蓝幽被芙娘赶出门店,狼狈地攥着手中皱巴巴的银钱,目光在人群中寻觅,最后停留在雪月身上。
雪月不搭理他,直愣愣进了店,走到后厨帮工去了。
今日面馆生意一般,人不多不少,倒也足够大伙儿挣个本钱。
蓝幽也没有过多骚扰,被赶出去后就不见踪影。只是几位娘子,还忍不住趁闲打趣几句,有人说他是好心,也有人说他是狼子野心。
至于真相,谁也说不准。
雪月心里明白,却不想掺和,老老实实干活。
午时,她同芙娘打了声招呼,离开了店铺。
邑西数里,有一小村,唤为杏花村。村头有一农户,前阵子打听到了她的名号,亲自登门请她驱邪。
那几日繁忙,今日才勉强得闲。
刚进院门,便见到一垂髫稚子朝屋
里跑,边跑边喊:“爹、娘——有个姐姐来了!”
草屋里走出一对夫妇,妇女垂着背,腰几乎快被折叠起来。她哑着嗓子,招呼道:“阿芜姑娘,你来了。”
雪月盯着那妇人看。
她背上骑着一只白头鬼,红瞳黑齿,白发蓝唇,瘦长的四肢死死箍住妇人的身子。见到雪月,不但不慌,反对着她嘿嘿一笑,露出瘆人的长舌。
男人扶着妇人,解释道:
“我娘子一个月前路过一个野寨子,回来之后发了两天高烧,之后就成了这幅样子。这腰啊,就是直不起来,像是压了块大石头。请了好多道士,都处理不了。还求阿芜姑娘帮帮我二人。”
阿芜点头,并没有将所见告诉几人,怕吓着孩子。
她将几人请进屋里,自己在院中布下法阵,又起堂烧了三柱高香。此后,便请妇人坐在法阵中央,自己取出桃木剑,在她身侧转了一圈。
妇人听了雪月事先的吩咐,盘坐在原地紧闭双眼。雪月掐指,口中喃喃念着咒语,阵法几度发光,像是在烧灼着什么
陡然间,妇人身上的白头鬼被雪月的阵法逼得退了下来。白头鬼气急败坏,伸出利爪便要攻向她,雪月手持桃木剑与它厮打在一起。
白头鬼有些道行,寻常的道士治不了它,只可惜雪月是修士,若非安抚妇人,怕是连阵法都无需布置。
两人正打得火热,妇人忽感肩头轻松,问道:“阿芜姑娘,是不是好了?”
雪月砍掉了白头鬼的一臂,忙道:“还请嫂嫂再等一会儿,切勿睁眼。”
木剑划破空气的声响在妇人耳畔环绕,她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也听话应着:“我知道嘞。”
白头鬼与雪月周旋良久,它虽有些本事,却也迅速落了下风。眼见就要打不过了,它往天上一跃,想逃出此地,又被阵法困住。
雪月懒得与之纠缠,迅速拔剑冲锋,将桃木剑贯穿它的身子。随着剑身密布的符文亮起,白头鬼痛苦地哀嚎起来。
只是,这声音只有雪月听得见。
顷刻间,白头鬼魂飞魄散,阵法也随之迅速消失,堂上等高的三炷香悄然熄灭。
待事情结束,恶鬼驱散,妇人也终于挺直了背。她忙谢道:“阿芜姑娘,您真是活仙人!今天多亏你嘞!”
“多谢仙人,多谢仙人!”
男人去屋里拿酬金,雪月赶忙推辞:“不必了,举手之劳罢了。嫂嫂没事就好,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几番推辞,雪月终于离开此地。
出村的路上,漫天杏花随风飞舞,美得不可方物。也无愧为“杏花村”,家家户户门口皆栽着数棵杏树,正逢春日,杏花盈满枝头,偏要争个你芳我艳。
雪月抬手捧起一朵,放在掌心仔细观摩,杏花娇小,莹白的花瓣边缘晕着浅浅的胭红,花萼则是更为浓艳的绛红之色。
微风拂过,薄如蝉翼的花瓣微微颤栗,淡淡花香几不可闻。
雪月走在路上,盘算着一会儿回到城镇,买包杏花糕奖励一下自己。再去书铺瞧瞧,她一直在看的那本话本子,似乎也出了新册。
正如此想着,她走到杏花繁密之处,偶然吹来一阵狂风,刮得花儿乱舞,如大雨倾覆而下,密密落在她乌发间和衣裳里。
她拨了拨头发,将花儿拍落下来,却不想又来一阵大风,杏花如雨肆意飘摇。
雪月抬起手,想用手背遮头,却见日光忽然被一道荫蔽所掩盖。她茫然仰头,乍见头顶上方,瓷白纸伞悄然绽开,盛了一伞杏花。
她愕然,转头望去。
蓝幽正持着伞柄,沉稳、平静地望着她,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眉目被一角日光照得暖而柔,肌肤如白玉,晦暗之处却衬出几分硬朗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