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妇人,阿芜孤身穿梭在街道,直往东南方向走去。那里有一户富贵人家,宅邸风光,正门两座石狮雄伟壮观。
她刚走到门口,管家便躬身相迎。
管家谄媚笑道:“仙姑,你终于来了,老爷已经等候多时了。”
阿芜含糊应了几句,被他领着见了方老爷。
方老爷取出几张黑色的符箓,交给女子:“正如仙姑所言,那东西昨夜来过了。”
“嗯。”阿芜摸着符箓,“今夜那东西估计还会来。”
方老爷惶恐:“敢问仙姑,这回我该如何应付呢?”
阿芜低头摸索着荷包,取出几张画满血咒的符箓和两条深红的粗绳,嘱咐道:
“这几张符,贴在老地方。至于红绳嘛,一条系在大门口右侧的石狮子头上,另一条系在二公子右腕。记住,今夜无论发生何事,听见什么动静,全府人都不可出门半步。直到鸡鸣三声,东方见晓之时,这场劫才算化了。”
方老爷拱手谢了又谢:“多谢仙姑,多谢仙姑。”
一名矮个子侍从走上前,将几张大额银票递给阿芜:“仙姑,这是报酬。”
阿芜没有多言,接过银票便出了府邸。
她边走边算钱,随手分出两沓,路过慈善堂时,将一沓钱扔进了功德箱。剩下的银票,被她悉数塞进荷包。
“这几个月的租金和工钱,应该够了。”她自言自语般嘟囔了几句。
映着夕阳,城镇染上一层金辉,从民居中不断飘来饭菜的香气。街道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而那些胡闹的孩童,陆续被长辈们抓回家吃饭。
阿芜边看边笑,步调也加快,直往城东走去。
东头,有一家小面馆热闹非常,炊烟袅袅,灶火正旺。只见得几个女子的身影穿梭在店中,一人煮面,三四人捧着食案,招呼顾客。
见到阿芜,一个女子率先招呼:“阿芜姑娘,你回来了。”
“今天人多,有劳各位了。”阿芜将手擦净,从煮饭姨手中接过一个食案。
对方提醒道:“北边第二桌。”
“知道了,王姨。”阿芜点点头,将面送了过去。
这个面馆,是一年前她同芙娘合伙开的,后面又陆续招了几个姑娘家做工。地契是她盘下的,出资她占了大头,因此她也理所当然成了第一老板。
天渐渐黑了,人也少了,店里客人散尽。阿芜和几个姑娘将店内收拾了一番,姑娘们走了,她锁了店门,也回家去了。
阿芜的家离面馆只有几里路,也在城东,不过是个小房子,刚好只够一个人住。
她随意洗漱一番,在卧室安置了下来。对着铜镜,阿芜将手一挥,伴随着数点星光白芒,一张娇美成熟的脸庞重新显现出来。
镜中女子两弯含烟柳叶眉,一双明眸流动如秋波,鼻如削玉,唇若含丹,白肌似雪。分明是一副洛水神女之相,又有昭君落雁之姿,想来更胜醉鱼羞花美人几分。
雪月将发髻散下,用木梳梳顺,乌发散如瀑布,直落落搭在腰间。
这是她来皖南的第二年。
当年天道要杀她,她为求苟活,用“灾灵”复刻出第二颗金丹。焚裂其一,湮灭气息,以此瞒过诸神,骗过所有人。
当年她才十八,年纪尚幼,却无故背负不少罪名。神要她死,她不认。
纵使前世罪恶滔天,也该有天道王法来治,何故迁怒于此世的她?再者,若凌霄战神真是大奸大恶之人,早该被天道焚灭神魂,何有转世轮回的机遇?
她这一世的命,不该由神来判决。就算神执意要她死,她也绝不会妥协。
要杀她,得先找到她再说。
当然,这些年藏身也不易。
雪月走之前,本想将墨魂花一并打包,只是忽然想到那些花还寄托着那个人的神魂。为了以防万一,她假死前苦练“灾灵”,终于寻到了隐气之法。
后来,她孤身前往极北之境。墨魂花难以移植,她便冒着凛冽大雪就地炼化,将丹药收入囊中。从此,她开始了属于自己的苦行之旅。
五年来,她独自去过许多地方,领略过六界不少风光,也见识到了人性的善恶美丑。
行径之间,她才更加懂得活下去有多不易。
当然,这场漫长的旅途,让她对自己的道义领悟更深。她如今的境界已至化神期大圆满,早该是历劫飞升之际,却因天道桎梏,只能踱步于此。
她早就不想成神了,如今的她,怎么说也算是化神期最强者。
雪月将木梳置于妆台,从容走到书案旁,重新整理了一遍自己收录的《月泽剑法》。
一年前,月泽宗残部聚集,主张重建宗门。而她作为曾经的月泽宗少教主,如今能做的,也只有将这些宗门秘法整理成册,再匿名寄给月泽宗。
这是她现今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当然,她有时候也会想起那个人。
她虽然对六界的事情关注少了,但难免也会通过旁人口舌略知一二。
比如,在她“死”后一年,魔尊忽然消失于魔界。从此,再也无人知晓他的踪迹。
有人说,他是为雪月殉情了。
雪月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依她来看,蓝幽估计是带着新婚妻子隐居竹林了。
她忽然有些羡慕那个女人。
当年她也曾多次劝说蓝幽放下一切,随自己浪迹天涯,隐于世间。可对方几番言辞拒绝,执意统治六界,如何都不愿与她携手共生。
原来,只是没有遇见那个值得的人啊。
雪月笑了笑,月色冰凉地搭在她的肩头,她蘸了蘸墨,又继续在册页间写下注释。
当年她太稚嫩,见识短浅,年仅十六岁就遇见了意气风发的蓝幽,从此芳心暗许,错付几载好光阴。
如今回首看来,才明了当时的自己有多傻气。
与此同时,过去的那些痛和错,也在回忆中愈发清晰。
当年懵懂,随着年纪增长才后知后觉,那个人对她做过的事情有多可恶。
幸好,一切都结束了。
她如今已经长成,不会再轻易被男人的甜言蜜语所迷惑。就算蓝幽再次站到她身前,她也能面不改色地让对方滚。
夜色暗淡。弹指间,一纸朝夕又去。
隔日辰时,她早早来到面馆。翠娘煮着粥,问道:“阿芜,现今百姓安康,流民愈来愈少,我们面馆为何还要施粥济民?”
雪月淡淡回答:“百姓安乐是好事。只是世事更迭迅速,总有无辜百姓遭遇横祸,不得已流于市坊。我们能做的,便是在这时帮他们一把,哪怕只是一碗小小的粥。”
翠娘半信半疑,似乎又不大理解,却也点点头:“阿芜,你有文化,你说的话我都信。”
有几个乞儿踉跄着走到面馆前,盯
着招牌,胆怯地求粥。翠娘熟练地笑脸相迎,将热乎的粥送于几人手间。
雪月看着他们,思绪万千。
当年,她执意违背天道,选择扶持宁远侯称帝。如今,国家安定,百姓富足,天下大同,可谓是盛世繁荣。
她偷窥过天机,才知道按天意所指,镇国公称帝不足两年便荒废国事、昏庸无道。届时天下大乱,旱灾频发,人尽相食,流民千千万。血流成河,骨堆成山,反抗者此消彼长。
这样的状况甚至要维持五十年之久,此后,百姓们才能等到一个贤明的君主。
这便是天书所撰之笔。
寥寥数言下,是多少无辜百姓的血泪。
但是神不会在意这些。他们在意的,只有秩序——
六界的秩序,人间的秩序。
比起百姓的存亡,神更看重历史的方向,是否正按照着天书所写进行。
而雪月不一样,她在乎。她在乎每一个无辜百姓的呼喊,在乎每一个流落无家的孩子的痛哭,在乎苍生的喜怒哀乐。
她不明白何为秩序,也不晓得一切事情按照天书所写顺利进行有何意义。她只知道,当年逆天道反暴君,她至今无悔。
人群骚动,几个衣袍飘逸,拿着剑的修士走了进来。为首的男子招呼道:“三碗牛肉面,一碗阳春面。”
“好咧。”雪月应着,转头去帮王姨煮面。
她一眼便认出那些人是千山宗的修士,想来也是除妖卫道,途径于此。
这一年来,在她面馆落座的修士不多不少,但总叫她印象深刻。
她有时候会幻想,若是有人认出她了,她当如何应对?
想着又忍不住笑了,她藏的这般严实,即便是剑雪宗修士来了,也不可能认出她。
雪月将面依次递到修士们面前,随后坐到一旁小歇片刻。
那些修士聊着八卦:“听闻合欢宗的盛晟,前些日子去了我们宗门。就是去年仙门大会夺魁的那个盛晟,九天剑榜第一的盛晟!”
说起去年仙门大会,雪月略有耳闻,确实是盛晟夺魁。仙门大会是秋时举办的,如今已是仲春,仍常有修士对此津津乐道。
雪月磕着瓜子,在一旁默默听着。
又一位修士边嗦着面边道:“可不是嘛,那时的盛晟多潇洒,若是我当时能在现场就好了。”
有人插嘴道:“但似乎……那位盛晟师兄成了魁首,也不大高兴呢。不知是何缘故?”
几人猜想着。
只有雪月明白原因。
六年前,盛晟输给雪月,那时二人相约,在下一次的大会中再战。只是这次,雪月失约了。
想到这,她不禁伤感起来,索性起身去找活干。
客人来了一批,又走了一批。直至中午,日头正晒,炊烟再起,客人也变得拥挤起来。
雪月端着食案跑东跑西,正给东边的一桌客人送面呢,余光又瞥到一个客人进了面馆。那客人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坐下,没有招呼伙计,只是静静坐着。
此时人多,翠娘芙娘也忙得很,那客人不说话,也没人去招待他。
雪月赶忙给一桌客人算了账,疾步走到那新客面前,匆匆道:“这位客人,你要吃点什么?”
那客人缓缓抬眼,露出憔悴枯瘦又令她感到无比熟悉的俊秀脸庞。
雪月顿时呆立在原地,半天说不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