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我跟树告了状 > 23. 残枝
    姜漫回到运动员休息区。下一场还是女单,宋宁上场,许明和林清宁忙着过去,没有跟她一起下场。

    她独自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把球包放在脚边,眼睛盯着手里的球拍出神。

    外面观众席爆发出巨大呼声,应该是宋宁开局就打出了一个好球。自己刚才一定让球迷们很憋闷吧?

    她脑子里只有两个画面在循环往复,一个是主裁判罚她违例,另一个是最后那个“出界球”。

    手上触感突然变得胶黏,她回神低头,才发现球拍的手胶被她抠烂了。

    她开始一圈一圈地把手胶拆掉,拆完这个球拍又掏出别的备用拍继续拆,许多白色纤维粘在她的掌心。

    身旁有人蹲下来。叶夏禾按住她到现在还有些颤抖的手,把地上散落的白色胶团一一捡起,帮姜漫把球拍放回球包,捏捏她的肩膀。

    “走吧。”叶夏禾轻声说。

    姜漫跟着叶夏禾起身,站起来时膝盖酸了一下,她没低头看,只是快步走着。走出场馆那一刻,身后浪潮般的欢呼声才终于被厚重的门隔绝,变成一片发闷的嗡嗡声。

    像吟唱着她听不懂的诅咒。

    返回酒店途中,一路无话。姜漫靠在窗边看来来往往的车流,叶夏禾则皱眉盯着手机屏幕,好几次朝姜漫偏过头去想开口,却又硬生生忍了下去。

    回到房间,姜漫冲了个澡出来,头发还湿着就躺下了,背对着叶夏禾的床,面朝墙壁。叶夏禾的手机在桌上一直震个不停,她没说什么,只是把被子扯高盖过头顶。

    过了一会儿,叶夏禾拍拍她的被子,声音有些急:“漫姐我出去一会儿,给你点了晚饭,待会送上门,一定要吃啊!”

    姜漫低低应了一声,在关门声没多久后闭上了眼睛。

    北京,林科院。

    唐清樾放下翻了一下午的文件袋,靠向椅背闭了一下眼睛。桌上的牛皮袋扣敞开着,露出半张照片。

    那是一棵国槐。树冠稀疏,缺少叶子的梢头已经往回卷曲干枯,枝干上绑着红色的古树保护铭牌。

    “小唐,所里决定你来负责这个项目。你先带人去看一下情况,具体方案等你们回来再一起讨论。”

    早上他刚上班就被副所长魏长临叫到办公室。年近花甲的长者架着一副老花镜,桌上十年如一日的混乱,各种图纸、文件堆作一团,电脑键盘只能露出一个角,与当年做唐清樾硕导时在学校里的办公桌没什么两样。

    魏长临看到来人,翻出一个牛皮纸袋,笑呵呵地将其递给唐清樾。

    唐清樾接过纸袋,拆开看里面的文件。从看到照片开始他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且随着翻动文件的动作越锁越紧。

    “老师,这……”他粗略看完,面露难色,“这棵树的情况非常棘手。”

    魏长临推了推眼镜,看着唐清樾的眼睛良久,才郑重回答道:“所以我希望你去做。放心,我会帮你找外援的,不可能让你们组单独搞。”

    “我记得你当年跟着我研究的第一棵病树就是国槐,当时你说什么来着?”他微微仰头陷入回忆。

    “守土之树,不救就等于放弃这片土地了。”唐清樾替他想了起来。

    魏长临点头:“这是你说的。”

    唐清樾回神,视线从照片上移开,转而看向这棵国槐的基础档案。

    一级古树,树龄约480年,品种国槐,地理位置北岗子村。

    唐清樾没去过,但听说过。那是一个快要被城市吞掉的旧村子,且很小,估计也就几十户人。

    他思忖片刻,给魏长临发了一条信息:

    「老师,我想让土壤研究室的人一起去。」

    魏长临很快回复。

    「好,我跟他们说,明天一早你们就过去。」

    唐清樾谢过老师,揉揉眉心,这才注意到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他打开手机,发现魏长临动作很快,已经在线上成立了专项组,组内人员包括了他所在的树木生理生态研究室的同事,还有土壤研究室的几位工程师。

    将整理好的资料和明早出发的通知一并发在专项组的群里,唐清樾才提包离开林科院。

    翌日清晨,导航把唐清樾一行人带下主路,拐进一条只够一辆车通行的水泥路。

    路两边的农田大多数荒废着,只有几块地上种着作物,但也是些东倒西歪的玉米杆子。

    村子不大,矮房挤挤挨挨地排列着,有的是红砖,有的是灰砖,好几间房子的屋顶已经塌了。

    村里很安静,路上零星几个拄拐的老人,看到陌生的车驶入,僵硬转头,混沌的眼睛中迟钝地露出疑惑的目光。

    连路过的黄狗都老得脚步有些蹒跚。

    车上四个人,唐清樾和土壤研究室的工程师之一许知行坐在后座,驾驶座和副驾驶分别是何田以及许知行的助理。

    “北京居然还有这种村子……”见此情景,何田咋舌道。

    “怎么和我前几年来的时候相差这么大?”许知行喃喃。

    五年前他来过这里,也是为了那棵国槐。那时他是跟着当时的上司例行巡查到这里,检查过那棵树的土壤情况。

    “师兄当时来的时候是怎样的?”唐清樾问。

    “人没这么少,而且还是能看到一些青壮年,”许知行搜刮着当年的记忆,“路边也都是大片的玉米地。”

    几人聊天的间隙,车子已经七拐八拐地到了能看到那棵国槐的小道上。

    那棵树在一块土坡上,远远看过去比照片中还要凋零,最高处的树冠已经全秃了,只剩几根枯枝戳着天空;未枯的树梢上也是东一片西一片地挂着些泛黄的树叶。

    到了坡底,四人拿好装备下车。

    近距离看过去,几人更是为这棵树揪心。胸径粗到一个人合抱不住的树干上,纹路扭曲着,树皮上的每一道裂痕又深又宽,像极度干涸的河床。树干上歪歪斜斜地挂着一块红色的古树保护铭牌,上面的字被磨得几乎看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一级”两个字。

    何田已经蹲在树根边上。

    “唐工、许工,快来看!”他的声音有些急。

    唐清樾走过去,看到一截树根裸露在地面,根皮上有明显的机械刮擦痕迹,新鲜的白茬露在外面,边缘还渗着树液,周围地面上散落着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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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刮痕,指腹沾上湿漉漉的树液。

    “是挖机。”他站起来,往旁边一处看去。

    其余人顺着他的目光,果然看到离树根不到五米的地方,有一台黄色的挖掘机停在那里,履带碾压过的痕迹一路延伸到坡下的工地围挡。围挡外面堆着钢筋和砖块,围挡内是一座半拆的民房,一根野草在破败的墙垣上随风摇动。

    许知行蹲在唐清樾身侧,和助理一起将树根周围的泥土装入密封袋。他捻起一点土屑,在手里搓了搓,随后叹出一口气。

    “五年前这里的土壤质量就已经够差了,现在居然还要更差!”他的语气中带着震惊与气愤,“而且那些施工队肯定已经动过这片土了。”

    他说着起身,取出土壤取样器,用了大力气才把它扎进地面。

    许知行观察着取出的土块:“这个深度的土壤孔隙度已经低于根系呼吸的临界值了。”

    唐清樾没说话,也捏起一点地上的土细细观察,慢慢吐出疑问:“碎石粉?”

    “对,”许知行肯定道,“大概是施工队进场时铺的,然后被那些挖土机之类的车压实了。”

    “那和五年前比呢?”

    “五年前这里堆了很多生活垃圾,也是将土壤压得不堪重负,”许知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当时勒令整改后,垃圾确实运走了,但是现在施工队进来,情况更糟。”

    唐清樾点头,绕到另一侧,伸手折下一小段垂下的枝条,将断口对着光仔细看:截面是灰白色的,没有任何绿意。

    “看断口,至少枯了两年了,”他将断枝交给何田封存,“带回去证实一下。”

    视线下移,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块颜色偏深的树皮上。他按了按,整块树皮微微凹陷下去,拇指沿着那块树皮的边缘轻轻一撬,树皮整片脱落,露出里面的木质部。木质部是深褐色的,带着一种潮湿的、腐烂的气味。

    “树皮底下已经烂了,”唐清樾把那片脱落的树皮翻过来端详,背面爬满了白色的菌丝,“真菌感染,蔓延的面积应该不小。”

    他把树皮放下,站起来退后两步,重新看这棵树的全貌,神情异常严肃。

    这棵树的情况太严峻了。一半的根系大概已经被压死了,树皮盖着正在腐烂的内里,树冠只剩东南侧还挂着叶子,顶端已经全部枯死。生锈的红色铭牌挂在树干上,被风吹得吱呀转动,铁丝在翻卷的树皮上勒出明显的痕迹。

    “何田。”唐清樾沉声叫道。

    “哎!我在。”

    “把测树仪拿出来,量一下活枝的高度和枯枝的高度,记下来,”他指指树干,“还有,测量这块树皮的脱落面积,留一小块样本,另外记得拍特写。”

    “好的唐工。”平日里爱嘻嘻哈哈的何田,此时脸上也因心痛搅成一团。

    何田翻出工具开始忙活。唐清樾退到坡边,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那棵树的树冠拍了一张照片。拍完后他低头看屏幕,枯枝占了大半张照片,东南侧那几片黄叶在夕阳里已近乎透明。

    站在原地看着照片沉默良久,他才转头去看许知行:“师兄,我们去村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