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奚雨午后收到邢妍与邢妙的传讯,说今日到了夫子来府上指导绘画的日子,问她要不要来邢府。

    任奚雨自然是要去的,她没忘记自己还有画画这件大事要做。

    经过沈掬星寝殿,殿门大敞,显然它的主人早已出门去。她没在意,毕竟这才是沈掬星常态。

    邢妍与邢妙早早等在府门外。

    “小雨快来,夫子还没到,我们先玩一会。”

    邢宿叫人送了吃食去邢妍与邢妙院子里,只是才吃了几口夫子便到了,她们胡乱将手擦净,站起身向夫子问好。

    见到任奚雨,夫子略有惊讶,而后笑道:“回来了?”

    “嗯嗯。”任奚雨弯起眉眼回答。夫子那把白花花的胡子显眼得很,她不受控制想到他是狐妖的事实,脸上笑容更深一些。

    她不在的日子邢府课程照常进行,至今日起便开始学习绘人。人物相较花鸟等要难上许多,任奚雨没有基础,学起来相对吃力。

    夫子停在任奚雨桌案前,指尖在画纸轻点,指出几处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莫着急,先打基础,日后勤勉多练即可。”

    离开前夫子拿出一本手札,那是他从前总结的绘画技巧,告诉任奚雨闲时可以对照手札练习。

    任奚雨应是,而后垂眸看向面前自己的画作,蹙眉咬住嘴唇。

    一条条黑色墨迹缠绕交叠,相较她自己画的那次能看出是人形,但实在说不上好看。

    想到自己任重而道远的绘画之途,她心中默默叹口气,将画卷起来。虽说这画画的一般,但毕竟是自己的画,她舍不得丢,留下做个纪念也好。

    在府门口与邢妍她们告别后,任奚雨转身,看见倚靠在外墙的沈掬星。

    他今日一身白衣,腰间挂玉佩,头发难得的全部披散下来,颇有些翩翩公子的意味,吸引周围许多目光。

    任奚雨嘴巴微张,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

    沈掬星被她目光烫到,不自在地摸了摸耳朵。

    “一直看我做什么?”

    任奚雨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算礼貌的举动,捂住眼睛,几息后又放下,顺从本心回答:“少主大人今日这身装扮真好看。”

    沈掬星挑眉,右手握拳,在胸口一敲,得意极了:“本少主这张脸摆在这,自然穿什么都好看。”

    一开口,那副文雅的气质顿时荡然无存。

    瞥到任奚雨手中紧攥的卷轴,他问是何物。

    任奚雨瞬间将手背至身后,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原本沈掬星仅是随口一问,她这副模样反而让他来劲,非要将这秘密看上一看。

    他试图去拿,向左探身,任奚雨便将手拿到右边,他往右,她便再换到左手。如此纠缠过几轮,正当任奚雨得意之时,沈掬星猝然抓住她一只手,另一只手绕到旁边,轻易就抢过卷轴。

    握住卷轴的手臂高高举起,他嘴上勾起一抹笑,得意极了。

    任奚雨踮起脚,想要抢回来。沈掬星无情地按住她脑袋,嘲笑:“你太低了,抢不过我的。”

    她停下挣扎的动作,别过头,抱起双臂,撇撇嘴,赌气道:“你看吧。”

    自己凭本事抢到,沈掬星自是要看的,他“唰”一下将画卷展开。画落在眼中,他眼睛微微睁大。他许久未说话,任奚雨忍不住,脑袋小心翼翼转过来,仰着脑袋,问他画得如何。

    沈掬星喉结微动,不确定地手指画上咧着嘴的笑脸:“人物画?”

    她用力点头。

    半晌,任奚雨才听见他的声音。

    “……略通人性。”

    她从这话中听出几分无力与震惊,心中郁闷的紧,摊开手向他要自己的画。

    沈掬星将画重新卷起,而后在她惊异的目光中慢吞吞塞进自己的储物袋。

    在任奚雨说话前,他率先转过身,边走边说:“这画拿出来会吓到别人,还是我替你保管为妙。”

    他脸不红心不跳,仿佛真的在为她着想。

    任奚雨追在他身后,急忙说她知道自己画的不好看,会藏好的。然沈掬星假装听不见,只埋头往前走。

    她气得跺跺脚,心中暗自控诉少主大人行径恶劣。

    余光瞥见她停下,知她心中有气,沈掬星默默放慢脚步,等她追上自己,同时心中觉得她这生闷气的样子有那么一点可爱。

    想到这,脑海中猝然响起今日赵风唯他们说的话,下意识又看任奚雨几眼。

    任奚雨看过来前一秒,他慌乱将目光收回来。

    真是没救了。他心中唾骂自己。

    就算按照赵风唯所说,他现在对任奚雨有一点喜欢,心绪也不该这般时时随她而动,与他妖族少主的威严不符!

    余下的路程,沈掬星刻意控制自己不看任奚雨,心神却总不自觉飘到她身上。一会想她是否还跟在身后,一会又想她是否外界对他们二人身份的传言。

    任奚雨不知他心念,只知道少主大人像受谁刺激,时不时转身,伴随眼角抽搐。

    今日的少主大人好怪,装扮与平日不一样,行为也很令人费解。莫不是因为何事不如意,傻了不成?

    她有些担忧,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收紧。他可是少主大人,真有什么事的话妖族可怎么办?

    手臂伸向沈掬星,她纠结极了,最后还是拽住他衣袖,轻轻向自己的方向扯。

    “少主大人,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有困难可以告诉我的。”她声音很小,但很稳,稳到听见这话的沈掬星一瞬间觉得她比酒楼的后厨师傅还要可靠。

    他坏心眼地向上提了提衣袖,看任奚雨松手时像做坏事被抓的心虚表情,心头一阵愉悦。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少主大人你今天看起来……有一点点和平时不一样。”知沈掬星自尊心强,怕惹他不虞,她竭力找到一个委婉的说法。

    “没……的确有件事。”沈掬星忽然想知道在她心中他是怎样的存在,于是迅速改口。

    他指指任奚雨手上的玉钏。是他送的,自那以后她一直戴在身上。

    “你可知外界人如何说你我二人?”

    任奚雨拨弄两下铃铛,眼神中写满好奇:“怎么说?”

    沈掬星向她靠近,直

    至看清她浓黑的睫毛,低声道:“他们都说你以后会成为我的道侣。”

    最后四个字他咬的格外清晰。

    任奚雨心头一颤,猛地抬起头。她动作急,险些撞到面前人。沈掬星慌忙后退几步,呼吸因此变得急促。

    “他们为何会这么说?我与少主大人怎么会是道侣呢!”

    沈掬星心头难以察觉略过一丝失望。

    “或许是因为我送了你许多东西,”他昂起脑袋,“我从前从未送过其他女子东西。”

    “可送东西不一定要是道侣呀!我送过阿爹东西,也送过俞烨哥哥还有其他人。”她如是说,没发现沈掬星愈发沉的表情。

    他一言不发,快步向前走,任她再如何唤他也不回头。任奚雨不知他缘何忽然生气,思来想去,只想到被其他人误认为他们二人是道侣这一个原因。

    走着追不上,她干脆跑起来,沈掬星并非真的想要甩开她,是以任奚雨还是追到他前面。

    她面对沈掬星,后退着走路,沈掬星不得不放慢速度。

    “我去告诉别人我们不是道侣还不行嘛,少主大人你别生气了呀。”

    沈掬星哼了声,更加生气。

    任奚雨简直觉得自己脖子上悬着一把利剑,而无论她说什么,这把剑最后都会刺下来。

    既如此,直接将少主大人的嘴堵上好了。

    她如此想,从储物袋里取出糖果,破罐子破摔般塞进沈掬星口中。

    任奚雨自己的糖果是各种味道掺在一起的,事态紧急,她来不及从里面找出杏子味,随便拿一颗。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她视死如归地闭上眼,心中想的是要打要骂随意吧。

    她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与沈掬星猝不及防对视。任奚雨似乎看到他笑了,但他表情变化过快,她不确定是否是自己看错。

    “笨。”他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

    她用手捂住被他戳的地方,不满道:“少主大人骂我做甚?”

    她的衣袖扫过沈掬星的手指,之后是脸颊、脖颈,被碰到的位置仿佛烧了起来。

    他觉得喉间有些干。

    “没骂你。”

    “少主大人说没骂就没骂吧。”她面朝后走路,难以预知身后情况,险些撞到人。

    沈掬星一把握住她手腕,将她身子掰正,带到自己身旁。

    “好好走路。”他道。

    “嗯嗯,那我还要告诉别人我们不是道……”

    最后一个字被扼杀在沈掬星掌心。他捂住她嘴唇,温热呼吸春风般抚过每个指节。他硬着头皮,说不用了。

    沈掬星解释说这样太刻意,反而会更惹人怀疑,任奚雨半信半疑点了头。

    回到妖宫时已至晚饭时间。

    妖君寝宫与沈掬星寝宫分立左右两方向,任奚雨率先转向左边,走一步回一次头。每次回头,沈掬星皆稳稳跟在她身后,与她保持两步的距离。

    沈掬星挑眉,问:“怎么?”

    她嘻嘻笑两声,回答没什么。

    沈掬星自然知道她所想,唇边漾起弧度,没戳穿。